伍、趙武〈二〉
趙武靈王前傳-趙氏祖先的故事
(三)趙氏孤兒, 重返政壇。
前五七三年,下宮之難的十年後,大約十七八歲的趙武為卿。上一年,晉厲公殺了權臣郤錡、郤犨、郤至,族滅郤氏,當時郤氏有「三卿五大夫」,是最惹人怨的豪門。本年初,執政欒書與同黨中行偃殺了厲公,迎晉悼公即位。晉悼公上臺後要稀釋當權派的勢力,就拔擢失意的前朝大臣後代,第一批被提拔的是魏相與士魴,趙武是第二批。任卿的初期,他應該只掛虛銜而已,確實太年輕了,但是三年後,新軍將魏頡去世,二十歲左右的趙武就升為新軍將,接替他的同僚是另一位名人,魏頡的兒子魏絳。西元前五六四年,晉悼公率聯軍伐鄭,趙武以新軍將身份出征。中、上、下軍都負責攻城,新軍只負責砍樹,拓寬道路及開闢戰場等雜務。戰爭以和平收場,大家都沒有戰功。西元前五六二年,新軍將趙武當晉國代表,與鄭簡公訂盟約,這年他還不到三十歲,就已經擔起外交重任了。
前五六○年,趙武升任上軍將。這一次的換將,起因於中軍將荀罃與下軍佐士魴去世。當時的八卿依序為:中軍將知罃,中軍佐士匄,上軍將荀偃〈中行偃〉,上軍佐韓起,下軍將欒黶,新軍將趙武,新軍佐魏絳。晉悼公令中軍佐士匄為中軍將,士匄推辭說:「荀偃年資深又年長,請讓他為帥。我曾跟隨知伯(知罃)學習,我願輔佐他,才答應擔任中軍佐,並不是我比中行偃賢能。」於是晉悼公令荀偃為中軍將,士匄仍留在副手之位。荀偃因為與欒書共同殺害厲公,悼公即位時沒有法辦他,但是也沒有升他官,他依然留任上軍將。在韓厥代欒書,及知罃代韓厥的兩次閣揆異動中,他都沒有升官。終於在士匄的謙讓之下,中行偃坐上元帥寶座。
上軍將升中軍將之後,上軍將之位出缺,悼公令上軍佐韓起為上軍將,因為中軍都推讓了,韓起也比照辦理,他說:「我不如趙武。」因為趙武是新軍將,位階太低,如果任命趙武,恐怕欒黶會不服,悼公改令:下軍將欒黶為上軍將。欒黶說:「我不如韓起,韓起願意推薦趙武,請主君聽他的意見。」於是晉悼公令新軍將趙武為上軍將,韓起與欒黶各居原位。雖然謙讓的人不是他,他卻是被人推崇與尊重的人。如果沒有士匄的謙讓,韓起未必會謙讓,沒有他們兩人的謙讓在先,暴躁自大的欒黶是絕對不會謙讓的。若是趙武要按排班順序升遷,他可能還沒當上執政官就掛了,所以他能連升四級,既是自己的努力得到別人的肯定,也與好運氣脫不了關係。經過這一次的謙讓,晉國上層世卿之間的關係緩和不少,對外步調也較一致,與諸侯關係也改善不少。
兩年後雄才大略的晉悼公去世。趙武與他的祖先,趙衰、盾、朔一樣,都是好文官卻不是好將領,平庸的平公在位,給了他另一種發展的機會。
前五五五年,晉平公三年,晉國攻打齊國,齊靈公在平陰(今山東平陰東北)抗敵,晉軍攻勢凶猛,齊軍無法抵抗就棄城而逃。晉軍分三路追擊,中軍與下軍都攻城略地打了勝仗,只有趙武與韓起率領的上軍攻城「不克」,踢到鐵板。
(四)趙武不武 文子好文
西元前五四八年至五四一年,趙武擔任執政官,史蛋選幾個小故事來看趙武的作為。
1. 就職宣言,弭兵減費。 前五四八年,晉平公率領多國聯軍攻打齊國(因為齊國大臣崔杼殺了國君齊莊公),齊國崔杼請和,以大量財貨賄賂晉國人員。從平公、將帥、大夫、中級軍官、到各部門主管,不論是出征的,還是留守的,通通有獎。收賄後,晉平公同意與齊國媾和。主持正義,討伐亂臣賊子的正義之師,竟然見錢眼開,晉國的腐敗可見一斑。范宣子(士匄)執政期間(前五五四至前五四八年)晉國向諸侯收取高額的保護費。趙武繼范宣子執政,他一上台就減收諸侯的保護費,還要求大臣們對同盟國的君臣要有禮節。他對魯國的叔孫豹說:「從今以後大概可以少打仗了。齊國的崔、慶氏最近剛掌權,將有求於諸侯,齊國沒有打仗的本錢;楚國的令尹子木(屈建)也與我有交情。如果大家相待以禮,往來用辭克制,應該可以消弭戰爭。」
