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 .    1999 年聖誕節前我和陶媽媽在DC住家的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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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媽媽是我在美國時的房東

她很喜歡我的原因

一來我同是台灣來的同鄉

二來我在金錢上十分阿殺力

所以陶媽媽跟他兒子說我是出身台灣的貴族世家

我聽了覺得這誤會也太離譜了

但也順勢保持可有可無的態度

起碼陶先生後來對我的態度友善的多了

其實大家都是在異鄉討生活的可憐人

當時和我同住一起的

一是單身的王大哥

二是在餐廳打工的小曹夫婦

那幾個從大陸來討生活的辛苦人肯定荷包不是滿滿

常常房租無法順利繳交

這讓陶媽媽對他們頗有微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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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媽媽喜歡和我炫富

說當年他們是在台灣包機場工程的大盤

我聽了只能應聲附和：是嘛！？

她很不高興，認為我挑戰她的權威

我連忙向她道歉

究竟是松山機場還是桃園機場已不可考

總之有幾年過節時

還在當省主席（？）的李登輝來她家拜年

我吃著她為我下的餛飩

頻頻點頭

其實餛飩是她為讀對面山頭高中的孫子準備的

說是對面山頭，中間隔著一條95號的高速公路

直到我離開DC為止

從沒見過陶媽媽的孫子和媳婦

陶先生住在附近

每天上下班都會順路繞過來瞧瞧

也就是說平常這棟三層樓公寓裡

就是我們四個房客加上一個房東

陶媽媽有兩兒兩女

包括陶先生，三個都已經在美國成家立業

只有小女兒還在台灣任公職等退休

這棟房子就是她小女兒的積蓄，

用哥哥（陶先生）的名義買的美國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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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先生是我攻讀地方的單位主管

之前我是一個人住在GREENBELT共同社區的公寓

一個月800元美元的房租逼得我喘不過氣

只能託熟人快快找房子搬出

我是透過網路和陶先生聯絡上的

住進這棟透天的分租小房間

房租降為300元美金整

我安心多了

一來用走路就可以走到我公讀的地方

二來總算有場合可以和人說中文

另外的驚喜是沾陶媽媽之光

不但可以偶而吃到餛飩麵

同時也每天看中文台的「還珠格格」

陶媽媽也喜歡我晚上陪她看電視

她最愛看的反而是中天新聞的台灣時間

因為老王和小曹夫婦回來的時間不一

在我搬來之前

她就常一個人看電視看到深夜就寢

有一晚八點左右，一個黑人按門鈴

也許語言不通

陶媽媽嚇得躲在三樓不敢出來

我們這個社區說好不好

幾天前隔壁巷的某對韓國夫婦才被搶

所以，我後期常半夜三更才回來

她老人家老大不高興的生悶氣

萬聖節的晚上

我跑到喬治城大學happy了一夜

第二天搭早班車回來

剛好碰到她要和對面的侯婆婆出去散步

她很生氣，因為我徹夜未歸居然沒先打招呼

然後又說到她準備了一堆糖要分給鄰居小孩

結果等一整晚，她的孫子都沒有來要糖

她抱著侯婆婆痛哭

我站在那裡傻掉了

侯婆婆叫我先回去洗澡

說陶媽媽有太多的委屈了

我真的是有點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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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和我說當年陶先生在芝加哥念博士時的瑣事

—那好幾個人陪我打麻將，我一直心神不定，在等消息，

    直到電話來了，說口試過了！我才安下心，殺他們一個大滿貫

我吃完餛飩湯，陶媽媽又到給我一杯熱茶

—NASA他們約陶××interview，於是陶××就開車帶我兩人從芝加哥開到華盛頓，

   一路大風雨，還夾帶冰刨，又沒有路燈，路都看不清楚，好嚇人！！

    他和我說：媽媽不怕！！我跟他講：有啥好怕的，你媽媽什麼場面沒有見過？

    我們是隱約看到路邊的扛棒閃燈，才找到一家汽車旅館，躲過那晚的大風雨.....

她補充了一句：那時候的陶××好貼心！還知道安慰媽媽....

陶先生早年在台灣是在念台大

聽陶媽媽的意思，

應該是陶媽媽陪他來美國念PhD的

我問陶媽媽：陶先生不是還有三個兄弟姊妹嗎？

陶媽媽說因為陶××從小身子就不好，

到美國唸書多辛苦

她當然要一起來照顧他

我聽了總覺得怪怪的

後來只能回了一句：還珠格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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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世界日報得來的資訊，

參加當地的華人團

到紐約、大西洋城、尼加拉瀑布玩個幾天

回來時送給陶媽媽一個印有大蘋果圖騰的杯子

當然事先要和她報備

她很開心，說我是第一個送她禮物的房客

其它的房客不說也罷！

又補了一句：如果我年輕十歲，就和你一起參加旅行團了

我跟她說：你不會喜歡的，我們那車全是大陸移民，只有我是台灣人

她哈哈大笑，又開始墜入她的情境....

—以前陶××也常開車帶我到處轉轉，有一次我們還開到聖地牙哥去

我說：他現在的工作比較忙，有時間他會來陪你的

—以前他也許會，現在有了這個老婆..........

