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英國皇家聯合軍種研究所研究員安德烈亞斯．烏爾班斯基(Andreas Urbanski)在《下一次中國震撼將波及國防領域》研究專文中提出一項嚴肅警告：未來常規戰爭的勝負，未必取決於誰擁有最昂貴的戰機與軍艦，而在於誰能把人工智慧、機器人與工業產能結合，以更低成本、更快速度，大量製造可消耗、可替換的無人作戰系統。從這個角度觀察，台灣面對的已不只是中共解放軍傳統兵力威脅，更是中國龐大製造體系可能轉化為軍事力量的「工業消耗戰」。

一、文章重點內容

如果未來的戰爭主要由機器進行，那麼能夠將人工智慧與機器人技術融合，並實現百萬級規模化生產的國家將贏得勝利。而今天，這個國家就是中國。如果下一場常規戰爭的大部分戰鬥都由無人系統完成，那麼軍事力量的定義將被重新界定：它將成為融合人工智慧和機器人技術並大規模建構成果的能力。作者曾親身經歷過這種能力的兩方面：在Google的人工智慧軟體和人工智慧資料中心領域，以及在空中巴士防務與航太公司的軍事硬體生產領域。

任何想要了解下一場常規戰爭可能會是什麼樣子的人，都應該關注美國舊金山人工智慧獨角獸企業總部和中國深圳工廠的發展動態，而不是華盛頓和莫斯科的權力中心。對歐洲而言，目前的處境並不樂觀。在可預見的未來，歐洲無法生產出世界一流的人工智慧前沿模型。而且，在高端工業生產領域，德國正被中國超越，這在電動車和國防領域也同樣適用。

機器的崛起

在探討這場機器戰爭的勝負之前，我們有必要先了解機器崛起背後的動因。到2050年，中國人口將減少2.5億，勞動力至少減少四分之一。俄羅斯在人口下降的情況下發動戰爭，並在戰爭中傷亡約140萬人。而德國，這個想要打造歐洲最強大常規軍隊的國家，卻難以找到足夠的志願者來完成北約規定的26萬兵力目標，並且已經通過立法，為可能恢復徵兵做準備。對北京、莫斯科和柏林而言，能夠作戰的機器正成為一種人口結構上的必然選擇。

目前正在進行的戰爭用數字說明了這一點。烏克蘭去年製造了約400萬架無人機和機器人系統；而根據美國五角大廈先前為無人機計畫訂購的22,320套系統中，直到2026年中期能夠交付的卻不足3,000套。光是2025年，俄羅斯就向烏克蘭發射了超過5萬架「沙赫德」（Shahed）無人機；這正是中-伊-俄國防生產軸心的典型例子。在美伊戰爭中，數量龐大的無人機（每架造價僅幾千美元）迫使美方投入數百萬美元的攔截器；美國消耗了大約一半的「愛國者」（Patriot）飛彈系統，而其補換週期長達四到五年。現代戰場消耗無人系統的速度，就像第一次世界大戰的戰壕消耗砲彈一樣。

中國正在專注訓練作戰機器人

在高端工業生產領域，中國的優勢同樣具有壓倒性。2024年，中國工業機器人裝置量達29.5萬台，而美國和德國分別為32,200台和26,982台。總部位於德國的庫卡(Kuka)公司曾是全球工業機器人領域的領導者，並於2016年出售給中國。在人形機器人的領域中，中國企業在2025年佔據全球近90%的市場；中國的市場領導者優尼特(Unitree)和艾吉博(AgiBot) 的銷量均超過5000台，而所有美國製造商的總銷量卻不足500台。西方機器人的物料成本幾乎是中國的三倍。事實上，大多數軍用機器人不會參與戰鬥；它們主要用於偵察、排雷和運輸物資。真正參與戰鬥的機器並非人形機器人，而是自主四足機器人、飛機和船艦。至關重要的是，它們都依賴類似的自主系統製造能力，甚至連物料清單都可能包含相同的致動器、電池和感測器。

中國的產業地位

中國的領先地位並非偶然。這與中國在電動車市場佔據主導地位的策略如出一轍：早期政府扶持、數十家競爭企業湧入、零件直接流入軍工供應鏈。《戰爭岩石》（War on the Rocks）的一篇分析文章描述了中國悄然建立的行政體系，該體系透過激勵措施、認證和採購平台，系統性地將包括優尼特（Unitree）公司在內的商業技術公司轉變為中國人民解放軍的供應商。今年2月在利雅德舉行的世界防務展覽會場上，與中國政府有關的企業展示了一款已準備量產的機器狗，可攜帶四枚反坦克飛彈，它專為出口而設計。

