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趙武〈一〉

趙武靈王前傳-趙氏祖先的故事

一、簡介

，趙武是趙朔的獨子，生於前五九○年左右，卒於前五四一年，得年約五十或不足五十。任官至中軍將，諡獻文子，簡稱文子。他的功績有兩項：促成彌兵會議及重建趙氏勢力。他在民間享有盛名，是戲劇「趙氏孤兒」的主角。他還是一個大公無私令人敬佩的人物。

二、身世

趙武的父親與兒子沒有什麼名氣，而他的祖父趙盾〈宣子〉與孫子趙鞅〈簡子〉都是大名鼎鼎的人物。

西元前五四八年，趙武升任執政官（中軍將），在前五四一年去世，年約五十或略低於五十。這麼算來，他約生於前五九○年左右，最遲生於前五八九年。他去世後，長子趙獲擔任公族大夫，次子趙成被公推擔任卿職。他是子爵公卿，可以稱趙武子，他的諡號是文子，或獻文子，所以，趙武子、趙文子都是同一個人，有時他還被稱為趙孟。

他的母親是晉成公的女兒，景公的姐姐，他是在景公的宮殿裡長大的。他的夫人是誰？史蛋沒有找到資料，〈國語，晉語〉記載：郵無正說：「景子是在公宮裡長大的。」因此可以推論趙武的妻子是晉公室出身，很可能是晉悼公或晉厲公的女兒，因此才有出嫁後又搬回娘家居住的特權。

他的口才不好，講話結巴而慢，身體單薄。他勤政愛民，操勞過度，有中年早衰的現象。死前兩年，他就朝不慮夕，苟安度日，還不到五十歲，就衰老有如八九十歲，似乎連冬衣都會把他壓垮。從趙盾、趙朔到趙武，再到他的兒子趙成，似乎都是體弱短命的人。

趙武有兩個兒子，趙獲是嫡子，趙獲及他的孫子趙羅，是溫縣大夫，趙衰的家廟就設在溫縣。趙武的次子趙成卻意外的成為六卿接班人。

三、成就

趙武的主要成有兩項：彌兵運動與重建趙氏根基。

（一） 彌兵運動

春秋末期，中原各國歷經了數十年的對抗戰爭，都有厭戰心理。宋國位於鄭國的東方，是晉國的忠實盟友，遭受兵災之重僅次於鄭國。宋國的老政治家向戌，在左師職位上待了許多年，他有留名青史的欲望，或許他以前犯了過錯，要做一件大事來補過。小國的官員有什麼機會呢？他看到了大家都厭戰的心理，他的對策是召開一個「彌兵大會」，讓所有的國家都參與這個和平大會，訂立公約，共守和平條約。向戌的構想是有前例可循的，西元前五七九年，宋國的執政華元就發起過一次和平會議。大家都捧場，在宋國的首都睢陽（今河南商邱）舉行盟會，爭霸的主角，晉、楚二國都參加了，而且訂立盟約。四年後，鄢陵之戰爆發，短命的國際和平結束了。第一次和平運動的失敗，是因為雙方都很強大，一點小磨擦就引起對抗。

三十年後向戌看到了契機，晉、楚兩國都已疲敝，其他的小國更甚。楚國的令尹經常換，晉國的執政官士匄〈又稱范宣子〉不好講話，他得等。西元前五四八年，趙武升為中軍將，他一上台就銳意改革，減輕諸侯的貢賦，增加對諸侯的禮節，對諸侯釋出善意。同年，楚國的令尹換成向戌熟識的子木。向戌首先拜訪趙武，說明來意。趙武對此提議非常歡迎，他還要取得內閣同意，取得內閤同意後，由趙武支持，向戌執行的彌兵計畫起動了。彌兵之會期間，楚國一再提出無理要求，趙武一再忍讓終於議和完成，中原各國得到了短期的和平。這一和會是春秋朝間最重要的會議之一。

