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慕雅臨盆
夜色沉沉地籠罩著紅葉國小,山區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教員宿舍外的樹葉沙沙作響。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整個校園早已陷入寂靜,只有宿舍客廳亮著一盞昏黃的燈。然而,這份寧靜很快便被一陣急促而痛苦的呻吟聲打破。「啊……好痛……」江慕雅蜷縮在床上,雙手緊緊抓住床單,額頭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她的腹部一陣陣收緊,劇烈的疼痛從腰腹深處襲來,讓她幾乎喘不過氣。
「慕雅!」瓦崗站在床邊,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原本鎮定的神情早已變得慌亂。他伸手替她擦去額頭上的汗水,卻發現自己的手掌也在微微發抖。「妳先忍著,我們馬上送妳去醫院。」
「瓦崗……」慕雅咬著牙,聲音顫抖,「我……我好像真的要生了……」她話音才落,一陣更加猛烈的疼痛突然襲來。「啊——!」慕雅整個身子猛然繃緊,雙手死死攥住瓦崗的手臂,指甲幾乎陷進他的皮膚裡。
瓦崗痛得皺了一下眉,卻不敢抽手。「好,我在這裡,我在這裡,妳不要怕。」校護聞聲急忙從隔壁房間趕過來。她是學校裡最有接生經驗的人之一,平時也處理過不少學生和老師的緊急傷病。她蹲到床邊,迅速檢查慕雅的狀況,神情很快變得凝重。
「瓦崗老師,先不要急著送醫院。」
瓦崗一愣:「為什麼?」
校護抬起頭,看了看慕雅,又低頭查看她的狀況。「她現在的情形,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什麼?」瓦崗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下意識看向慕雅隆起的腹部,腦海裡頓時閃過無數可怕的念頭:「那……那怎麼辦?」
校護卻比他鎮定得多。她站起身,迅速整理床鋪,並讓慕雅調整姿勢。「別慌,我以前有接生經驗。如果真的來不及趕到醫院,就只能先在這裡接生。」
瓦崗怔怔地看著她:「在這裡?」
「對。」校護語氣堅定,「現在最重要的是讓江老師保持冷靜,也不要讓她亂動。」慕雅聽著兩人的對話,疼痛與恐懼交織在一起。「孩子……」她喘息著問,「孩子會不會有事?」
校護握住她的手,安慰道:「妳先不要胡思亂想,照我的話做,孩子一定會平安。」慕雅閉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呼吸。可是就在這一刻,她腦海裡浮現出的卻不是眼前的校護,也不是瓦崗,而是一張始終深藏在記憶裡的臉。仁傑。她曾經無數次想像過這一天。如果有一天孩子出生,他會不會站在自己身旁?會不會緊張得手足無措?會不會用那雙沉默的手,抱起他們的孩子?可是如今,這個最重要的時刻,他卻不在。慕雅眼角慢慢滲出淚水。「仁傑……」她輕輕喊出那個名字。瓦崗站在一旁,聽見這聲低喃,神情微微一僵。他知道她在想誰。也正因為知道,他才更加明白,自己始終只是站在她身旁的人,而不是她心裡真正想等的人。然而此刻,他沒有時間去嫉妒,也沒有資格去計較。眼前這個女人和她腹中的孩子,才是最重要的。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對校護說:「妳需要我做什麼?」
校護立刻回答:「我需要你幫忙。」
「好。」瓦崗毫不猶豫地點頭,「妳儘管吩咐。」
校護指向廚房。「先幫我燒一桶開水,再準備乾淨的毛巾和布料,越快越好。」「好,我這就去。」瓦崗轉身便往廚房跑。可是走了幾步,他又突然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床上的慕雅。她此刻正緊緊咬著嘴唇,努力忍受著一波又一波的陣痛,額頭上的汗水順著鬢角滑落,臉色蒼白得令人心疼。瓦崗握緊拳頭。慕雅,妳一定要撐住。孩子也一定要平安。他不敢再耽擱,快步衝進廚房。
水龍頭嘩啦啦地流著,瓦崗迅速接水、開火,整個人忙得手忙腳亂。可是即使雙手不停,他的腦海裡仍不斷回響著慕雅剛才那聲低低的呼喚。「仁傑……」那個名字像一根刺,深深扎進他的心裡。可是他很快抬起頭,狠狠甩去那些不該有的念頭。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只要她和孩子平安,就夠了。
廚房裡,水開始逐漸沸騰。而臥室裡,又傳來慕雅痛苦而急促的呻吟聲。「啊……好痛……」校護立刻握住她的手。「江老師,再忍一下,孩子很快就要出生了。」窗外夜色深沉,紅葉國小沉睡在山林之間。而一個新生命,正在這個寂靜的夜裡,急切地叩響人世的大門。
