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前言
據英國衛報(The Guardian) 於8月14日刊登智庫皇家三軍聯合研究院資深研究員傑克・沃特林博士(Jack Watling)有關烏克蘭戰場前線近期研究結果,基輔防空部隊近期面對俄羅斯一輪彈道導彈襲擊時幾乎束手無策,原因是他們的“愛國者”攔截系統發射裝置已經沒有攔截彈可用。這種唯一能夠攔截俄羅斯向烏克蘭發射的彈道導彈的武器嚴重短缺,正暴露出烏克蘭防空體系的關鍵漏洞。隨著莫斯科在冬季來臨前加大攻勢,烏克蘭面臨的防空壓力進一步加劇。
二、烏克蘭的窘況
「無敵」。2018年普丁如此形容俄羅斯最新一代彈道飛彈。2022年他動用這批武器攻擊烏克蘭全境,打擊指揮中心、關鍵基礎設施與機場。到了2023年,烏克蘭從國際夥伴手中獲得愛國者防空系統。這款由美國供應的飛彈攔截系統,後來證明是抵禦俄羅斯攻擊的有效盾牌。
然而今年,愛國者飛彈的供應已告耗盡,基輔也承受了後果。攔截率從超過70%降至零,使俄羅斯得以一夜又一夜肆無忌憚地攻擊烏克蘭的基礎設施。這場悲劇早已有人預見,而且沒有速成的解方。
這場戰爭的軍事敘事,大多聚焦於烏克蘭以廉價、量產的武器壓倒俄羅斯精良昂貴的軍事裝備;然而,俄羅斯遠程打擊所造成的大部分重大損害,來自巡弋飛彈與彈道飛彈,而烏克蘭的作戰行動也一直苦於缺少這些武器。反制彈道飛彈既不簡單,也不便宜。
要攔截俄羅斯「伊斯坎德」(Iskander,代號 SS-X-26)這類戰術彈道飛彈,防禦系統必須極為先進。目標會以超過五倍音速,從高層大氣向下俯衝;來襲飛彈還會在空中機動,而不是沿著可預測的彈道軌跡飛行。防禦系統必須能精確追蹤來襲飛彈的位置,並把資料傳給攔截彈,讓攔截彈在克服重力爬升的同時修正航向。為這項任務打造雷達、資料鏈與攔截彈,需要投入龐大的研發資源;而北約多數國家多年來都樂於讓華府持續投資,使愛國者系統具備勝任此任務的能力。
美國以及德國、日本的授權製造商,每年約能生產840枚愛國者攔截彈。其中約240枚是較舊、體積較大的PAC-2攔截彈;它先爬升至接近目標,再引爆,因此必須把彈頭的重量一併帶到目標附近。另有600枚是體積較小、直接撞擊目標的PAC-3。後者的方法更有效,但需要更精確的導航;前者則可用來對付其他類型的目標。
俄羅斯每年約生產750枚伊斯坎德飛彈,並正設法提高產量。此外,俄羅斯也使用空射「匕首」(Kinzhal)彈道飛彈、改作對地打擊的防空飛彈,以及其巡弋飛彈與無人機武器庫。為取得較高的成功機率,通常建議每枚來襲彈道飛彈發射兩至三枚攔截彈。再考量發射器本身只能防護相對有限的區域,而烏克蘭國土廣大,就會清楚看出:若要保護全國,基輔理想上需要相當於全球愛國者飛彈年產能三至四倍的數量。因此,支持烏克蘭的國家不得不把自身庫存交給基輔。
即使在美國決定攻擊伊朗之前,西方盟國就已對把愛國者飛彈交給烏克蘭、進而耗損自身庫存感到不安,因為它們知道補充庫存需要很長時間。美國攻擊伊朗後,德黑蘭向中東各地發射彈道飛彈,造成全球供應嚴重短缺。俄羅斯一次攻擊通常發射不到10枚彈道飛彈;相較之下,伊朗在目前與去年的戰爭期間,單日發射量曾超過170枚。伊朗部分飛彈也相當先進;有一次,為擊敗一枚飛彈,竟耗用了17枚愛國者攔截彈,而伊朗庫存中還有更多飛彈。
重點是從現在到入冬之前,烏克蘭不可能獲得足夠的愛國者飛彈來挽救國家關鍵基礎設施;即使有些國家以政治姿態再釋出少量庫存,也改變不了這一點。此時,基輔必須為電力供應遭嚴重干擾的冬季預作準備,並將供水、衛生、電力與供暖等維生系統分散部署及加固。
