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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檔案: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的斜槓人生》31
2026/07/28 1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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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檔案:台灣第一才子呂赫若的斜槓人生》31

第三十二章 呂赫若的亡命之途

125

春雨綿綿,鹿窟村裡的氛圍格外沉重,空氣中彌漫著泥土的清新與霧氣,讓人感到一股深深的壓抑。四月的春茶本應是忙碌的季節,山坡上原本翠綠的茶樹如今卻無心繁茂,似乎與這片土地一同承受著無言的苦楚。廖清文騎著破舊的腳踏車,車輪輾過泥濘的路面,每一個小小的顛簸似乎都讓他更加疲憊。當他走進村中的小巷,四周寂靜無聲,偶爾傳來雞鳴和犬吠,但無人出門,所有人的目光都沉重而隱忍,像是深埋心底的哀傷。

他來到了余連福家,屋前的老樹在風中輕輕搖曳,枝葉上還殘留著昨夜的雨水。連福的妻子許來春正在門口,正忙著擁抱著她的兒子文彥,與他交代著什麼。當聽到廖清文的來訪,她匆忙放下手中的事情,迎了上來。

「廖村長,來得正好。」許來春語氣急促,眼中藏不住焦慮,「有什麼消息?」

廖清文皺起眉頭,緩緩從車把上取下帽子,望向她。「咱庄裡前後有三百多人被掠去,阮姐夫啟旺、伊孝生田其,總幹事木盛仔、春慶仔,還有你們連福和茂同攏在內。庄裡十六、七歲以上的男丁都被抓走了。」語氣沉重,像是在說一個無法言喻的痛。

一旁的周甜妹聽了,瞬間攤開雙手,臉色煞白,氣憤地罵道:「真夭壽骨,天公敢真是沒目睭?」

許來春的雙手緊緊攥著衣角,神情緊繃,她帶著幾分哀求與無助,「那有辦法央人去講無?還是可以再想辦法?」

廖清文深深嘆了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無奈的疲憊,「我已經央請了參議員,希望能對軍方施壓,要求先將無牽涉的村民放回來。」

「那阮連福仔和茂同咧?會放回來嗎?」來春眼中閃爍著渴望的光芒,似乎已經無力再承受更多的失落。

廖清文的表情一片陰沈,他沉默了片刻,終於開口,「伊們兩人恐怕不樂觀,伊們和基地那群人鬥陣很久了。」

周甜妹此時急急走上前,緊抓住廖清文的手臂,「那按勒(如果這樣)咱們要趕緊想辦法啊?」

廖清文輕輕抽回手臂,語氣無奈卻堅定,「阿嬸,伊們是接受軍法審判的。連我要去跟伊們面會,軍方都不同意,我哪有辦法可想?現在,咱們只能等消息。」

周甜妹氣得揮了揮手,眼角透著淚光,「那這樣怎麼辦?我們還能做什麼?」

廖清文又深深看了一眼眼前的這群村民,神情無比沉痛,「咱們只能等,等這個苦結束的那一天。」

這時,來春又轉向周甜妹,焦急地說:「母仔,你先去街仔叫屘叔回來,春茶就要採收了,這村裡不能沒有人手。」

「我昨天就託人去街仔了,應該很快就會回來。」來春的語氣略帶一絲安慰,但那份急迫依舊無法隱藏。

廖清文將車把一轉,準備離開,他看著眼前的每一張臉,內心的痛苦猶如重錘一樣敲打著胸膛,這個他所守護的村子,正如這春雨般,濕冷而愁雲慘霧。

126

春日的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雲層,灑在茶園上,空氣中彌漫著青草與泥土的芳香。茶園裡綠意盎然,茶葉的翠綠色在陽光下閃爍著生機,然而這片田野,卻在勞作的人們身上烙下了沉重的陰影。來春、阿源和文彥正忙碌在自家的茶園裡,阿源一手握著鋤頭,猛力揮動,泥土被剷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動作有些急促,手上的汗水滴落在地面,卻無法消散他眉頭上的憂慮。

來春則專心採著茶葉,動作熟練且迅速,但她的眼神始終時不時地飄向遠處,仿佛在等待著什麼。文彥在一旁,也低頭在茶樹間來回穿梭,臉上洋溢著一絲勞作的專注。

然而,不遠處,林茂同家的茶園則顯得特別忙碌。阿惜和愛玉母女忙得不可開交,手上快得不似一般的採茶步伐,臉上掛著一絲疲憊,卻又充滿決心。她們的身影在綠意中顯得格外孤單。