2. 歸不義財,伐不動兵。
前五四九年齊國有內亂,齊國臣子烏餘帶槍投靠晉國,他以稟丘(今山東范縣)降晉。然後他又攻取衛國的羊角(今山東鄆城西北),攻取魯國的高魚(今山東鄆城西北),又攻取宋國的土地。范宣子主政時,他包庇這種惡行,小軍閥自己帶來的,或者侵佔來的土地都歸小軍閥管轄,諸侯無處申訴。趙武當政了,諸侯都來投訴。趙武就對晉平公說;「貪圖這種侵佔來的土地,不配當盟主,都還給他們罷。」平公說:「好罷。派誰去呢?」趙武說:「胥梁帶能不用兵就解決問題。」平公就派胥梁帶去執行還地任務。
胥梁帶叫喪失土地的諸侯派兵車與步兵來交接土地,他要求大家要保守秘密。他騙烏餘說:「國君要把這些土地封給你,你把部屬召集來,參加分封典禮。」他叫諸侯的兵卒都扮作主持分封典禮的官兵,在典禮上把烏餘及他的部屬全部繳械,再把侵佔來的土地歸還原主。在這一事件中,可以看到他與前任執政的差異:尊重晉平公,讓他發令;重視公理正義,重視盟國的意見;執行公權力時,寧用權謀而不用武力。諸侯也因這一事件而更加親近晉國。
3. 築城老人,請問貴庚。
晉平公的母親是杞國人,杞國小而窮,所以晉平公應母命,叫晉國人及同盟小弟幫杞國修築都城。有一天,太夫人替築城工人加菜,派官吏到工地主持其事。有一位從絳縣來的老人,因為沒有兒孫,就自己應召來築城。在吃飯時,官吏發現他似乎年紀太大了,就詢問他的年紀。老人回答:「我是小老百姓,不知道幾歲。我出生那天是正月初一甲子日,我過了四百四十五個甲子日,而最後一個甲子又過了三分之一。小官吏不會算應用題,就回京向大臣請教。師曠說:「那一年魯國的叔孫惠伯與郤成子(郤缺)相會於承匡(今河南睢縣西)。狄國攻打魯國,叔孫庄叔擊敗狄人,俘虜了長狄僑如、虺、豹,還把俘虜的名子作為自己孩子的名字,以為紀念,距今七十三年了。」史趙(史官)看見有人在解謎,他就出個謎語湊熱鬧:「亥字是二字頭六字身,拆解亥字,再把亥字的頭加到身上,就知道他活了多少天了。」士文伯搶答:「那就是兩萬六千六百六十天了。」
趙武就問:「那裡的長官是誰?」原來是自己的手下。趙武把老人家請來向他道歉:「武沒有才能,卻竊居高位,因為晉國憂患多,武沒有機會發覺到您的才能,以致讓您長久屈居下位。這是武的過失,為了武的無能向您道歉。」趙武要派官給他做,看在他有體力參加築城,又有腦力記甲子數目的份上,口試也免了。老人卻以年紀太大為由推辭了,於是趙武就給他一個閑缺,當國君的衣帽官(大概他以前是裁縫),再兼絳縣的農田戶口官員。疏於職守的絳縣輿尉(主管兵役、勞役工作)則被撤職。
在晉國的魯國使者把這件事當作是政情資訊,回報魯國。季武子聽後說:「真不能小看晉國啊,有趙武執政,有伯瑕(士文伯)輔佐他,還有博聞多識的史趙與師曠當顧問,還有叔向、女齊負責晉君的教養。他們的朝廷上有許多君子,誰能輕視他呢?還是好好侍候他們吧。」
4. 子產拆屋,趙武受教。