92、慕雅初為人母
天色已經微微泛白,紅葉國小教員宿舍外的山林仍籠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霧裡。夜裡那場突如其來的生產終於平靜下來,屋子裡卻仍殘留著緊張過後的氣息,床邊擺著幾條沾了汗水的毛巾,窗簾被清晨的微風吹得輕輕晃動。
慕雅半倚在床頭,臉色雖然蒼白,眉眼之間卻有一種從未有過的柔和。她懷裡抱著剛出生的小男嬰,雙臂小心翼翼地護住孩子,懷中的不是一個嬰兒,而是她此生最珍貴、最不能失去的寶物。小嬰兒安靜地睡著,粉嫩的小臉貼在她胸前,鼻息細微而均勻,一隻小手蜷縮在臉頰旁,偶爾動一下手指,又重新陷入沉睡。
慕雅低頭看了很久,眼神幾乎捨不得從孩子身上移開。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臉頰。「寶寶……」她的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自己聽得見。就在幾個小時以前,她還因為劇烈的陣痛而害怕得幾乎失去理智;而現在,當這個小生命真正躺進她懷裡,她忽然覺得那些痛苦似乎都有了意義。
孩子真的出生了。她真的成了母親。可是幸福的喜悅才剛剛升起,另一個念頭便悄悄刺進她心裡。仁傑,你知道嗎?我們的孩子出生了。她望著孩子眉眼間尚未完全舒展的輪廓,心底忽然湧上一股酸楚。如果他此刻就在這裡,她一定會把孩子交到他手上,讓他親眼看看這個與他有血脈相連的小生命。可是她知道,這一切只能是想像。她抬起頭,努力將眼底的淚水逼回去,不願讓任何人看見自己的脆弱。
校護收拾好東西後走到床邊,看著慕雅懷裡的小嬰兒,忍不住露出笑容:「好俊的小 Baby。」
慕雅聽見這句話,低頭看著孩子,唇角也慢慢揚起:「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校護笑著說,「妳看看這小鼻子、小嘴巴,以後肯定是個漂亮的小男孩。」
慕雅伸手輕輕替孩子掖好包巾,眼神裡充滿母親初為人母的溫柔。「只要他平安健康,我什麼都不求。」
站在床邊的瓦崗一直沒有說話。他望著慕雅懷裡的孩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可是那笑容背後卻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落寞。這個孩子不是他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從慕雅懷孕以來,他陪她產檢、陪她走過那些艱難的日子,如今又親眼看著孩子出生,那份感情早已不是一句「同事」或「朋友」可以簡單說清楚。他甚至在心裡偷偷想過,如果有一天慕雅願意,也許自己可以成為這個孩子生命中的另一個父親。但這個念頭才剛冒出來,他便立刻壓了下去。因為他知道,慕雅真正等待的人,始終是另一個男人。
沉默片刻,瓦崗才開口說:「慕雅,妳先好好休息。待會兒我下山一趟,去買一些嬰兒用品。」
慕雅抬起頭,看著他:「嬰兒用品?」
「奶瓶、尿布、衣服,還有一些孩子需要的東西。」瓦崗笑了笑,「總不能讓這個小傢伙出生第一天,就什麼都沒有吧?」
慕雅怔怔看著他,胸口忽然湧起一股溫暖。在她最孤單的時候,真正陪在身邊的人,竟然是這個與孩子沒有血緣關係的男人。
她輕輕點頭。「謝謝你,瓦崗。」
「不用謝。」瓦崗搖搖頭,「妳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休息。」他說著便轉身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卻又停了一下。回頭望去,只見晨光已經從窗外照進房間,落在慕雅和孩子身上。那一刻,他忽然覺得眼前的畫面像極了一幅安靜的家庭肖像。只是畫裡,缺少了一個本該出現的人。瓦崗沉默片刻,最後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輕輕帶上房門。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慕雅低下頭,把熟睡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寶寶……」她輕聲呢喃。「從今天開始,媽媽就是你最親的人。」孩子沒有回答,只是安靜地睡在她懷裡。慕雅望著窗外逐漸明亮的天空,眼角終於滑下一滴眼淚。她不知道未來會怎麼走,也不知道孩子的父親何時才會知道他的存在。但至少這一刻,她終於擁有了一個無法取代的理由。為了這個孩子,她必須勇敢地活下去。
93、六年後的思傑
六年後的午後,台東紅葉國小教員宿舍裡,窗外傳來一陣陣蟬鳴,山風吹過屋簷,將半掩的窗簾吹得輕輕晃動。陽光從山巒後斜斜照進客廳,在木桌上投下一片溫暖的金色光影。