來春看到阿惜母女的情況,心中一動,便輕快地朝她們走去,步伐輕盈,但眼中卻帶著些許的憂慮。「阿惜仔,來甲我叫阮阿源過來幫妳剷草整地,妳這樣做會不過來。」來春說著,語氣中帶著幾分關心。

阿惜聽見聲音,略微停下手中的動作,直起腰來,身上早已沁出一層薄汗。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苦笑道:「春仔,多謝喔!不緊(不快點)甲雜草剷剷咧,今年就未赴(來不及)落肥(施肥)。」她的話語中透露出無奈與焦慮。

來春望著她,眼中閃過一絲心疼,「阿惜仔,妳茂同仔不在,妳們母女阿煞(哪能)作會得來?」她走近一點,幫忙將一些掉落的茶葉輕輕收拾起來。

阿惜無奈地輕嘆一聲,低頭看著已經長滿雜草的地面,語氣中帶著些許的無力,「拼命作,不然還有什麼辦法?」她的手指緊緊握住茶枝,仿佛想借此轉移內心的焦慮。

來春心中一痛,輕輕地問道:「難道不想考慮請一個人手鬥作?」

阿惜苦笑著搖搖頭,「想是有在想,就是庄裡現此時叫無人工,查埔人(男人)攏掠掠去,要叫人工就擱(又得)央人去別的庄頭請。」她的一句話,仿佛道出所有人的困境。

來春沉默片刻,頷首表示理解,「是啊!這樣確實是很麻煩。」她的語氣帶著些許的無奈和愁緒,這樣的情況,誰也無能為力。

此時,遠處的山路傳來腳踏車的聲音,來春轉過頭,看到許加良騎著車出現在視線中。她立刻朝著他揮手,嘴角微微上揚,示意他過來。「阿弟,你有打聽到你姐夫的消息嗎?」

加良一邊踩著腳踏車,風從他身旁掠過,他的臉上表情凝重,車輪轍痕留下的泥水在路面上濺起,聲音清脆響亮。「伊們被關押在新店,保密局的監獄,軍事檢察官下令禁見,廖村長應該和你們說過吧?我還查到村裡有人去向軍方密告,連累許多村民被抓。」

聽到這些,阿惜緊皺眉頭,心中不安「那告密的人會是誰呢?你查到了嗎?」

加良的眼神一瞬間變得更加陰沉「這人我還沒查出來,阿惜姐。」他語氣有些無奈,但心裡的焦慮卻是顯而易見的。

來春聽後,眉頭微微一蹙,語氣帶著一絲擔憂,輕聲問道:「依你看,你姐夫和茂同有沒有可能被放出來?」

加良望著眼前的村子,目光黯淡「那要看他們涉案的程度,阿姐,妳們可能要有最壞的打算!」他說完這句話後,重重地放下腳踏車的把手,似乎想卸下肩頭的重擔,但那份無力感仍然讓他無法釋懷。

來春深吸了一口氣,顫聲問道:「你的意思是,你姐夫和茂同有可能被判死刑?」

加良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道:「那是有可能的!」他的語氣中充滿了不確定,也有一絲無奈。

來春聽後,心如刀割,但還是堅持詢問「可是,你姐夫和茂同並沒有實際加入基地的保衛隊啊?」

加良則用一種近乎冷靜的分析口吻回應:「如果前任村長陳啟旺和廖木盛總幹事都被判死刑,姐夫和茂同就可能難逃此劫。」他無法給出確定的答案,但這樣的推測讓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127

新店保密局的監獄,沉重的氣氛彷彿凝固在每一寸空氣中。燈光昏暗,牆面沾滿了濕氣和歲月的痕跡,傳來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回蕩,發出令人不安的回響。金屬的腳鐐和手銬碰撞的聲音格外刺耳,余連福和林茂同被四名憲兵押解著,兩人的步伐沉重,身體被迫跟隨著憲兵的節奏,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冷硬的偵訊室。

偵訊室裡空無一物,僅有中央一張粗糙的木桌和旁邊的鞭刑台。台上的鞭痕和血跡彷彿仍在訴說著過往的殘酷。兩人被押到台前,憲兵粗暴地將他們拖到鞭刑台上,用鐵鏈將他們吊起,身體懸空,臉上閃過一絲痛苦的表情。這已經不是第一次經歷這種折磨,余連福和林茂同早已準備好面對一切,心裡卻無法平靜。