前五四二年六月,魯襄公去世,鄭簡公與鄭相子產正在晉國準備朝見晉平公,平公要為魯襄公服喪,沒有馬上接見鄭國代表團。鄭國代表團住在狹小的招待所裡。招待所的大門容不下四馬大車出入,院子又小得容不下随行車輛停放。子產就命令部屬把大門與圍牆都拆了,把車輛停在沒有圍牆的院子裡。士文伯去責備鄭國的破壞行為。他說:「敝邑因為政治不修,刑法不明,到處都有盜賊,無法安頓前來朝見敝國國君的諸侯使者,所以命令官吏修茸賓館,加高大門,增厚圍牆,以便使來客能安心居住。如今您損壞了它,雖然貴國的隨從能自行警戒,您要別處來的客人怎麼辦呢?因為敝邑是盟主,所以有許多整修妥當的賓館,用來招待賓客。如果大家都像你們一樣搞破壞,我們要怎麼招待別的客人呢?敝國君主派丐來請教。」這位士丐就是士文伯,士渥濁〈荀林父戰敗回國請死時,幫他說話的大夫〉之孫,是范宣子士匄的族侄。
子產回答說:「敝邑弱小,又夾於兩個大國之間,大國的責備與需索從來沒有稍停過。即使如此,敝國國君還是不敢安居,把全國能蒐羅到的財物都帶來上貢,以供大國的需要。不巧機要大爺沒空,還沒有通知接見,甚至連接見的行程表都沒有排出。小臣既不敢擅自上呈貢物,也不敢使之暴露於露水之下。因為這將是貴國的公有財產,我們既不敢未點交,就擅自回去,也不敢把它暴露在烈日與霜露之下,以增加我們的罪過。僑(子產之名)聽說文公當盟主的時候,宮室矮小,沒有高台舞榭,卻有許多高大的諸侯賓館,館內的設置就與文公的居室同一等級。填平道路,粉刷牆壁,替車軸加油,跑腿代勞,送肉送菜,都有專人負責。車、馬有專房,庭院有營火。主人不耽擱客人的時間,就不會荒廢客人的正事,賓主同憂、樂,有事可以立即解決。賓至如歸,既沒有盜、寇,又沒有日曬雨淋之憂,誰有抱怨呢?現在大國的離宮有數里長,而諸侯的館舍,卻簡陋得像職工宿舍,車子牽不進來,門外又盜賊橫行,水患時來,接見又無時,行程表也看不到。如果不拆圍牆就無法保護財物,我們有更重的罪。請問管事先生,要如何命令我們?雖然大國之君要為魯君發喪,敝邑也一樣啊,如果能早點獲得召見,獻上禮物,我們願意修理大門與圍牆後再走,不但不敢發怨言,還要拜謝您的恩惠呢。」
士文伯向趙武回報,趙武說:「他說的是實情,我們太疏忽了,竟然這樣對待諸侯,都是我的罪過。」趙武派士文伯去道歉。晉平公很快而隆重地接見鄭伯,回贈以重禮再設厚宴款待,以示補償。送鄭伯回國後,晉國就建築諸侯賓館。這場戲的主角是子產,趙武是小配角,一個力不從心,卻盡力從善如流的執政官。
5. 樂聞絃歌,深知雅意。
趙武文學修養好,喜歡唱卡啦OK。他不但喜歡唱歌,還喜歡當評審,不過他不打分數,而是猜歌唱者的心思。彌兵大會之後,趙武過境鄭國返回晉國,鄭簡公設宴招待。鄭國的七大豪族族長都來與會。趙武說:「七大夫與君侯賜宴,趙武受寵若驚,武要請七大夫各唱一首歌,向君侯致敬,同時讓武猜一猜你們的志向。」趙武給大夫們的難題不小,既要分別表現出對君主與趙武的態度,還要表明自己的志向。大夫們大都歌功頌德,趙武也給予講評讚美,對恭維自己的,則謙稱不敢當。大夫伯有唱「鶉之賁賁」趙武說:「床第之間的情話不能帶出門外,何況是野外呢?這不是該讓人聽到的話。」趙武似乎給他某些暗示。宴會結束後趙武對同行的叔向說:「伯有將要被殺了,他譏刺國君,國君恨他,他還有多久的日子呢?」後來,伯有擔任鄭國的執政官,他驕奢剛愎又酗酒成性,被趕下台後又造反,終於兵敗而死。
