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瓦崗來送行
傍晚的火車站前,天色已經染上一層淡淡的灰藍色。站前廣場人來人往,計程車不時停靠在路邊,廣播聲從車站大廳裡傳出來,夾雜著旅客拖行李箱的滾輪聲,整個車站瀰漫著一種出發前特有的匆忙與離情。
瓦崗的房車緩緩停在站前。車門打開,江慕雅先牽著思傑下車。六歲的思傑背著一個小小的兒童背包,站在車旁,好奇地抬頭望著熙來攘往的人群。瓦崗從後車廂打開行李箱,將母子兩人的旅行箱一一搬下來,又伸手拉起最大的那只。
「慕雅,東西都帶齊了嗎?」他回頭確認。
慕雅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手提包,又看了一眼兒子。「都帶齊了,應該沒有漏掉什麼。」她說完,目光卻在那只旅行箱上停留了片刻。這趟旅程,她等了六年,也害怕了六年。過去六年,她一直告訴自己,台北只是她曾經生活過的地方,而余仁傑也只是她生命中已經翻過的一頁。可是現在,為了思傑,她終究還是必須重新走回那段被自己刻意掩埋的往事。她低頭握住兒子的手,手指不自覺收緊了一些。「走吧,思傑。」
「嗯。」思傑乖乖跟在母親身旁。
瓦崗一手拉著旅行箱,一手替他們推開車站大廳的玻璃門。三人走進去後,慕雅回頭看了一眼停在站外的房車,忽然有種說不出的惆悵。這些年來,瓦崗一直像一個可靠的家人,默默陪伴著她和思傑。無論是她懷孕時的不安,還是孩子出生後的種種瑣事,只要他能幫得上忙,從來沒有推辭過。可是她知道,這份溫暖終究不是愛情。她心裡真正放不下的那個人,始終只有一個。
走到售票處附近,慕雅忽然停下腳步。
「瓦崗。」
「嗯?」
她轉過身,從手提包裡取出一本有些陳舊的歌本。封面已經被歲月磨得泛白,邊角也有些捲起來。她用手指輕輕拂過封面,像是在撫摸一段不敢碰觸的記憶。「這些年,你一直照顧我們母子,我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答謝你。」她把歌本遞了過去:「這個送給你。」
瓦崗愣了一下,沒有立即伸手:「送給我?」
「嗯。」慕雅微笑著點頭。「這些歌都是思傑的爸爸寫的,我一直珍藏著。知道你喜歡唱歌,所以我想,把它送給你。」
瓦崗接過歌本,慢慢翻開。一頁又一頁熟悉的歌名映入眼簾,他忽然抬起頭,望向慕雅。「原來……妳這些年經常彈唱的那些歌,就是這裡面的作品?」
「是啊。」慕雅的眼神落在歌本上,聲音不自覺柔了下來。「這些歌陪我度過了很多日子。心情好的時候,我會唱;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唱。」她停了一下,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苦笑。「所以你一定會喜歡。」
瓦崗低頭看著手中的歌本,心裡忽然明白,這本歌譜真正珍貴的地方,並不在於紙張上的那些音符,而在於它承載了慕雅六年來不曾說出口的感情。
他沒有追問。有些事情,即使問了,也未必會得到答案。他只是把歌本小心地收進自己的手提袋裡。「好,我會好好保存。」
慕雅看著他,眼神裡多了一份感激。「謝謝你,瓦崗。」
「到了台北,安頓下來以後,記得打電話給我。」瓦崗故意把語氣說得輕鬆一些,像是在叮囑一個即將遠行的妹妹。
慕雅點點頭:「我會的。你自己也要保重。」
兩人相視片刻,誰都沒有再說話。就在這時,瓦崗忽然蹲下身,朝思傑張開雙臂。「思傑,來,給叔叔抱一下。」思傑立刻跑了過去。瓦崗一把將他抱起來,故意用滿臉的落腮鬍在孩子嫩嫩的臉頰上磨來磨去。
「哈哈哈……叔叔的鬍子是不是很扎?」
「好癢喔!」思傑咯咯笑著,不停扭動身子,雙手捂住臉,想躲開那片「鬍鬚攻擊」。
「哈哈,還敢不敢笑叔叔?」
「不敢了!不敢了!」
慕雅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臉上也露出笑容。可是笑著笑著,她的眼神卻慢慢暗了下來。她知道,這一走,思傑也許很長一段時間都見不到瓦崗了。
瓦崗似乎也想到這一點。他放下孩子,蹲在思傑面前,雙手扶著他的肩膀,認真地說:「思傑,上去台北以後,叔叔就不能像以前一樣每天陪你玩了。」
思傑眨了眨眼睛:「為什麼?」
「因為叔叔要工作啊。」瓦崗伸手揉揉他的頭髮。「所以你要記得叔叔。」
