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前言

近日讀到英國《泰晤士報》刊登〈英國面臨水下戰爭的災難性風險，海軍首長提出警告〉一文，心中頗有感觸。這篇報導表面上談的是俄羅斯潛艦、情報船與海底電纜，實際觸及的卻是一個更根本的安全問題：當一個現代國家的通訊、能源、金融、貿易與軍事指揮，都建立在海面下那些看不見的基礎設施之上，國家真正的生命線，可能並不在我們每天看得見的軍港、機場與發電廠，而是在幽暗海底延伸數千公里的纜線、管線、感測器與資料節點。

英國第一海務大臣暨海軍參謀長格溫・詹金斯上將（General Sir Gwyn Jenkins）在接受英國地緣戰略委員會《Defence Talks》節目訪問時提出一個相當沉重的判斷：英國及其盟國正面臨俄羅斯水下能力快速成長所帶來的嚴重威脅，而北約對這類活動的監控、壓制與危機處理能力，坦白說仍顯不足。在某些未來情境中，西方國家可能遭遇具有災難性後果的事件，而且沒有把握能夠事先阻止。

對一般人而言，「水下戰爭」或許仍容易讓人聯想到冷戰時期美、蘇核子潛艦在深海追蹤、對抗的場景。然而，詹金斯上將所警告的已不是傳統潛艦戰的延續，而是一種由有人潛艦、無人潛航器、海洋調查船、情報蒐集船、海床感測器、特殊作戰裝備與灰色地帶行動共同構成的新型態戰爭。 這種戰爭不一定伴隨飛彈升空，也不必由任何國家正式宣戰。它可能只是某一艘掛著外國旗幟的商船，在海纜附近反常地降低航速；可能是一艘自稱從事海洋研究的船舶，長期在重要管線與纜線上方徘徊；也可能是數條電纜先後故障，卻始終找不到足以證明蓄意破壞的證據。當政府與社會還在爭論究竟是意外、設備老化，還是敵國行動時，攻擊者可能早已達成製造不安、測試反應與蒐集情報的目的。

這篇報導的重要性，正在於它把「海底基礎設施」從技術與商業議題，提升到國家安全與軍事戰略層次。對台灣而言，這更不是一個遙遠的英國故事，而是一面值得我們認真反思與警覺的鏡子。

二、英國為何擔心水下帶來的「災難性後果」

詹金斯首先指出，俄羅斯的水下作戰能力正在明顯增長。這項能力不僅包括性能優異、能夠長時間潛航的核動力潛艦，也包括一套專門針對海底關鍵基礎設施進行偵察、測繪與可能破壞的特殊體系。他之所以使用「災難性後果」這樣強烈的字眼，並不是認為俄羅斯即將大規模炸毀英國所有海底設施，而是因為現代社會對少數關鍵節點的依賴遠高於一般人的想像。一條海底電纜本身或許可以修復，但如果數條重要纜線、登陸站、能源管線或資料中心在政治危機中同時受到影響，其後果便可能跨越不同部門，迅速擴散至金融、物流、國防與民生領域。

英國是一個島國，幾乎所有實體貿易、相當比例的能源供應，以及絕大部分跨境資料傳輸，都與海洋密切相關。許多人以為國際網路主要仰賴衛星，事實上海底光纖才是全球數位經濟的主要通道。英國政府指出，每日約有1.4兆英鎊的交易活動依賴海底纜線所提供的通訊能力；銀行清算、企業營運、供應鏈管理、緊急服務與軍事通信，都無法脫離這些設施。因此，切斷海纜不只是讓民眾上網速度變慢。它可能造成金融交易延遲、物流系統失靈、政府對外聯繫受阻、軍事情報無法即時交換，甚至使社會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陷入恐慌。若再配合網路攻擊、假訊息與能源供應干擾，其影響就不再是單一設施故障，而是國家功能的連鎖失效。