（二）重建趙氏根基

趙家在晉國原有三股勢力：
1. 趙穿--趙旃一支，趙旃在政壇打滾多年之後才擔任新下軍佐，最後升到新中軍將，他在政壇也沒有勢力。他的後代被封在邯鄲，當時晉國的政治中心在山西省南部，邯鄲是偏遠地區，對中央政府沒有影響力。
2. 趙同、趙括、趙嬰一支，同與括在「下宮之難」時被滅族，沒有後代。趙嬰被流放到齊國，成為尋常百姓，這一支也沒有影響力。
3. 趙盾、趙朔、趙武這一支。趙武是獨子，又是忠臣，忠臣是不會結黨營私的，所以趙武當了三十多年卿，有很高的地位卻沒有朋黨，也沒有家族兄弟，他是單幹戶。然而，他幼年時就繼承了趙同與趙括的田產與公族地位，他的財產與從屬人員一定也不少，他去世時，趙氏已經成為有相當根基的世卿。他的長子趙獲是公族，趙獲之孫趙羅，是溫縣大夫，他有戰場恐懼症，鐵之戰時，他被趙鞅綁在戎車上赴戰場，被鄭國軍隊俘虜，從此沒有消息。趙武沒有安排任何家人接任卿職，次子趙成卻意外的被公推為中軍佐，擔任中軍佐多年。

趙衰替趙家勢力埋下基礎，趙盾把它發揚光大，趙朔時受到壓抑，趙同與趙括被滅門時，趙氏已經完全沒有勢力，趙武又把它復興起來。

吳國公子季札與晉國大臣叔向都預言晉國的政權將歸於趙、魏、韓三家。

四、經歷

（一）富貴三代，  磨擦不斷。

趙武出生時，最遲兩歲時，就沒有父親了。他與母現住在晉景公的宮殿。

「邲之役」時，趙朔、趙括、趙同、趙嬰、趙旃都在軍中而且都表現奇差，成為笑柄。趙朔是趙氏家族職位最高的人，他的軍事素養偏低，遭到大敗的打擊及荀氏的壓抑，使他鬱鬱而終。趙同與趙括都有貴二代的通病：眼高手低脾氣大，最糟糕的是他們還看不起別的卿大夫家族，跟別的家族關係很差，甚至對同宗的趙盾不服，對趙朔不滿。老三趙嬰就比較能幹又謙和，與同僚的關係比較好，甚至與執政官欒書也有交情，似乎是個模範幹部，然而他卻有個毛病－好色。

趙朔去世後，他的兒子剛生沒多久，他的老婆莊姬就與叔叔趙嬰勾搭上了。西元前五八六年，亂倫的風聲外泄，當宗長的趙括，要把有辱家聲的弟弟趙嬰驅逐出境。弟弟向兩位哥哥哀求說：「有我在，執政的欒書不會與你們作對，我走後你們的麻煩就大了。趕走我，你們還會得罪國君的姐姐。人都有長處與短處，讓我留下來，對你們的好處遠多於壞處，為什麼不讓我留下來呢？」兩位哥哥對弟弟的哀求與警告都不理會，硬是把他趕走了。趙嬰又名嬰齊，被封於樓，原來被稱為樓嬰，當他被驅逐到齊國時，樓邑也被收回，不再屬於他。

（二）豪門恩怨  下宮遭難

情夫被趕走了，叔叔與同宗們都對她不假辭色，莊姬只好帶著兒子離開趙家大院「下宮」回到娘家，住在弟弟晉景公的宮殿裡。心懷怨恨的莊姬對晉景公進讒言說：「原」與「屏」要造反，欒與郤氏都知道。」晉景公詢問對趙括與趙同不滿的元帥欒書與郤氏，他們都開心的作偽證，不必追究他們是一口咬定還是模稜兩可，他們使晉景公相信趙括與趙同要造反。說「原」與「屏」要造反，表示莊姬憤恨的不只是掌門的叔叔，她恨趙家所有的人，甚至遷怒到兩地的百姓。晉景公早就對囂張跋扈的趙同、趙括兄弟不滿，在只有原告與證人，還差證據之時，他就決定平亂。為了避免自己的宮殿受到波及，平亂前他先遷都，把都城從世卿盤據的絳搬到新建的新絳，然後由元帥欒書指揮軍隊，攻擊下軍佐趙同、新軍佐趙括。趙同、趙括及他們的許多子弟兵被屠殺了。這次事件稱為「下宮之役」。晉景公下令把趙氏的田產轉賜給祁奚。曾受趙盾提拔的新中軍將韓厥對景公說：「趙衰有大功，趙盾是第一等的忠臣，令他們無後，您將難有忠臣為您效命了。」景公就立外甥趙武為趙氏公族，把趙同與趙括的田產都移交給趙武。趙朔只有一個幼兒趙武，同宗的趙同、趙括家族都死光了，趙嬰又落流在齊國，趙氏的勢力一落千丈。【註1】