思傑想都沒想,立刻回答:「叔叔,你也可以來台北找我和媽媽啊!」
瓦崗先是一怔,隨即笑了起來。「好,叔叔答應你,有空一定上台北看你。」他伸出小拇指。「我們拉勾。」
思傑立即伸出小拇指,與他勾在一起:「拉勾!」
「你到了台北,要乖乖聽媽媽的話。」
「我會。」
「不能調皮。」
「我知道。」
「更不能讓媽媽傷心。」這一次,思傑沒有立即回答,而是抬頭看了母親一眼。慕雅的心猛然一酸。她趕緊蹲下來,把兒子抱進懷裡。「思傑,媽咪會照顧你的。」孩子靠在她胸前,乖乖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車站廣播響起,提醒前往台北的列車即將進站。月台方向傳來列車進站的轟鳴聲。
慕雅牽起思傑的手。「我們要走了。」
瓦崗點點頭:「去吧。」三人走到月台前,瓦崗替慕雅把行李送到車門旁。列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旅客陸續上下車。慕雅牽著思傑登上列車,到了車門口,她忽然回過頭。
「瓦崗。」
「嗯?」
她望著他,眼神裡充滿感激:「這些年……真的謝謝你。」
瓦崗只是笑了笑:「照顧妳們母子,是我心甘情願的事。」
慕雅沒有再說話,只是輕輕點頭。列車關上車門。
思傑隔著車窗用力揮手。「叔叔,再見!」
瓦崗也抬起手臂:「思傑,再見!要乖啊!」
列車開始緩緩向前。慕雅站在車窗旁,看著瓦崗的身影一點一點向後退去。直到列車駛出月台,那個熟悉的身影終於消失在視線之外。她低下頭,握緊兒子的手。思傑仰起臉問:「媽咪,我們到了台北,就可以找到那個醫生叔叔嗎?」
慕雅的身體微微一震。她望著窗外迅速倒退的景物,久久沒有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聲說:「也許吧。」可是她心裡真正想說的是——仁傑,六年了,我終究還是帶著我們的兒子回來找你了。這一次,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究竟會是重逢、原諒,還是一場比六年前更加殘酷的離別。
97、母子落腳台北
傍晚時分,台北住宅區的巷弄已經亮起一盞盞昏黃的路燈。白日的喧鬧逐漸退去,只剩下遠處車輛駛過馬路的聲音,偶爾夾雜著鄰宅傳來的電視聲和飯菜香。江慕雅一手拉著旅行箱,一手緊緊牽著思傑,母子兩人沿著狹窄的巷道慢慢往前走。離開台東之後,她一直有種說不上來的漂泊感,彷彿自己又一次把人生推進一條看不見盡頭的道路,而這一次,她身邊多了一個需要她保護的孩子。
思傑背著小小的書包,走了一會兒便抬起頭來問:「媽媽,我們以後真的要住在這裡嗎?」
慕雅低頭看了兒子一眼,伸手替他把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到額前,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對啊,這裡就是我們的新家。雖然房子舊了一點,但是媽媽覺得這裡很安靜,附近也有學校和商店,生活應該會很方便。」她嘴上說得輕鬆,心裡卻明白,這間房子對她而言不只是一個落腳處,更像是重新開始人生的一個起點。只是她真正想找的人,就在這座城市裡,而那個人是否還記得她,是否還願意見她,她一點把握都沒有。
走到巷子深處,慕雅終於停在一棟有些斑駁的老公寓前。牆面上的油漆已經剝落,鐵窗也留下歲月鏽蝕的痕跡,門旁貼著一張鮮紅的出租字條,在暮色裡格外醒目。慕雅抬頭看了一眼樓房,又低頭看看身旁的思傑,輕聲說:「就是這裡了。」
思傑仰著小臉,好奇地打量眼前這棟老房子。「媽媽,這裡看起來有點舊耶。」慕雅忍不住笑了起來,輕輕捏了一下他的鼻子。「房子舊沒有關係,只要我們母子兩個住得開心,哪裡都是家,對不對?」
思傑想了想,點點頭:「對。」
這句話讓慕雅心頭微微一酸。這些年,她帶著思傑住在台東,雖然生活平靜,卻始終有一個巨大的空缺藏在她心底。如今她終於回到台北,真正要面對的,已經不只是孩子的病情,更是那段她一直刻意埋藏、不敢重新觸碰的感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伸手按下門鈴。不久,屋內傳來腳步聲,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打開木門,探出頭來。