英國情報單位特別關注的是俄羅斯「深海研究總局」，通常以俄文縮寫稱為GUGI。這個單位名義上從事深海研究，實際上卻被西方國家視為俄羅斯特殊水下作戰的重要核心。其任務可能包括測繪海床、辨識西方海纜與能源管線的位置、監視北約潛艦活動、布設海底感測器，以及在必要時對關鍵設施進行破壞。詹金斯對GUGI的描述尤其值得注意。他認為，這是一個擁有獨立經費與特殊任務的俄羅斯國家機構，其目的不只是在平時蒐集情報，更可能在局勢轉向戰爭時，對西方的海底基礎設施採取行動；即使尚未進入正式戰爭，也可以把這種能力當成經濟與政治脅迫的工具。

俄羅斯情報蒐集船「琥珀號」（Yantar）正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載台。這艘船表面上是海洋研究船，卻經常出現在北約重要海纜與軍事設施附近。它能搭載自行推進的載人深潛器，在約六千公尺深度執行海床觀測與操作，因而具有辨識、接近甚至處理深海設施的能力。英國特別關切的，不只是「琥珀號」看到了什麼，而是它究竟在海底留下了什麼。它可能只是進行測繪，也可能投放感測器、支援無人潛航器，或預先建立戰時攻擊所需的目標資料。這類船舶本身未必直接從事破壞，但它的每一次航行，都可能在為未來危機準備作戰環境。

英國情報界還懷疑，俄羅斯可能已發展能在深海長時間活動的無人載具，並可攜帶鋸切設備、機械爪、爆炸物或其他海床操作工具。有些系統可以利用預置於海床的設施進行補給或充電。這使攻擊者不必讓大型軍艦或有人潛艦長時間停留在目標附近，而能以較低成本及較低風險完成任務。這類裝備最可怕的地方不全在破壞力，而在於其隱蔽性與否認空間。海底環境廣大、黑暗而複雜，雷達無法直接監視深海，聲納也不可能涵蓋所有水域。即使某條纜線突然斷裂，也很難立即判定究竟是地震、設備老化、漁船拖網、商船下錨，還是敵國蓄意破壞。

英國政府資料顯示，海纜故障的大多數確實源自捕魚及船舶拖錨等非惡意因素。問題是真正的敵對破壞可以混藏在大量一般事故之中。攻擊者只要使用民用外觀的船舶，採取與普通海事事故相近的手段，就可以讓受害國在最需要迅速反應時，陷入漫長的技術鑑定、司法調查與政治爭論。這正是灰色地帶行動的精髓：其效果可能非常重大，證據卻不足以讓受害國立即動用軍事力量。當攻擊門檻低於戰爭，而反制門檻仍以傳統戰爭為標準，主動權自然落在攻擊者手中。

《泰晤士報》刊登相關報導時，英俄關係正處於高度緊張狀態。英國持續向烏克蘭提供武器、無人機及其他支援，俄羅斯則公開警告，若英國武器被用來攻擊俄羅斯境內目標，俄方可能對位於烏克蘭境內或境外的英國軍事設施採取報復。在這種背景下，水下基礎設施就成為極具吸引力的報復目標。俄羅斯不必直接轟炸英國本土，也不必公開承認行動，只要在海纜、能源管線或離岸設施周邊製造事故，就可能以有限手段產生廣泛的經濟與政治效果，同時控制衝突升級程度。

詹金斯上將所擔心的另一項是西方聯盟在灰色地帶危機中的決策速度。北約以集體防衛為核心，但重大行動必須建立在成員國的政治共識之上。如果發生多條海纜中斷，情報顯示俄羅斯船舶曾在附近活動，卻沒有足以公開證實俄方責任的直接證據，各國很可能對事件性質及反制程度產生不同判斷。有些國家可能主張立即攔截、制裁甚至採取軍事反制；另一些國家則可能擔心誤判與升級，要求等待更多證據。俄羅斯所需要的，可能正是這段猶豫與分歧。它不必擊敗整個北約，只要使北約在危機初期無法形成一致行動，就已經獲得戰略優勢。