我沒有再談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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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某日我透露當天是我生日

陶媽媽煮了一鍋大魯麵

我從公讀地方樓下的中餐廳打包回來魯味

王大哥也帶了瓶酒提早回來

三個人本來吃得很開心

沒料到小曹夫婦也回來了

他們兩個不請自來就坐下

嘴裡說吃過晚餐卻筷子沒有停過

陶媽媽臉一臭，也沒說什麼

小曹夫婦一看就知道是黑牌的大陸移民

受過嚴格的思想改造教育

口才一級的棒

知道我打從台灣來

開口閉口諷刺當時即將舉行的總統大選

又有意無意的大讚祖國的美好

我只能笑笑，懶得和這些可憐的投機分子費口舌

這一點，同是大陸來的王大哥好多了

不一會兒，面吃光了，酒也沒了，魯味也空了

夫婦二人回地下室休息去也

王兄也上樓洗澡

陶媽媽和我在收拾殘局

她說了一句：大陸人只會打嘴泡！

我們兩個笑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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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我回去早了

她拉我翻看一些泛黃的照片

還真的有李登輝的合照

年輕時的陶先生頭髮濃密，和現在的地中海禿判落二人

幾張是她前些年回上海老家探親的留影

—我是去看我的弟弟一家人，結果街坊的人都擠爆了巷口，

    大家都要爭看我這個從美國回去的老太太

她既得意又驕傲

—我拿了幾十塊美金，要買些糕餅犒賞街坊，我弟忙著嚷嚷：大姊您別.....

—這些年老了，走不動了，我外甥女寄張帖子要我參加婚禮，怎麼可能，

    我叫陶××寄個一兩百塊美金回去就算打發了

—那些大陸親戚，一個個像豺狼虎豹，貪得無厭......

她又翻到台北的一些陳年照片

—說來你不相信，總統府附近那一帶的工程都是你陶背背包的，不容易！

   要不是他走的早，他們又說時局不好，我現在都還住在植物園那邊的大房子

植物園那邊的大房子？歷史博物館？

我笑了笑

有時候老人家的話聽聽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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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媽媽對王大哥頗有微詞

私下教我不要和那個老共走太近

一次王大哥在發飆

因為DC的入秋已經很冷

陶媽媽卻不肯開冷氣

好容易陶先生某個下午提早過來

就是為了啟動地下室的暖氣房

我才知道原來房租有包暖氣和洗衣機等電器

這點讓我有些不爽

我每天洗澡時，還順便搓洗衣物

這些功夫原來都可以省下大半的

後來王大哥私下和我聊天

—那個老太婆，只會吹牛，錢扣的比誰都還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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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年底，我手頭比較緊了

直接拿旅行支票支付房租

而且千禧年將至，想回家了

陶媽媽一聽，眼眶又紅了起來

陶媽媽說要好好請我一頓

我當然不置可否

回家前，

我先轉到OHIO大學C.K.Chum的研究室兩週

那年氣候反常

不但在DC一粒雪也沒見到

哥倫布市也是不見半粒雪

再回到時，已經是耶誕節前夕

結果陶媽媽說原意要請我去Friday

熟知陶××全家已經南下渡假

她沒有車可以接送我去

而且她也不宜遠行

我說無所謂

拿錢請王大哥到附近越南人市場買些熟食

酒還是由他供應的

我們煮了個大雜燴火鍋

本來也邀在餐廳打工的小曹夫婦

小曹還說要從餐廳帶一些咚咚回來

結果他們又回了個電話

說是節前繁忙，無法分身

我們三個吃了個克難餐

彼此拍了些照片互道珍重

頁首那張照片就是那時拍的

陶媽媽當時83歲

我開始有些發福

陶媽媽還為此特別上了妝，塗了口紅

留下她在台灣女兒的聯絡地址

叫我一定去拜訪

第二天凌晨，我就帶著行李搭車前往機場

終於看到了落雪

而且在機場是一片亂雪紛飛

那年的耶誕節是在飛機上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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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夏天，SARS鬧最凶的時候

我和阿江兄夫婦同遊美東

趁著在DC的幾天

他們去參觀獨立精神碑

我轉了捷運，又一趟公車

去拜訪陶媽媽

她開心死了

得知我才拿到學位

馬上向我握手，

說我可以和陶××有的拼

照例請我吃餛飩湯

然後和以前一樣聊個沒完

侯婆婆呢？死了

小曹夫婦呢？聽說終於買了房子，連老媽、小孩都從大陸接了過來

老王呢？搬走後不知去向

她先開心的說：孫子念大學了

接著很很感慨的說：聽說不景氣，搞不好陶××會被裁員

我安慰她說想開一點

我環顧四周，

真是景物依舊，人事已非

我們兩個扯東扯西，

但時光飛逝，

一下就下午三、四點鐘

我真的要告辭了

陶媽媽叫我等到晚餐，

叫陶××下班後要帶我們去Friday

我笑笑回絕

我走下山腳的公車站，請她別送了

在暮色中我們互道珍重

抱一抱她

她說一定要再來看望她

我和她揮一揮手

看著她在擦眼睛

直到今天，我們沒有再見過面了。

 

2012-0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