郭俊廷站在他們面前,臉上帶著冷酷的表情,眼神如同刀鋒一般尖銳「余連福、林茂同,想想你們的家人吧?你的老母、妻子正在等著你回去,幹什麼如此不識相?把透露消息給你們的人說出來,我會向長官報告,替你們求情,讓你們不被判處極刑。」他的語氣雖冷,但其中卻帶著些微的威脅。

余連福抬起頭,咬緊牙關,嘴唇微微顫抖,但仍堅定地回應:「官大人,我都講過了,那是我們黑白講的,哪有什麼人透露消息給我們?」

郭俊廷的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的手伸出來,迅速掐住余連福的下顎,用力將他的臉抬高,逼迫他直視自己。「是嗎?就我們手頭上查到的資料,你有個在汐止當巡官的小舅子許加良,他常去鹿窟找你們。說吧!是不是許加良透露消息給你們的?」

余連福的心猛地一沉,臉色微變,但仍強忍著怒火和焦慮,低聲回道:「大人啊,你可別隨便冤枉人,我小舅子有家有室,他沒必要拿自己的性命來滾笑。」

郭俊廷的眼神更加陰沉,他不再理會余連福,轉向林茂同,冷冷地問:「林茂同,余連福不肯說,那麼你替他說出來,是不是許加良?」

林茂同的心跳不由得加速,手指緊握著身旁的鐵鏈,肩膀微微顫抖,但他強壯的身體仍保持著不屈的姿態。「大人,現在是日頭赤炎炎,各人顧性命,如果是許加良透露的,阮們早就指證伊囉,何苦家己擔這個罪名?但是並沒任何人透露啥米消息給阮們,是我和連福打賭時,隨意猜的,沒想到…」他的聲音顫抖,但語氣中的堅定卻依然未變。

「啪!」突如其來的一記耳光響亮得讓人耳膜刺痛,郭俊廷揮手將林茂同的臉打得向一側偏去。隨著另一記耳光的落下,林茂同的臉頰迅速紅腫,嘴角溢出一絲鮮血。「鬼話連篇!」郭俊廷揪住茂同的衣領,將他拉起來,惡狠狠地威脅道:「你們這兩個廢人,口風倒是挺緊的,不給你們好生招呼,你們是不會說實話的。」

他一聲令下,兩名憲兵手持皮鞭,上前揮動,長鞭像閃電一般掃過兩人的胸腹。「啪!」又是一聲鞭聲,余連福和林茂同同時呻吟,嘴角滲出血絲,但他們依然堅強地挺著身子,絲毫不肯低頭。

鞭打的聲音在空氣中回響,逐漸變得模糊。兩人已經受到了極大的折磨,身體被狠狠地摔倒在牢房的地上,胸口布滿了鮮紅的血跡。憲兵們將他們推進牢房,隨即用力關上了門,重重的鐵門聲在耳邊迴盪。四名憲兵無情地將他們一腳踹進黑暗的牢房,隨後留下他們自己去面對這無盡的折磨。

兩人爬行到牢房的一角,周圍的獄友默默讓出位置,給他們一些喘息的空間。余連福喘著粗氣,拭去嘴角的血絲,低聲咒罵著,「幹你老母,這群阿山仔,有氣魄就把我打死,橫直我也活夠了。」

林茂同拍了拍他的背膀,語氣堅定地安慰著他「福哥,咱兄弟仔自從在南洋,就生死同命,你放心,我啥米攏不會講出去。」

余連福感動地微微抬頭,目光堅定「獨目仔,我有你這個兄弟,就算是做鬼我也甘願。」

茂同輕輕一笑,眼中帶著一絲無奈,「咱們要死就死鬥陣,黃泉路上才有伴。」

128
春雨綿綿,細密的雨絲如同無數細針,輕輕刺入大地,讓整個鹿窟村都籠罩在一片濕冷的霧氣中。遠處的山脈隱約可見,彷彿被這場春雨吞噬了輪廓。村道泥濘不堪,草木沾滿了水珠,偶爾幾隻不知名的小鳥穿過濛濛雨霧,發出清脆的叫聲,顯得格外寂靜。