基輔正試圖說服美國,啟用俄羅斯領土上空的Starlink衛星導航模組,使烏克蘭無人機能夠獵殺俄羅斯飛彈發射器。然而,美國最近在伊朗的經驗已顯示,要在廣大區域執行此類任務極為困難。基輔的另一條努力路線,是攻擊俄羅斯的彈道飛彈生產設施;這些工廠防禦嚴密。若要成功,烏克蘭的夥伴必須擴大對烏克蘭新興巡弋飛彈產業的資金投入與工業產能,或重新討論提供德國「金牛座」(Taurus KEPD 350)等武器系統的問題;柏林先前因擔心軍事升級而未向烏克蘭提供此一系統。
但真正的教訓是,北約成員在國防規劃上徹底失敗。早在2022年以前,這道算式中的各項數字就已為人所知;然而,擴大愛國者產能,或使法義合作的SAMP/T(地對空地面中程防空系統,法軍稱 Mamba)等替代系統成熟所需的投資,至今都沒有到位。這種程度的自滿,今天對烏克蘭造成毀滅性後果,也使歐洲未來面臨防禦能力匱乏的風險。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歐洲眼看後果就在自身邊界上逐步顯現,卻仍如此無所作為。
三、台灣國防建軍的啟示
以下為依據本文論點反思台灣的國防危脅情境,並延伸性的研析針對台灣的國防建軍備戰,可以獲得的啟示。
一、以「持久戰消耗率」反推庫存與產能,而非只看平時編裝
文章最直接的警示,是先進攔截系統可能不是敗在性能,而是敗在數量。台灣規劃愛國者、天弓三型等防空反飛彈戰力時,應以高強度、連續多波次攻擊下的日耗量、補充時間與戰損率進行壓力測試,分別訂定戰備庫存、動員庫存與安全存量;採購決策也應把彈藥交期、關鍵料件、維修能量與戰時增產納入同一套衡量。
二、建立分層防空,避免以高價攔截彈處理所有目標
彈道飛彈、巡弋飛彈、無人機與誘餌的威脅特性與攔截成本不同。台灣應持續整合遠、中、近程防空與反無人機手段,透過共同情監偵、射控與交戰管理,將昂貴的高階攔截彈保留給最具破壞力、最難攔截的目標;對較低階威脅則運用成本較低的飛彈、火砲、電子戰及被動防護,改善攻防成本交換比。
三、把關鍵基礎設施韌性視為防空體系的一部分
再密集的飛彈防禦也無法保證零漏網。電力、通訊、供水、燃料、醫療、港口與指揮節點,應強化分散、備援、硬化、快速搶修與黑啟動能力;軍民部門也需定期演練跨區支援與降級運作。這能降低敵方少數穿透彈造成的戰略效果,並減輕攔截系統「每一發都必須命中」的壓力。
四、提升感測器、指管與發射單位的生存性
攔截彈數量之外,系統能否在首波攻擊後持續作戰同樣關鍵。台灣應重視機動與固定雷達互補、感測器分散、資料鏈冗餘、指揮權下放、發射單位快速轉移、偽裝欺敵,以及維修與再裝填節點的防護。建軍評量不宜只計算「有多少套」,更要檢驗受壓制、斷鏈與部分戰損下仍可維持多少有效交戰能力。
五、將主動防禦與源頭制壓納入整體嚇阻設計
文章指出,單靠末端攔截難以承受長期不對稱消耗。台灣需要在防衛性戰略與文人統制下,整合遠程精準火力、無人系統、電子戰、網路作戰與情監偵能力,形成對敵方發射鏈、指揮鏈與後勤鏈的反制作戰選項;其目的在於降低來襲密度、增加敵方成本,而不是把所有風險都交給末端防空。
六、兼顧對外合作與國內自主,降低單一供應鏈風險
外購系統可快速獲得成熟能力,但全球危機同時發生時,盟友自身需求可能壓縮供應。台灣應深化與美國及友好國家的共同規劃、訓練、維保與供應鏈合作,同時擴充國內可掌握的飛彈、雷達、電子零組件、推進劑、維修與測試產能。重點不是追求完全自給,而是辨識不可替代的瓶頸,建立多源供應、替代料件與戰時擴產方案。
四、結論
對台灣而言,核心課題不是單純增加某一型飛彈的採購數量,而是建立一套能在高強度消耗、供應中斷與部分戰損下持續運作的整體防衛體系。其優先順序應同時涵蓋:彈藥與產能、分層攔截、系統生存性、關鍵基礎設施韌性、源頭制壓,以及盟友協作與自主供應鏈。唯有把「攔得住、撐得久、補得上、修得快」放在同一個建軍架構中,才能避免重演文章所描述的困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