【註1】趙武的幼年遭遇，有兩個版本流傳，以上所述是依據左傳。史記有不同的記載，史記的記載，矛盾很多，無法自圓其說，卻是非常精彩的小說故事。附記如下。

有個要鏟除趙氏勢力的陰謀在醞釀，中心人物叫屠岸賈。

西元前五九七年，晉景公三年，邲之役以後，司寇（司法部長）屠岸賈想要藉弒君案，把趙家勢力徹底鏟除。屠岸賈當年很受靈公的寵愛，這時他升遷到司寇，他想要翻案生事。這時晉君的權力已經很小，權力已經被諸卿家族把持了。屠岸賈要進行滅族大案，他不向晉君報告，而在私下與大臣串聯，他說：「我要維護法律尊嚴，追究弒君案的凶手。趙盾雖然事先不知情，但他是賊黨的首領，他有弒君大罪，而他的子孫仍然在朝廷中當官，我們要如何為民表率？我要如何執法？我要求大家合力誅滅趙氏，以伸張司法正義。」大夫韓厥為趙氏發言，他說：「靈公被害後，先君成公認為他無罪，所以沒有處罰他。現在各位要殺他的後人，有違先君的意見。沒有遵從先君的意思而殺人，就是胡亂殺人，胡亂殺人就是製造亂局。這麼大的事件不向國君報告，就是目無國君。」假借司法正義迫害人權的大屠夫知道晉景公不會同意把趙家滅族的，就不聽韓厥的勸告，而其他的大夫們都想從誅滅趙氏撈到好處，大家都同意進行大屠殺行動。

韓厥急忙告訴趙朔要他趕快逃走，趙朔不願意，他回答說：「閣下很有良心與正義感，您若能使趙家不絕後，我雖死不恨。」趙朔已打定主意要為弒君事件負責。韓厥只好答應一定幫忙。韓厥回去後就請病假，不上班，以避開即將上演的大屠殺。屠岸賈沒有向國君報告，就率領各方勢力攻擊下宮，殺掉趙朔與他的家人。就連他的遠親，趙同、趙括、趙嬰（趙衰與晉文公的女兒所生的兒子）都不放過。趙朔的妻子是晉景公的姐姐，也得躲到景公的宮中才倖免於難。她有孕在身，又躲在晉景公的宮殿中，所以屠大夫不敢動他，卻一直密切的監視著，要殺他的初生兒。景公現在知道了也無能為力，屠大夫打著維護司法正義的大旗，所有的大臣都跟他站在一邊，景公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欺侮姐姐及屠殺幼兒。

趙朔也有門客，他們不在屠殺之列，有些人還義不容辭地為趙家殉葬，陪著主人赴死。有個沒有慷慨赴義的門客叫公孫杵臼，他執問另一位未赴義的家庭醫生程嬰說：「你怎麼沒去啊？讓我們一塊走吧。」醫生說：「趙夫人有遺腹在身，我要等到她生了再決定，如果她生女兒，我只是晚幾天上路而已，如果她生了男孩，我要救活他。」公孫杵臼大為驚訝，也為錯怪程嬰而道歉，他們一起等待。不久趙夫人生了一個男孩，屠岸賈得到消息，就帶人進宮去搜索。夫人把嬰兒放在裙子裡，她禱告說：「趙氏該滅亡嗎？如果不該滅，請讓小娃兒不要出聲。」屠大夫率人，把宮裡各處都搜過了，只是沒有請夫人移動大駕。奇蹟出現了，在那麼長的時間裡，小嬰兒居然一動也不動，一聲也不吭，他僥幸逃過一劫。程嬰對公孫杵臼說：「他們一次找不到，一定會再來，怎麼辦？」公孫問他：「養孩子與死那一樣較難呢？」程嬰回答：「當然是養孩子困難，要死，太簡單了。」公孫又說：「你的待遇高，受主人的恩惠多，你應該挑起困難的重擔，簡單的事就交給我吧。」他們設法弄來一個別人的小男嬰，把他包在貴族才用得起的高價襁褓裡，再躲避至山中。過了一陣子，程嬰假裝受不了逃亡之苦，跑出來對屠大夫說：「我養不起小公子，你們給我賞金我就交出趙朔的兒子。」屠大夫很高興的答應給賞金，並立即發兵來拿人。到達山中的藏身處時，公孫杵臼抱著嬰兒，表示嬰兒無罪，他願意替嬰兒死，只求各位放過嬰兒。所求不遂時，他又不停的大罵程嬰，中途變節賣主求榮，罪該萬死等等。結局是無辜的嬰兒與公孫杵臼被殺，程嬰領了賞金回家。屠大夫以為殺了趙氏遺孤，放下心中大石，認為從此沒有後患了。程嬰又混入宮中把趙家遺孤偷偷地帶進山中隱居，一晃十五年過去，小嬰兒長大了，名叫趙武。