餐桌上擺著兩菜一湯,熱氣還沒有完全散去。六歲的思傑坐在母親身旁,一手握著湯匙,一手撐著下巴,邊吃飯邊盯著電視螢幕。江慕雅替他夾了一塊雞肉,見他吃得津津有味,嘴角不由得浮起淡淡的笑意。「慢慢吃,又沒有人跟你搶。」她伸手替兒子擦去嘴角的飯粒,語氣裡帶著幾分寵溺。
「媽咪,我自己會吃。」思傑有些不好意思地躲開母親的手,卻又忍不住笑了起來。就在這時,電視新聞畫面忽然切換,一張熟悉得令人心頭一震的臉出現在螢幕上。
江慕雅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
畫面裡,余仁傑穿著整齊的白色醫師袍,坐在採訪席前。他的神情比六年前成熟許多,眉宇間少了幾分青澀,多了一種長年沉浸醫學研究之後的沉著與專注。在他的身旁,沈婷婷正仔細觀察著他的手語,準備將他的手語翻譯成口語。
記者問道:「余醫師,您是國內治療癲癇症的專科醫生,在手術治療方面有相當突出的成效。對於罹患癲癇症的朋友,以及長期陪伴病人的家屬,您有沒有一些建議?」
余仁傑抬起雙手,開始熟練地比著手語。沈婷婷立即跟著翻譯:「癲癇症患者如果服用抗癲癇藥物後,病情仍然沒有得到有效控制,可以進一步接受腦部手術評估。對於適合接受手術的患者而言,手術治療有機會大幅降低發作頻率,甚至讓部分患者長期停止發作。」
江慕雅怔怔望著螢幕,原本平靜的心湖像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無聲地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六年了。她以為自己早已把那段往事深埋在心底,以為時間足以把一個人的容貌、聲音,甚至曾經令人心痛的感情,都慢慢磨成模糊的影子。可是當余仁傑再次出現在眼前,她才明白,有些人並沒有真正離開,只是被藏在記憶最深的地方,一旦被觸碰,所有情緒仍然會在瞬間甦醒。她低下頭,悄悄握緊了筷子。「仁傑……」這個名字,她已經很久沒有在任何人面前說出口。
思傑抬起頭,看了看母親,又看看電視裡的男人。「媽咪,這個叔叔好厲害,他為什麼一直用手比來比去啊?」
慕雅心頭一緊,立刻恢復平靜的神色。「因為余醫師不方便用聲音說話,所以他用手語跟別人溝通。」
「那旁邊的阿姨是在幫他說話嗎?」
「嗯。」思傑眨了眨眼睛,忽然問:「那個叔叔是醫生?」
「是。」
「他會治病?」
「會,而且是一個很厲害的醫生。」慕雅回答得很輕,目光卻始終停留在螢幕上。電視畫面裡,余仁傑仍在專注地接受採訪。沈婷婷坐在他身旁,兩人的配合自然流暢,彷彿早已習慣彼此的存在。慕雅看著兩人,胸口忽然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酸楚。她知道沈婷婷一直陪在仁傑身邊。也知道,自己當年不告而別之後,仁傑一定曾經有過一段漫長而難熬的歲月。可是,她更加清楚一件事。這六年來,余仁傑幾乎把自己所有的心力都投入了癲癇症的研究與治療。而她,正是那個最初讓他踏上這條路的人。慕雅的眼眶微微泛紅。「仁傑……你是不是一直沒有忘記我?」她在心裡輕聲問著,卻沒有人能回答。她甚至不敢確認,余仁傑成為癲癇症專科醫生,究竟是因為對醫學的理想,還是因為六年前那個始終讓他放心不下的女人。她垂下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角。
就在這時,思傑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媽咪。」
「嗯?」
「妳怎麼哭了?」
慕雅一怔,這才發現眼角不知何時已經濕了。她趕緊轉過臉,抬手擦掉眼淚,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沒有,媽咪只是……想到一些以前的事情。」
「什麼事情?」孩子純真的追問,像一把沒有防備的刀,突然刺進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慕雅低頭看著兒子。六歲的思傑眉眼清秀,鼻梁挺直,笑起來時眼睛微微彎起。那張小臉上,有些地方像她,有些地方卻讓她每次看見,都會想起另一個人。那個她從未真正忘記的男人。她一直把這個秘密藏著。從孩子出生的那一天開始,她就告訴自己,這件事情或許永遠不必讓孩子知道;可是隨著思傑一天天長大,她越來越清楚,秘密不可能永遠藏在一個孩子的人生裡。尤其現在,電視螢幕上的余仁傑又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慕雅望著思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矛盾。
我要不要告訴他?