因此，詹金斯上將特別重視由英國領導的聯合遠征軍（Joint Expeditionary Force, JEF）。這個由英國、荷蘭、北歐與波羅的海國家組成的機制，不需要所有成員一致同意才能行動，可以由部分國家先行組成任務兵力，在北約完成全面動員前，執行海上監視、反潛、護航與關鍵設施保護。聯合遠征軍並非取代北約，而是填補北約政治決策與軍事動員之間的空檔。這項設計的意義，在於未來危機的第一階段可能不會出現明確的戰爭信號，卻可能已經發生足以傷害國家安全的行動。若一切都要等到敵意完全確認、盟國全數同意，往往已經錯過最重要的反應時機。

接著，我們把焦點帶到烏克蘭戰爭的經驗。烏克蘭缺乏大型水面艦隊，卻能運用無人艇、無人機、岸置飛彈與分散式情報系統，重創俄羅斯黑海艦隊。這說明海權已不再完全由大型軍艦的數量與噸位決定；相對廉價、數量龐大並能快速更新的無人系統，正逐步改變海上戰爭的成本交換關係。詹金斯上將因此提出一個非常直接的結論：英國沒有選擇，必須加速轉向自主化與無人化作戰。如果未來的對手已完成轉型，而皇家海軍仍主要依賴少數昂貴、更新緩慢的有人平台，英國將會戰敗。對一位軍事指揮官而言，他的工作不是解釋為什麼來不及轉型，而是確保國家能夠打贏。

這也是英國推動「混合艦隊」與「大西洋堡壘」（Atlantic Bastion）計畫的主要背景。其構想並非淘汰傳統艦艇、潛艦與反潛機，而是讓有人與無人平台共同作戰，再透過人工智慧聲學分析、分散式感測器與數位指揮網路，擴大監視範圍、提高持續性，並縮短發現目標到採取行動的時間。從軍事專業角度來看，最值得重視的不是俄羅斯擁有某一艘特殊船舶或某一型無人載具，而是俄羅斯正在把海底空間轉化為一個可以長期偵察、預置能力、製造事故與實施戰略脅迫的新戰場。相較之下，西方國家的制度、法律與軍事編裝，仍有相當部分停留在傳統平戰區分及有人平台主導的時代。

三、台灣不能只守海岸，更要守住國家運作的能力

英國所擔心的風險，台灣不但同樣面對，而且在地理距離、能源依賴、基礎設施集中與戰略預警時間等方面，可能比英國更加嚴峻。以目前對天然氣產業與能源韌性的實務體會來看，台灣真正需要改變的，首先不是增加一項裝備，而是重新界定「防衛台灣」的內涵。防衛台灣不能只理解為阻止共軍登陸，也必須包括在通訊受阻、能源輸入下降、港口遭到脅迫、網路攻擊持續發生的情況下，仍能維持政府指揮、國軍作戰與社會基本運作。

台灣目前擁有16條國際通訊海纜及10條國內海纜。數位發展部「最新海纜狀況」 從帳面上看，線路似乎不少，但韌性不能只看海纜數量。真正的問題是這些纜線是否集中在少數登陸站、是否經過相近海域，以及當主要線路同時中斷時，備援容量能否維持政府、國防、金融與關鍵產業的基本需求。

2023年馬祖兩條海纜相繼中斷，使當地通訊受到長時間影響；2025年又發生具有中國背景、懸掛外國旗幟的貨輪涉嫌損壞台澎海纜事件，海巡機關當時並未排除灰色地帶行動的可能性。2026年4月台馬三號海纜再次斷裂後，雖然立即啟動微波備援，語音與行動數據仍能維持，但部分網路服務延遲，有線電視也無法由微波系統承接。這些事件告訴我們，備援並不等於完全替代。平時可以把流量轉移到其他纜線或微波系統，但若多條海纜在危機中同時受損，衛星又遭受干擾，剩餘頻寬勢必不足，屆時誰可以優先使用？總統府、國安會、國防部、醫療體系、金融清算、天然氣調度與地方政府之間，是否已有清楚的通信優先順序？這些問題不能等到危機發生後才臨時協調。