晉景公生大病，令卜者占卜病因，卜者說：「是大業的後人受了冤屈，因而作祟。」景公就問韓厥，韓厥知道趙家的孤兒已長大到可以回來的時候了，就回答：「大業的後人在秦國的姓嬴，在晉國的姓趙，斷絕香火的大概是趙家吧。嬴、趙本是一家，嬴氏現在好興旺，而趙氏卻絕祀了。趙之祖先中衍，是殷商大戊帝的駕駛，他的後人侍奉商與周朝都有良好表現。因周幽王及厲王太不上道，叔帶率領族人投奔晉國。從文公到成公，趙家都立有大功，未曾中斷過，現在主君讓人滅了趙氏，國人都感到哀痛，所以在龜策上顯現出來。請主君裁奪。」景公又問：「趙氏還有子孫在世嗎？」韓厥就把孤兒的情況告訴景公。於是景公就與韓厥共謀召回趙氏孤兒，趙武被召回藏匿在宮廷中。他們讓大夫們一起到宮中向景公探病請安，而把元凶屠岸賈借故支開。韓厥的手下則包圍脅迫大夫們，要他們與趙武相見。諸大夫不得已，就把責任都推給屠岸賈，他們說：「昔日下宮之難，是司法部長屠岸賈假借司法正義之名幹下的罪行，他假稱奉主君之命，誅滅叛逆，脅迫我們跟隨他行動。不然，我們那敢動兵。若不是主上生病耽擱，我們早就想替趙氏平反了。現在主上的命令，正是我們期盼的願望。」大夫們都見風使舵，景公就叫出趙武、程嬰，他們一一拜見諸大夫，一笑泯恩仇。趙武、程嬰跟隨諸大夫襲擊屠岸賈，也是以抄家滅族作收。趙家被瓜分掉的農地農舍都歸還趙氏。〈按照共產黨的說法，還包含地上物「農民」，因為那是奴隸時代。〉

趙武二十歲時加冠成人，之後，程嬰舉辦一個沒有儀式的生前告別式，他與同僚一一告別，再向趙武報告：「昔日下宮之難時，死了許多英雄好漢，現在我已完成任務，我也要歸隊，去向主人及好友公孫杵臼報告。」趙武又哭泣又叩頭，要程嬰留下來，讓他報答養育之恩。程嬰說：「我一定要去向他們報告，不然，他們還會以為事情還沒有辦成呢。」他還是自殺了。趙武為他服齊蓑之喪三年，立廟祭祀，還指定一大片地作為廟產，以期能長期持續的祭祀。

「趙氏孤兒」是著名的春秋大戲，不必改編就有很高的戲劇效果。四百多年以後司馬遷聽到的故事，就已經是經過精心剪接的「不可能的任務」，這個故事只是愛編故事的趙國人編的許多故事之一。有人說：編這個故事的原因，大概是趙氏立國後，他們覺得通姦、亂倫、誣告、窩裡反的家醜，太失面子了。編個故事遮遮醜吧，他們就這麼幹了。喜歡收羅奇聞逸事的司馬遷不察，就把它轉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