這一切背後隱藏著最難解決的瓶頸。中國生產了無人機馬達和致動器中90%到98%的永久磁鐵，並且自2025年以來一直在收緊稀土出口管制。德國汽車供應商對此深有體會：磁鐵供應中斷幾乎導致生產線停工，甚至連特斯拉Optimus機器人的生產也因此停滯。國防裝備的情況也類似。美國約1900種武器系統中超過8萬個零件直接依賴中國控制的礦產資源。萊茵金屬Rheinmetall、赫爾辛Helsing或史塔克Stark等公司想要大量生產的每一架無人機都需要一種北京可以隨時禁止出口的磁鐵。

人工智慧呢？當我在谷歌雲端負責人工智慧合作專案時，美國人工智慧前沿模式的領先地位是普遍的。但如今，這種領先優勢已蕩然無存。史丹佛大學的人工智慧指數顯示，美國模型與中國模型之間的性能差距已基本消除，而中國模型僅投入了不到美國私人人工智慧投資5%的資金就實現了這一目標。追趕的部分原因在於直接複製：中國模型利用美國前沿模型的答案進行訓練，從而以極低的成本繼承了它們的能力。五角大廈的人工智慧優勢正在被“蠶食”，因為中國模型實際上正在接受美國模型的“訓練”。而且，由於中國不遵守西方的智慧財產權保護，中國模型之間也常互相訓練。Claude 從ChatGPT 和Gemini 的輸出中學習，反之亦然。監控型的國家還會產生大量的公民數據，這些數據可以用來進一步改進中國模型。

此外，大規模訓練和運行模型的關鍵在於電力和晶片。中國在這方面也表現十分優異：2024年，中國新增發電裝置容量約429吉瓦，而美國僅新增51吉瓦，德國約20吉瓦。而且，由於中國模型無法使用最新的英偉達晶片，因此它們針對效率進行了最佳化，這對於資源受限的戰場運算環境至關重要。

與 OpenAI 和 Anthropic 等美國領先模型不同，中國領先的模型是開源的，價格比美國型號便宜 50 倍之多。這解釋了它們為何如此受歡迎；阿里巴巴的 Qwen 系列模型下載量已突破 10 億次。 當我們中國把這套方案移植到軍事領域時，會發現巨大的擴散風險：開放權重模型不受出口管制，儘管中國政府正在考慮實施出口管制。它們並非只能在美國控制的超大規模資料中心運行，沒有強制性的安全過濾器或隱密式的政府終止機制，而且其開放模型的權重可以被國家和非國家行為體針對特定用例進行調整。此外，中國模型一直大量需求最新一代的Nvidia晶片。我們可以合理地推斷，它們在資源受限的戰場環境中（也就是技術界所說的強化邊緣運算）將會表現出色。

中國尚未完全掌握主動權

無人戰爭的勝負取決於諸多因素：能否以比對手更低的成本、更快的速度和更大的數量生產自主軍事系統，以及能否保障並擴大其背後的礦產、金屬和供應鏈。但這些系統也必須在實際衝突中經得起考驗。而在這方面，中國正在迎頭趕上。根據史丹佛大學統計，人工智慧機器人在日常任務中仍有十分之九的失敗率。

美國在自主軟體領域擁有真正的領先優勢，這主要得益於Waymo和特斯拉等公司。中國人民解放軍自1979年以來就沒有打過仗。然而，西方國家這些殘存的優勢正逐漸消失。中國正在專門的中心訓練作戰機器人，其缺乏的實戰經驗或許可以被彌補：莫斯科的無人機戰爭已經產生了歷史上規模最大的戰場遙測數據，而莫斯科需要中國的零件。一旦發生危機，北約東翼將面對的將不是孤立的俄羅斯，而是從聖彼得堡延伸到深圳的龐大軍工複合體。

中國以外的展望

歐洲和西方聯盟將面臨怎樣的局面？礦產、金屬和磁鐵如今已成為戰略物資，而實地自主系統產生的訓練資料亦是如此。中國數十年來打造的工業基礎，已將歐美產業逐一擠出世界市場。如果認為隨著地緣政治局勢的惡化，這些能力會閒置不用，那就太天真了。根據一項廣為引用的估計，中國的民用無人機工廠只需接到指令，每年就能生產近十億架武裝無人機。