「請問妳是剛才打電話問房子的江小姐嗎?」
慕雅連忙點頭,禮貌地說:「是,我就是。我來看房子的,如果方便的話,想現在進去看看。」
老太太把門完全打開,笑著側過身子讓他們進來。「紅紙昨天才剛貼上去,沒想到今天就有人來看。妳來得倒是很快。房子我才剛整理過,雖然是老公寓,不過一直有人住,屋況還算不錯。」
「謝謝您。」慕雅牽著思傑走進屋裡。客廳不大,家具也很簡單,牆壁雖然留著歲月的痕跡,窗戶卻很大,夕陽從窗外斜斜照進來,讓原本略顯陳舊的房間多了一層溫暖的光。
老太太一邊帶著他們查看,一邊介紹說:「這裡最大的好處就是採光和通風,前後都有窗戶,白天不用一直開燈。附近也很安靜,晚上睡覺不會被吵到,巷口走出去就是公車站,買菜、吃飯都方便。」
慕雅走到窗邊,伸手推開窗戶。一陣帶著城市氣息的晚風吹進來,吹動她肩上的長髮。她望著窗外陌生卻又熟悉的台北街景,心裡忽然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她已經離開這座城市六年了。如今重新回來,街道似乎沒有太大改變,變的卻是她自己。
身旁的思傑突然拉了拉她的衣角:「媽媽,我喜歡這裡。」
慕雅低下頭,看見兒子正站在一間小房間門口,興奮地指著裡面。
「這間可以給我住嗎?」
「當然可以。」慕雅笑著走過去,蹲下身替他整理衣領,「只要你乖乖聽媽媽的話,這間房間就是你的。」
思傑立刻跑進房間,在空蕩蕩的地板上轉了一圈,笑聲清脆地傳了出來。
看著兒子開心的模樣,慕雅原本忐忑不安的心,終於稍稍安定了一些。她站起身來,轉頭對房東說:「老太太,這房子很好,我們今天就搬進來。」
房東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妳這麼快就決定了?」
「嗯。」慕雅輕輕點頭,「我們母子兩個剛到台北,也不想再到處找了。這裡環境安靜,孩子也喜歡,我覺得很適合我們。」
老太太看了看正在房間裡興奮張望的思傑,又看看眼前這個帶著孩子獨自租屋的年輕女人,似乎察覺到什麼,卻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那好,我們就把租約寫一寫吧。」
慕雅走到桌旁坐下,從皮包裡取出證件和筆。當她低頭簽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筆尖在紙面上停頓了片刻。
江慕雅。
三個字寫得清楚而端正。她望著自己的名字,心裡卻浮現出另一個人的身影。余仁傑。她不知道這一次回到台北,自己究竟能不能找到他;更不知道如果真的站在他面前,自己還能不能像當年那樣,若無其事地說出一句「好久不見」。可是她已經沒有退路了。因為思傑需要一個父親,也因為她自己,似乎也已經等待那個人太久了。慕雅收回思緒,將租約推回房東面前,抬起頭露出一抹平靜的笑容。「老太太,從今天開始,就麻煩您了。」
窗外的暮色正在一點一點沉下去,而對江慕雅而言,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也隨著她重新踏上台北的土地,悄悄地開始重新甦醒。
98、診療室裡父子相認
台大醫院腦神經科的診療室裡,午後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地板上投下整齊的光影。候診區不時傳來叫號聲,護士推著病歷車匆匆走過,空氣裡混合著消毒水與淡淡咖啡味。
診療室內,余仁傑穿著白袍,坐在電腦前,神情專注地替眼前的患者看診。患者坐在他的對面,眉頭深鎖,似乎已經為長期失眠所苦。仁傑聽完對方的敘述,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電腦螢幕隨即顯示出一行行文字,同時透過語音系統,一字一句地讀出他的診斷:「你晚上經常睡不好,可能是長時間用腦過度,引起腦神經衰弱,也就是俗稱的自律神經失調。平常要注意睡眠品質,避免過度疲勞。」患者盯著螢幕上的文字,不住點頭,然後提出疑問。仁傑低頭又在電腦上輸入回答。多年來,他早已習慣用這種方式與患者溝通,語音系統成了他的另一張嘴,而手語與文字則成了他與世界往來的橋樑。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起來。正在整理病歷的小芬伸手接起電話。「喂,腦神經科,您好……」她聽了片刻,臉上露出笑容。「好的,沈醫師,我會跟他說。」掛上電話後,小芬拿起便條紙,迅速寫了幾行字,走到仁傑身旁。