前五四一年,第二次彌兵會議之後,楚國令尹子圍宴請趙武,也有席間賦詩的節目。令尹賦「大明」,意在第一章,有妄自尊大之意,趙武賦「小宛」,意在第二章,有告誡令尹之意。會後趙武告訴叔向:「令尹自以為是楚王了,你認為如何?」焦點在趙武的反應上,他聞弦歌而知人意,能在別人沒有戒心的情況下探得別人內心的機密。
雖然趙武喜歡唱歌,也時常唱歌,他卻不善於講話。弭兵大會之後,地主宋平公宴請盟主國的代表,也就是晉、楚兩國代表。楚國的首席代表子木能言善道,他在宴會中暢所欲言大放厥辭,趙武插不上嘴,他就藉故離席,讓博聞善辯的叔向替他與子木交流。叔向坐到主賓的位子後,就變成叔向的演說會了,子木也講不過他。
6. 三卿爭地,三卿皆讓。
州縣原是欒豹的封地,在欒盈被殺〈前五五○年〉,欒氏滅亡以後,晉平公把這塊地贈給鄭國的公孫段。趙武、士匄、韓起,都想得到這塊地,趙武說:「溫縣是我的封地。」二位桓子(士匄與韓起都謚號桓子)說:「自從州縣從溫縣分割出來,郤稱最先受封以來,已經轉過三手了。州縣以外,這樣的情形太多了,難道你要它們都恢復原狀嗎?」趙武一聽很慚愧,就說:「我不要了。」二位桓子又說:「我們用公義的大帽子壓倒了趙武,卻自己享用它,這是不義的行為,我們也不要了。」於是三卿都放棄了佔有州縣的打算。後來趙武當上執政官,長子趙獲為公族,將會繼承溫縣,他又想要拿回州縣。趙武就對他說「出去!二位大夫的話是合乎道義的,違反道義就會遭受禍患。我連自己的封地都沒有治理好,怎麼能夠再想要州縣呢?難道要用它召引禍害嗎?君子說:『不知道禍患在那裡,就難以防止它發生。知道了它在哪裡,(士匄與他的兒子士鞅都是貪婪霸道又記仇的人)還要招惹它,這就是最大的災禍了。以後再說要拿回州縣的人一定處死!』」趙武先退讓,別人跟著退讓,使一場爭議以佳話結束。
7. 文子為室,張老迴車。
趙武蓋新居,架屋瓦的橫木「椽」被去皮後打磨,大夫張老在黃昏時來見趙武,他看到到磨得發亮的「椽」,他就不等趙武接見,而直接回去了。趙武聽說之後,就自己駕車追趕張老。見面後,趙武問:「我有什麼做錯的地方,請坦白告訴我,為什麼這麼快就走了呢?」張老說:「天子的宮殿,椽要磨光並且用細磨石再拋光;諸侯之宮,只能用粗磨石打磨;卿大夫只能削掉樹皮;士就用帶皮的原木。具備器物是儀式,遵從等級是禮。閣下尊貴以後就忘了義,富有以後就忘了禮,我害怕受到牽連,哪敢奉告?」文子回來後就命令不要打磨椽了,工匠說:「那麼把已經打磨過的椽的表面都刮掉吧。」文子說:「不必了,把它留給後人做見證。只去掉樹皮代表仁人的作為,磨光的,代表他曾經是不仁的人。」
8. 吾誰與歸,稱賢士會。
趙武子與叔向同在墓地遊玩,趙武說:「若死人可以復活,您想與誰交往?」叔向說:「陽子(陽處父)怎麼樣?」趙武說:「陽子的清廉正直冠於晉國,他不能免於被殺害,他的知慧不足以稱道。」叔向說:「舅犯(狐偃)呢?」趙武回答:「舅犯見利而不顧他的君主,他不夠仁義。我選隨武子(士會)。他規勸人時,總是講老師說如何如何。講到切身利益時,總會想到朋友。事奉君主時,他不結黨營私,他還引進賢人。他不阿諛奉承,他會辭退不賢者。」
叔向是政治家,是有原則的人,他崇敬同樣正直不阿的陽處父,生死不在考慮之中,他與陽處父都是可敬之人。趙武在幼童時遭逢滅門之難,他知道當家長的責任,所以他敬佩圓滑的士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