西方的答案指向供應鏈和產能的產業政策。對於西方工業中心地帶，例如底特律、沃爾夫斯堡Wolfsburg、都靈Turin以及英國中部地區，這可能是個機會：汽車產業的技能和供應鏈與國防機器人產業的技能和供應鏈高度重合，而中國的優勢也源自於其汽車產業。對歐洲而言，還有第二個地緣政治的考量。如果五角大廈切斷歐洲取得最先進的人工智慧基礎模型的管道，從而部分挾持世界其他地區，歐洲就需要擁有自己的談判籌碼。一個能力強大的、具備人工智慧技術的機器人製造基地正是如此：歐洲可以將其貢獻給聯盟，並在必要時，例如在新重商主義體系內，利用其在美國本土生產防空系統等議題上進行貿易。依賴無法透過談判消除，但可以透過其他方式加以平衡。

這一切並非易事。汽車工廠的生產模式是為多年車型週期設計的，而非為低成本、快速迭代的生產模式。行動電話作為最後一款迭代快、價格下降的大眾產品，展現了歐洲若無法掌握這項技術的後果：西門子於2005年出售了其手機業務，諾基亞位於波鴻的工廠於2008年關閉，最終所有歐洲製造商都退出了市場。相較之下，烏克蘭學會了將無人機創新週期縮短至數週，並成功建構了一個新創企業生態系統。產業政策必須找到新的手段，才能避免浪費納稅人的錢用於補貼。捍衛我們民主開放的社會是值得的。

二、台灣如何因應 - 台灣不能只防飛彈，要防工業消耗戰

中國的優勢不只在無人機數量。它同時控制馬達、電池、感測器、致動器、稀土磁材及商用電子零組件等關鍵供應鏈，並透過軍民融合，使民用工廠能迅速服務軍事需求。一旦台海爆發衝突，北京可能運用大量低價無人機、無人艇與誘餌，持續消耗台灣昂貴而有限的防空飛彈，迫使我方陷入「用百萬元武器攔截萬元目標」的不對稱困境。即使解放軍缺乏近代實戰經驗，也可能藉由俄烏戰爭取得技術、零件測試結果與戰場數據，縮短學習時間。

因此，台灣建軍不能繼續只以少量、高性能、長交期的平台為核心。戰機、軍艦與愛國者飛彈仍然重要，但若彈藥補充需時數年，雷達、機場、港口及指揮節點又缺乏足夠備援，再先進的武器也可能在密集消耗後失去作用。台灣必須建立「高階嚇阻、低成本攔截、大量備援」的分層防衛體系，加速量產無人機、反無人機裝備、電子干擾器、機動雷達與低成本防空武器，並使設計能依戰場回饋在數週內改版，而不是等待多年採購週期。

更深層的問題是供應鏈安全。若台灣製造的無人系統仍高度依賴中國製馬達、磁材、電池或通訊模組，平時可能便宜便利，戰時卻可能遭斷供、植入漏洞或掌握性能資料。台灣政府已經全面盤點國防與關鍵基礎設施中的中製零組件，建立可信任供應商、替代料件與安全庫存，並與美國、日本、歐洲及民主夥伴共同建立非紅供應鏈。這不只是經濟政策，而是國家生存工程。

社會韌性也不能停留在防空避難宣導。無人機與網路攻擊可能同時打擊電力、通訊、港口、醫療與物流，使戰爭壓力直接進入日常生活。地方政府與民間企業應定期演練斷電、斷網及運輸中斷情境；醫院、基地台、供水設施與避難場所則需具備分散能源、衛星或無線電備援。民眾也應具備辨識假訊息、基本救護及社區互助能力，避免恐慌成為敵方最便宜的武器。

不過，我們也不必將中國產能視為不可戰勝。大量製造不等於系統可靠，人工智慧在複雜環境中仍可能失誤，而高度集中的供應鏈、能源與指揮網路同樣存在弱點。台灣真正需要避免的，是以和平時期的成本觀念準備戰爭。國防韌性不是多買幾件明星級武器，而是讓武器能持續生產、部隊能持續作戰、社會能持續運轉。

下一次中國震撼若真的來臨，首先被檢驗的將不是口號，而是台灣能否承受第一波攻擊後繼續抵抗。現在就把產業、能源、科技、國防與全民韌性整合起來，才是避免戰爭、嚇阻侵略最務實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