「醫生,沈醫師找你。」她把字條遞過去。仁傑低頭一看,上面寫著:「仁傑,下班後餐廳門口見,一起吃晚餐,然後去婚紗店看禮服。」他的目光在「婚紗店」三個字上停留了一瞬,隨即抬起頭,朝小芬露出淡淡的笑意,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小芬轉身回到工作崗位,仁傑也重新低下頭,繼續替患者看診。然而就在這一刻,候診區的叫號燈亮了起來。「四十五號,江思傑。」護士的廣播聲在候診區響起。坐在候診椅上的江慕雅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掛號單。她今天穿著一件素雅的長裙,懷裡抱著思傑,神情看似平靜,眼底卻藏著一絲不安。她低頭看了看兒子。
「思傑,輪到我們了。」
思傑乖乖點頭,伸手牽住媽媽。母子兩人走進診療室。仁傑原本低頭整理病歷,聽見腳步聲便習慣性地抬起頭來。下一秒,他整個人僵住了。
時間彷彿突然停止。站在門口的女人,是他曾經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的江慕雅。而她身旁,那個眉眼之間帶著幾分熟悉神韻的小男孩,正睜著一雙清澈的眼睛望著他。仁傑的手停在半空,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六年。整整六年。那些被他刻意壓在心底的記憶,在這一刻毫無預警地全部湧了回來。椰林大道、鋼琴聲、夜色中的房車、那一夜的熱毛巾,還有第二天清晨醒來時,空蕩蕩的床鋪。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把那些往事埋葬了。沒想到,它們從來沒有真正離開。
仁傑看著慕雅,抬起手,以手語急切地問:「慕雅,這些年妳去了哪裡?為什麼一直沒有妳的消息?」
慕雅看著他的手勢,臉上的神情卻沒有任何反應。她輕聲說:「醫生,我不懂手語。」
那句「醫生」像一道無形的牆,瞬間隔開了兩人曾經的一切。仁傑怔怔看了她幾秒,終於慢慢放下手,從桌上拿起紙筆。他寫下:「這些年妳去了哪裡?為什麼一直沒有妳的消息?」
慕雅看著紙上的字,沉默了片刻。她沒有回答過去,只淡淡說:「我去了我該去的地方。」
仁傑握著筆的手微微收緊:「去了該去的地方?」
這句話聽起來平靜,卻像一道傷口重新被掀開。他知道慕雅不願意回答,可是眼前這個孩子,卻讓他的視線再也移不開。男孩安靜地站在慕雅身旁。
仁傑盯著孩子看了很久,終於低頭寫道:「這孩子叫江思傑?為什麼叫思傑?」慕雅看了一眼兒子,眼神微微閃動:「你不要問這些,先幫我看看孩子。」
仁傑的目光重新落到思傑身上,在紙面上提問:「這孩子怎麼了?」
慕雅深吸一口氣,彷彿終於鼓足勇氣:「我懷疑他跟你一樣,患有妥瑞氏症。他最近經常突然發出奇怪的聲音,臉部肌肉也會不自主抽搐。」
仁傑握筆的手突然停住。他抬起頭,目光從思傑的臉上移到慕雅臉上。
過了好幾秒,他才一字一字寫下:「妥瑞氏症?」筆尖停頓了一下,他終究還是寫出了自己最不敢問、卻最想知道的那句話:「這孩子,是不是我的?」
慕雅的心猛地一沉。她早就知道,這一天終究會到來。可是當仁傑真的把這句話寫在紙上,她仍然感覺胸口像被人緊緊攥住。她避開他的目光。「這不重要。我今天只是想請你幫忙,讓思傑的病情能夠得到治療,也讓這孩子以後比較好帶。」仁傑的眼神瞬間變得激動。他低頭快速寫下:「不,這件事很重要。妳必須告訴我。」
慕雅看著那行字,久久沒有說話。診療室裡突然安靜得令人窒息。
旁邊的小芬原本正在整理病歷,此時也忍不住抬起頭來。她第一次看到一向冷靜的余醫師露出這樣的神情。
慕雅終於接過仁傑手中的筆。她低著頭,手指微微顫抖,在紙上寫下短短的一行字:「思傑是你兒子。」