告訴他,電視上的那位余醫師,其實就是他的父親。告訴他,他並不是沒有父親的孩子。更告訴他,六年前,自己曾經深深愛過那個男人,卻因為種種誤會與逃避,親手斬斷了兩人的緣分。可是,如果說出真相,思傑的人生會不會因此改變?而余仁傑呢?如果他知道自己竟然有一個六歲大的兒子,他會怎麼想?
慕雅不敢繼續想下去。她伸手將思傑摟進懷裡,孩子順勢靠在她胸前,完全不知道母親此刻心裡正掀起怎樣的風暴。
「媽咪。」
「嗯?」
「那個醫生叔叔真的很厲害。」慕雅低頭看著兒子,沉默了片刻,才輕聲說:「是啊,他真的很厲害。」她抬起頭,再一次望向電視螢幕。余仁傑正專注地比著手語,而沈婷婷站在他的身旁,替他把無聲的語言化成清晰的聲音。慕雅望著那張熟悉的臉,心裡卻有一句話始終沒有說出口。
仁傑,如果你知道思傑的存在,你還會原諒我嗎?
她低下頭,緊緊抱住兒子。而這個埋藏了六年的秘密,也在這一刻,再一次沉甸甸地壓回她的心底。
94、思傑發病
午後的陽光穿過紅葉國小幼稚園教室的玻璃窗,在地板上灑下一格一格明亮的光影。教室裡充滿孩子們的笑鬧聲,積木、玩具車和色彩鮮豔的塑膠玩具散落在遊戲區,幾個孩子圍坐在地墊上,各自沉浸在自己的遊戲世界裡。
江思傑蹲在地板上,手裡緊緊抱著一輛嶄新的玩具車。那是母親江慕雅前幾天特地買給他的生日禮物,他一直捨不得拿出來,今天卻在同學們的央求下帶到了學校。
坐在旁邊的水源伸手摸了摸車子的車輪,眼睛裡滿是羨慕。
「思傑,借我玩一下,好不好?」
思傑立刻把玩具車往懷裡一收,警覺地搖頭。
「不行,這是我媽咪買給我的。」
水源不服氣地撇了撇嘴,伸手把玩具車拉過去:「可是你都帶來了,又沒有說我不能玩。」
思傑雙手抓緊玩具車,身子往後一縮,皺著眉頭說:「可是現在我不想給你玩了。」「我就玩一下!」
「不要!」兩個孩子一人抓住玩具車的一端,誰也不肯鬆手。玩具車在兩人之間來回晃動,旁邊幾個孩子停下遊戲,好奇地圍了過來。
「你放手!」
「你才放手!」
拉扯之間,思傑的臉色突然變了。原本緊繃的小臉猛然抽動了一下,接著眼角、嘴角和頸部肌肉不受控制地連續痙攣。他想開口說話,喉嚨裡卻突然發出一串尖銳而短促的嘶叫。「啊——咿呀!」
水源嚇得立即鬆開手,整個人往後跌坐在地上,手掌撐著地墊,驚恐地看著思傑。四周的孩子也安靜下來。剛才還充滿歡笑的教室,突然變得異常寂靜。
思傑自己也愣住了。他知道自己的身體有時候會突然不聽使喚,可是當所有人的目光同時集中在自己身上時,那種難堪和羞恥仍然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他幼小的心裡。他下意識低下頭,雙手仍死死抱著那輛玩具車。
就在這時,陳韻如老師快步走了過來,蹲下身子,先看看思傑,又看看已經被嚇得臉色發白的水源。她伸手輕輕拍了拍思傑的肩膀,刻意放柔聲音。
「思傑,你怎麼了?」
思傑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他指著水源,帶著委屈說:「他搶我的玩具。」
陳韻如看了一眼他手裡的玩具車,耐心地說:「水源只是想玩一下,你借他玩一下,等他玩好了,他就會還給你的。」
思傑緊緊抱著玩具車,搖頭說:「可是我現在不想借給他了。」
陳韻如看著孩子倔強的表情,心裡微微嘆了一口氣。她知道思傑不是故意要欺負同學,只是這個年紀的孩子,還不懂得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更不知道該怎麼面對自己偶爾出現的異常動作。更讓她心疼的是,剛才那一幕顯然已經嚇到了其他孩子。如果處理不好,孩子們很可能因此把思傑當成一個「奇怪的人」。
她蹲下來,視線與思傑平齊,語氣更加溫和。「老師知道這是你的玩具,你不想借也可以,但是你要跟同學好好說,不能搶,也不能拉扯,好嗎?」
思傑抿著嘴,沒有回答。過了片刻,他才小聲說:「可是他先搶我的。」