台灣的另一項重大弱點，是資訊生命線與能源生命線高度重疊。美國能源資訊署2026年報告指出，台灣超過94%的能源需求依賴進口；天然氣約占總發電量43%，天然氣消費中約有78%用於發電，而國內天然氣幾乎完全依靠進口。2026年天然氣存量估計約可支應10至11天。天然氣的脆弱性不只在安全存量偏低，而在於整條供應鏈必須持續運作。LNG船要能穿越海上航道、進入港區、靠泊卸收，接收站要能儲存與氣化，高壓管線與調度中心也要保持正常，最後才能將天然氣送到電廠、工業區及城市用戶。任何一個節點受阻，帳面上的採購合約與進口能力，都可能無法轉換成實際可用的能源。

更嚴重的是，通訊與能源並非兩套彼此獨立的系統。電力中斷會削弱基地台、資料中心與通信網路；海纜及網路受損，則會影響電力調度、天然氣輸配、港口作業與緊急維修。這是一種相互依賴、也可能相互拖垮的關係。如果政府仍由各部會分別以「電信事故」、「能源事故」與「海事案件」處理，就可能忽略敵方正在發動一場跨領域的整體作戰。中國可以運用的工具，勢必比俄羅斯更多。除了海軍潛艦與水下作戰系統，還包括海警船、海上民兵、漁船、商船、權宜輪、海洋調查船與無人潛航器。這些平台可以在平時進行海床測繪、靠近重要海纜、監視港口與接收站，必要時再以拖錨、設備故障或航行失誤製造難以歸責的事件。

對中共解放軍而言，最有效的行動未必是一次切斷台灣所有海纜，而可能是在軍演或政治危機期間，讓幾條纜線先後發生事故，同時擴大海警活動、干擾衛星與網路，並透過假訊息散播金融、缺電與缺氣恐慌。如果維修船因保險、船員安全或海上封控無法進入，原本幾天或幾週可以完成的修復工作，便可能無限期延長。這種行動的戰略目的，是讓台灣社會在尚未遭到全面軍事攻擊前，就開始懷疑政府能否維持正常生活。當民眾看不到穩定資訊、電子支付受到影響、天然氣與電力供應出現不確定性時，心理與政治壓力可能比單一軍事打擊更快擴散。

因此，台灣國軍的建軍規劃必須正式納入「海床戰場」。海軍與海巡除了監控水面船舶，也應逐步建立海底關鍵設施的共同態勢圖像，整合固定式聲納、港口感測器、無人艇、無人潛航器、衛星影像與船舶航跡資料。重點不一定是立即建構一套昂貴而完整的深海監視系統，而是先讓可疑活動留下足以追蹤、比對與歸責的數位軌跡。 此外，台灣必須明確界定海巡與國軍之間的任務轉換。一般斷纜事故可由數發部、電信業者及海事機關處理；可疑船舶接近海纜時，應由海巡監控、驅離或登檢；如果出現多點同步斷纜、船舶拒檢、敵方海警護航或水下無人載具活動，就應提升至國安層級，甚至進入國軍聯合作戰體系。這些門檻若沒有事先規定，敵方便可利用部會權責與平戰轉換之間的空隙。

四、結語

英國海軍首長的警告，最終不是要社會恐懼海底的俄羅斯潛艦，而是要求政府正視現代國家的脆弱性。對台灣而言，真正的嚇阻也不能只建立在飛彈、軍機與軍艦的數量上。更完整的嚇阻，是讓對手知道，即使切斷部分海纜、干擾能源船運、攻擊網路並散播假訊息，台灣仍能維持政府指揮、國軍作戰與社會基本運作。

過去我們談制空、制海與反登陸；未來還必須加上制資訊、保能源、護海纜與維持國家功能。保衛台灣，不只是守住灘岸，也不是等敵人跨越某一條清楚的戰爭紅線後才開始行動，而是從平時就守住那些位於海面下、不容易被看見，卻支撐整個國家生存的生命線。水下戰爭最大的危險，在於它開始時往往不像戰爭；而真正成熟的國家安全準備，正是在敵人尚未正式開火以前，就已經具備辨識威脅、承受損害、迅速修復並持續運作的能力。這應該是英國的警訊帶給台灣最值得深思、也最不能再延後處理的生命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