仁傑看見那句話的瞬間,整個人像被雷擊中一般,僵坐在椅子上。他的視線死死停留在那幾個字上。兒子。原來這個孩子,是他的兒子。他抬起頭,看向思傑。孩子也正在看他。那一刻,仁傑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陌生的小男孩,眉眼之間竟有某種熟悉得令人心痛的東西。他的眼眶微微泛紅。可是下一刻,一個更深的疑問浮上心頭。他拿起筆,幾乎控制不住力道地寫下:「為什麼妳不早一點讓我知道?」慕雅低著頭,沉默許久:「因為我發現懷孕之後,曾經去學校宿舍找過你。」
仁傑的手指停住。
慕雅繼續說:「那天,我看見你和沈小姐在一起。」
仁傑的臉色瞬間變了。他終於明白,六年前慕雅為什麼會突然消失。她看見了婷婷。她以為他已經有了自己的生活。而她選擇一個人離開,獨自把孩子生下來。仁傑閉上眼睛,胸口湧起一陣遲來的疼痛。原來六年來,他一直以為是慕雅不要他。直到今天,他才知道,真正被命運推開的人,其實是他們兩個。他重新拿起筆,慢慢寫道:「唉……帶著孩子,這幾年妳是怎麼生活的?」
慕雅抬起頭,眼神已經恢復平靜。「我找了一份教書的工作,在台東安頓下來。思傑慢慢長大之後,我發現他的情況越來越明顯,所以我想讓他接受更完整的治療,才決定帶他回台北。」
仁傑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他想問她這六年過得好不好,想問她有沒有想過自己,甚至想問她為什麼當年不肯多等他一次。可是所有的問題到了嘴邊,都變成了沉默。他最後只寫下一句:「讓我幫妳。這是我應該盡的責任。」
慕雅看著那句話,眼神微微顫動:「謝謝你的好意。不過,我自己的生活還過得去。」她刻意把語氣說得輕描淡寫,彷彿這六年來所有的辛苦都不值得一提。
仁傑卻沒有被她的平靜騙過。他低頭寫道:「把妳的電話和地址留給我。下班後,我去找妳們。」
慕雅怔了一下:「我不想打擾你的生活,仁傑。」
聽見她直接喊出「仁傑」兩個字,旁邊的小芬眼神微微一變。她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兩人。這兩個人,到底是什麼關係?從進門開始,醫生就完全不像平常那個冷靜而疏離的余醫師。他不但沒有使用平常的電腦語音系統,甚至親自拿紙筆與這名女患者筆談,而且對方竟然直呼他的名字。小芬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仁傑卻沒有注意到她的目光。他低頭寫道:「法律上,我有義務照顧思傑。」寫完,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上一句:「更何況,他是我的兒子。」
慕雅望著那句話,眼底終於泛起一層難以察覺的水光。六年前,她一個人帶著孩子離開。六年後,她終於再次站在這個男人面前。她原本以為自己早已經學會不再期待,可是當他親口承認思傑是他的兒子時,她心裡那道被時間封閉的門,仍然悄悄裂開了一條縫。
她沉默良久,終於拿起筆。「好吧。」她低頭寫下自己的電話與住址,將紙遞給仁傑。仁傑接過那張紙,手指輕輕壓住紙角,像是害怕它會突然消失。
而在診療室另一端,小芬看著兩人之間異常沉默的氣氛,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
她不知道這個女人究竟是誰。更不知道,這個突然出現在診療室裡的孩子,究竟會讓余仁傑原本平靜的人生,掀起多大的風浪。
99、仁傑臨時爽約
傍晚時分,台大醫院附設餐廳門口的人潮正逐漸散去。一天的門診即將結束,醫院大樓裡仍不時傳來腳步聲與推車滾過地面的聲音,餐廳外的玻璃門映著夕陽最後一抹橘紅色的光。
沈婷婷站在門旁,手裡提著小巧的皮包,不時抬頭望向醫院出口,神情裡帶著幾分期待。她今天特地換了一身較為正式的洋裝,長髮也仔細整理過。這是她和仁傑約好的日子,兩人原本打算一起吃晚餐,之後再到婚紗店挑選禮服。光是想到「婚紗」兩個字,她心裡便忍不住泛起一絲甜意。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眉頭慢慢皺了起來。「怎麼搞的?都已經這個時間了……」她嘴上小聲抱怨,眼睛卻仍不斷朝醫院大門張望。也許是臨時有患者,也許是科內突然有事情耽擱了。婷婷替仁傑找著理由,可是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那份原本輕快的期待也逐漸被一絲不安取代。她拿出手機,撥打仁傑的電話。「嘟……嘟……」電話響了幾聲,卻始終沒有人接聽。婷婷抿了抿嘴,又重新撥了一次。依然沒有人接。她低頭看著手機螢幕,心裡忍不住嘀咕起來:「仁傑到底去哪裡了?不是說好下班後一起吃飯嗎?」她猶豫片刻,最後還是轉身走進醫院大廳,朝腦神經科走去。