「老師知道。」陳韻如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所以老師會處理。你先把玩具拿好,不要再跟他搶了。」她轉過身,看向仍然坐在地上的水源。「水源,你剛才沒有先問思傑,就伸手拿他的玩具,這樣也不對。來,把玩具還給思傑。」
水源有些不情願地站起來,小聲嘟囔:「我只是想玩一下……」
「老師知道,但是別人的東西,要得到別人的同意才能拿。」
水源低著頭,慢慢走到思傑面前,把玩具車遞了回去。
思傑伸手接過來,緊緊抱在胸前。兩個孩子誰也沒有再說話。
陳韻如看著思傑那張仍然有些緊繃的小臉,心裡忽然掠過一絲憂慮。這孩子才這麼小,就已經開始感受到與其他孩子不一樣的目光了。她不知道思傑自己是否明白,也不知道他的母親究竟準備如何面對孩子未來的人生。
而思傑抱著玩具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心裡卻悄悄浮起一個他還說不清楚的念頭。為什麼我的身體總是會突然這樣?他不想讓同學害怕自己。更不想讓別人把他當成一個奇怪的孩子。可是這個答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只能把玩具車抱得更緊一些,彷彿只要緊緊抓住這件屬於自己的東西,就能把心裡那份莫名的不安也一起抓住。
95、慕雅的決定
午後的紅葉國小,山裡的天氣比平地涼了許多。教員宿舍外,幾片被風吹落的黃葉貼著水泥地面打著旋,遠處不時傳來孩童放學後的嬉鬧聲。屋內的客廳不大,窗戶敞開著,山風帶著淡淡的草木氣息吹進來,桌上的茶水微微晃動。
陳韻如老師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茶,神情卻不像平日家訪時那麼輕鬆。江慕雅坐在她對面,雙手捧著茶杯,安靜地聽著。瓦崗則坐在一旁,偶爾望向正在地板上堆積木的思傑。
思傑完全不知道大人們正在談論自己。他盤腿坐在地墊上,把一塊塊彩色積木仔細疊起來,嘴裡還小聲哼著不成調的旋律。當積木快要倒下時,他趕緊伸手扶住,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陳韻如看著孩子片刻,終於還是把話說了出來。
「江老師,我今天來,其實是想跟妳談談思傑最近在班裡的情況。」
慕雅抬起眼睛,神情立刻緊張起來:「思傑怎麼了?」
陳韻如稍微遲疑了一下,才說:「他最近常常會突然發出很尖銳的嘶叫聲,有時候臉上的肌肉也會突然繃緊,眼睛、嘴角甚至頸部都會跟著抽動。剛開始我以為只是孩子調皮,可是這種情況最近出現得比較頻繁。」
慕雅握著茶杯的手猛然收緊。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動,她卻沒有察覺。
陳韻如看著她,小心翼翼地問:「江老師,他是不是……以前就有過類似的情況?」慕雅沒有立即回答。客廳裡忽然安靜下來,只剩下牆上的時鐘一格一格地走著。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下頭,輕輕吐出一口氣。
「唉……我擔心的事情,終究還是出現了。」這句話一出口,她像是突然失去了支撐,肩膀微微垮了下來。
瓦崗注意到她的神色變化,立刻往前傾了傾身子。
「慕雅,妳怎麼了?思傑這孩子……莫非真的有什麼問題?」
慕雅抬起頭,看了一眼正在玩積木的兒子。思傑此時正把一座積木城堡搭得歪歪斜斜,絲毫沒有察覺大人的談話。他小心地把最後一塊積木放上去,然後拍著手笑了起來。看著孩子天真的模樣,慕雅的眼神卻更加複雜。她沉默了片刻,終於說:「思傑的生父……患有妥瑞氏症。」
瓦崗一愣。「妥瑞氏症?」他顯然第一次聽到這個名稱,眉頭微微皺起。
「這是什麼病?」
慕雅搖了搖頭:「我也說不清楚。當年醫生曾經跟我提過,這種疾病有可能和遺傳因素有關。那時候思傑還沒有出生,我也沒有想到事情真的會發生在他身上。」說到這裡,她的聲音不自覺低了下去。六年前那段被她刻意封存的往事,又一次浮現在腦海裡。余仁傑。那個她曾經深愛過,卻又親手離開的男人。