推開診療室的門,兩名護士正在整理病歷,其中一名護士抬起頭。婷婷禮貌地問:「不好意思,請問一下,我是沈婷婷,想問一下余仁傑醫師下班了嗎?」
護士認出她來,立刻笑著點頭:「沈醫師,余醫師半個鐘頭前就離開了。」
婷婷微微一怔:「已經離開半個鐘頭了?」
「對啊。」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心裡的疑惑反而更深。既然已經下班,為什麼沒有到餐廳來?她抬起頭,追問道:「那……仁傑醫師有沒有說去哪裡?」
護士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妳可以問跟他一起當班的小芬,她也許知道。」
婷婷連忙問:「小芬人在嗎?」
「她也下班了。」
婷婷愣了片刻,原本準備好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這樣啊……」她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異樣感。仁傑不是會無故失約的人。尤其今天對他們兩個而言,是一個相當重要的日子。難道醫院臨時出了什麼事情?還是……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的事?婷婷不願意繼續胡思亂想,只好對護士勉強笑了笑:「好吧,謝謝妳。」
「不客氣。」她轉身離開護理站,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護士仍然低頭忙著自己的工作,沒有人注意到她臉上的失落。婷婷站在醫院大廳中央,四周人來人往,醫生、護士、病患和家屬各自匆忙走過,只有她一個人被留在原地。她拿起手機,再看了一眼仁傑的名字。螢幕上沒有任何未接來電,也沒有訊息。
她的拇指停在通話鍵上,卻沒有再次按下去。「算了……」她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在安慰自己。「可能真的有事情耽擱了。」可是就在她轉身走向餐廳時,一股莫名的不安卻悄悄爬上心頭。她不知道,此時此刻,余仁傑已經走進了另一個女人的生命裡。而那個女人,正是她六年前以為早已從仁傑生命中消失的——江慕雅。婷婷關掉手機螢幕,深吸一口氣,推開餐廳玻璃門。暖黃的燈光迎面照來,餐廳裡飄著飯菜香味,可她原本期待的心情,卻已經悄悄冷了下來。她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將皮包放在身旁,目光望著窗外逐漸暗下來的天空。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還要不要等。更不知道,等到仁傑出現的時候,她將會從他口中聽見什麼樣的答案。100、一家團圓
傍晚的天色已經慢慢沉了下來,巷子裡的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昏黃的燈光映在老公寓斑駁的牆面上,顯得整條巷子格外安靜。一部房車緩緩轉進巷口,最後停在慕雅租住的公寓門前。引擎熄火後,四周只剩下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以及巷口小吃攤飄來的油煙味。
車門打開,余仁傑走了下來。他一手關上車門,一手抱著一隻幾乎和小孩一樣高的大型頑皮豹布偶。那張誇張的笑臉在昏黃燈光下顯得有些滑稽,仁傑低頭看了看手上的布偶,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絲笑意。
他站在門前,深深吸了一口氣,才伸手按下門鈴。屋內傳來腳步聲,片刻後,房門打開了。江慕雅站在門後,看見門外的仁傑,神情微微一怔。幾年不見,眼前的男人似乎比記憶中的他更加沉穩,眉宇間多了一份醫生才有的冷靜與疲憊,可當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那份熟悉的溫柔卻仍然沒有消失。慕雅很快收回視線,側身讓開門口。
「進來吧!」她輕聲說道,「雖然房子舊了一點,不過住起來還算滿舒適的。」仁傑點了點頭,抱著布偶走進屋內。客廳不大,家具也十分簡單,牆角擺著幾盆綠色植物,窗邊則放著一架小電子琴。空氣裡還飄著晚餐留下的飯菜香味。思傑正坐在客廳桌前,低著頭專心組合手中的積木,小小的手指不斷將一塊塊積木接在一起,完全沒有注意到家裡多了一個陌生男人。
仁傑停在思傑身旁,看著眼前這個眉眼之間隱約帶著自己影子的孩子,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這就是他的兒子。六年了。他錯過了孩子第一次學走路、第一次喊爸爸,也錯過了無數個應該陪伴在孩子身邊的夜晚。此刻,他明明有千言萬語想對孩子說,卻因為無法用聲音說話,只能把所有情緒壓在胸口。仁傑蹲下身,將手中的頑皮豹慢慢遞到思傑面前。思傑終於抬起頭,看了一眼那隻巨大的布偶,卻沒有伸手去接。他先看看仁傑,又迅速轉頭望向慕雅,眼神裡帶著明顯的戒備與疑惑。
慕雅看出了兒子的心思,走到他身旁,伸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頭。
「思傑,」她柔聲說,「這是你爸爸送給你的。」
「爸爸?」思傑皺起小小的眉頭,重新看向仁傑。那張陌生的臉讓他沉默了幾秒,最後卻突然把臉轉開,冷冷地說:「我沒有爸爸。」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瞬間刺進仁傑心裡。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裡的布偶也停在半空。雖然早已預料到孩子可能不會接受自己,可真正聽見這句話時,他仍然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
慕雅也愣住了。「思傑,你在說什麼?」她蹲下身,握住兒子的肩膀,「誰說你沒有爸爸?你不是一直問媽媽,為什麼別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只有你沒有嗎?」思傑抿著嘴,倔強地低下頭,手指用力捏著手裡的積木。
「那是以前。」他悶聲說道,「現在,我不要了。」
慕雅怔怔地看著兒子,心裡頓時五味雜陳。她一直害怕這一天。她曾經無數次想像過仁傑和思傑相認的情景,卻沒有想到,真正相遇時,最先站出來拒絕仁傑的,竟然是這個她一手帶大的孩子。她抬起頭,看著仁傑,眼神裡帶著歉意。「這孩子……是在跟我賭氣。」她低聲解釋,「你突然出現在他的生活裡,他一下子還接受不了。」
仁傑看著思傑,沉默了片刻,才抬起雙手,用簡單的手語比劃著。
慕雅看懂了:「我能理解。」短短四個字,卻讓慕雅的心狠狠地震了一下。她忽然明白,仁傑並不是不難過,而是他太懂得思傑此刻的感受。他自己就是一個從小被命運推到孤獨角落裡的人,又怎麼會不知道一個孩子面對陌生父親時的恐懼與抗拒?仁傑把布偶輕輕放在地上,然後蹲得更低一些,讓自己的視線與思傑保持平行。他沒有急著再把布偶塞給孩子,也沒有強迫思傑叫自己爸爸,只是伸出雙手,輕輕搭在孩子的肩膀上。
思傑身子一僵,本能地想躲開。可是仁傑沒有用力,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催促,也沒有陌生父親想要強行建立權威的氣勢,只有一種孩子很少見過的溫柔與耐心。思傑慢慢抬起頭,第一次真正看清楚仁傑的臉。父子兩人就這樣對望著。仁傑的眼神微微泛紅,心裡有一個聲音不斷地告訴自己:別急,孩子,我不會逼你。六年沒有陪你成長,是我欠你的;剩下的人生,我會慢慢把它補回來。
而思傑雖然仍然繃著小臉,心裡卻第一次產生了一絲說不清楚的異樣感覺。這個男人為什麼一直看著自己?為什麼他的眼睛看起來,好像有一點難過?
慕雅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人,鼻尖忽然泛起一陣酸意。她知道,真正困難的相認才剛剛開始,而她藏了六年的秘密,也將從今天起,再也無法回到從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