六年來,她獨自帶著孩子生活,把所有關於孩子父親的事情藏在心底。她原本以為,只要自己守口如瓶,時間久了,這個秘密就會永遠沉睡下去。可是現在,思傑的身體開始出現異常。她再也沒有辦法逃避了。
「所以……妳打算怎麼辦?」
慕雅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連綿的山巒上:「我要帶思傑去台北。」
「台北?」
「嗯。」她輕輕點頭,語氣逐漸堅定起來:「我要去找他的生父。」
瓦崗怔住了。
他沒有想到慕雅會親口說出這句話。
過了片刻,他才問:「妳……知道他現在在哪裡?」
慕雅的嘴唇動了一下,卻沒有立即回答。她當然知道。那個男人如今已經是國內知名的醫生,甚至成為治療癲癇症的專科權威。可是,她不知道余仁傑還願不願意見她。更不知道,當他得知自己有一個六歲大的兒子時,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她。
「我不確定。」她終於低聲說。「但不管怎麼樣,我都必須去找他。」
陳韻如點點頭,語氣也變得慎重起來。「江老師,我覺得妳的決定是對的。孩子現在還小,如果身體真的出現這些情況,還是應該讓專業醫師檢查清楚。越早了解狀況,妳們將來也比較知道該怎麼照顧他。」
慕雅低頭看著兒子,眼神逐漸柔和下來。「我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她輕聲說:「我可以一個人辛苦一點,但是思傑還這麼小,我不能讓他因為我的選擇而受到傷害。」
陳韻如伸手覆上她的手背,安慰道:「別太自責,現在最重要的是先帶孩子去看醫生,把情況弄清楚。」
慕雅點了點頭。就在這時,思傑忽然抱著積木跑過來。
「媽咪,妳看!」他把剛完成的積木城堡高高舉起,臉上滿是期待。慕雅連忙擦去眼角那一點濕意,伸手把孩子摟到身邊:「好漂亮喔,我們思傑好棒。」
思傑靠在她懷裡,仰起小臉問:「媽咪,妳剛才為什麼不笑?」
慕雅心頭一酸。她低頭親了親孩子的額頭:「因為媽咪在想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什麼事情?」
慕雅看著兒子清澈的眼睛,心裡那個隱藏了六年的名字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可是最後,她還是忍住了。
「我們要去台北。」
「去台北玩嗎?」
「不是玩。」她輕輕撫摸著思傑的頭髮,目光卻漸漸變得堅定:「媽咪要帶你去找一個很重要的人。」
思傑歪著頭,好奇地問:「誰啊?」
慕雅沒有回答,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緊。她知道,這一次,她再也不能逃避了。
瓦崗看著母子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說:「慕雅,如果妳需要,我可以陪妳上台北。」
慕雅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感激卻又帶著距離的笑容:「不用了,瓦崗。這件事情,我想自己面對。」她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而且,我現在還不知道這趟上去,究竟能不能找到思傑的生父。」
瓦崗看著她,似乎想再說些什麼,最後卻只是點了點頭。
「好。那麼至少,讓我送妳們去搭車。」
慕雅沒有拒絕。她低頭牽住思傑的小手,望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山色。台北,那個她逃離了六年的地方,如今終究還是要回去了。而這一次,她不是一個人。她身邊牽著的,是她與余仁傑之間,唯一也是最深的一條牽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