正值春茶的採收季節,但如今,鹿窟村的氣氛卻不再是往日的繁忙與熱鬧,反而是籠罩著一層沉重的陰雲。村裡的家家戶戶門前空蕩蕩,街道也少見行人,仿佛每個角落都籠罩在一種無形的恐懼中。

廖清文身著簡單的雨衣,騎著一輛老舊的腳踏車,穿行在村中的小路上。他每到一戶,便停下來輕輕拍打著門,聲音小心翼翼,彷彿不敢打破這片死寂的氛圍。雨水從他身邊的樹葉滴落,發出沙沙的聲音。他安撫著每位村民,盡力讓大家保持冷靜,告訴他們一切會過去,但那無奈的表情卻讓人難以忽視。

當廖清文來到余連福家時,許來春正焦急地在門口來回走動,手中握著一把濕透的布巾,時不時擦拭著額頭上的冷汗。她見到廖清文,立刻迎了上來,眼中滿是焦慮「村長,怎麼辦?連福會怎樣?我心裡不安,總覺得有些事不對勁。」

廖清文將腳踏車停好,步伐沉重地走向她,語氣中帶著無奈的沉默。他低聲開口,語氣堅定卻無法掩蓋其中的悲傷:「咱庄裡前後有三百多人被掠去,阮姐夫啟旺、伊孝生田其,總幹事木盛仔、春慶仔,以及你們連福和茂同攏在內。庄裡十六、七歲以上的男丁攏掠了了(抓光光)。」

許來春聽到這些話,雙手顫抖,幾乎無法站穩,她的眼神變得茫然「什麼?那……那該怎麼辦?」

就在此時,周甜妹站在一旁,情緒激動,語氣憤怒地罵道:「真夭壽骨,天公敢真是沒目睭?!」

許來春迅速轉向村長,焦急地問道:「村長,有辦法央人去講無?能不能找軍方講講,看能不能讓他們回來?」

廖清文嘆了口氣,神情更加凝重「我央請參議員去講,要求軍方先將無牽涉的村民放回來。」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力「但是,這些事情……我能做的也只有這些。」

許來春的眉頭緊鎖,心中的不安再也無法隱藏。「那……連福和茂同呢?他們會放回來嗎?」

廖清文的眼中閃過一抹痛苦的神情,他低下頭,沉聲回答:「伊們兩人恐怕不樂觀,伊們和基地那群人鬥陣很久了。」

周甜妹聽後,焦急地走到廖清文跟前,語氣中帶著焦躁不安「那按勒(如果這樣)咱們要趕緊想辦法啊?他們要是出了事,咱們該怎麼辦?」

廖清文伸手示意她冷靜,語氣低沉卻堅定:「阿嬸,伊們是接受軍法審判,連我要去跟伊們面會,軍方都不同意。我哪有辦法可想?現在,咱們只有等消息囉。」

周甜妹的臉色愈發難看,目光如刀般鋒利,「這怎麼行!來春仔,你先去街仔甲屘叔叫回來,發生這款代誌,春茶就要採收,厝裡不能沒有人手。」

許來春點了點頭,語氣依然有些不安「母仔,我昨天就託人去街仔,阮阿源的師父交代過了。屘叔應該加甲(等會兒)就會回來厝裡。」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絲希望,但那隱約的疲憊和擔憂卻無法掩蓋。

屋外的雨水依然紛飛,滴答聲像是帶著無盡的焦慮,彷彿隨著每一滴水珠,鹿窟村的命運也在悄然改變。

129

午後細雨紛飛,霧靄籠罩在鹿窟山腰的茶園間,濕潤的泥土與嫩茶的清香交融成一股沁人心脾的氣息。茶園裡,許來春頭戴斗笠、身披蓑衣,彎著腰細細地採摘著嫩葉,手指靈巧地在茶樹間穿梭。她的兒子文彥在一旁學著母親的手勢,一邊採茶一邊咕噥:「媽,這樣採太慢了啦,會來不及。」

來春抬頭瞪他一眼,笑說:「慢工出細活,茶葉要嫩,不能亂扯,懂不?」

不遠處,阿源正彎著身子,在田埂邊揮動鋤頭剷草整地,汗水從他額角流下來,混著泥濘沾在臉頰上。他喘著氣停下來抹汗,看著對面那塊地上的阿惜和愛玉母女倆。

那頭,張阿惜身形削瘦,彎腰不停地拔草,愛玉跪在一旁,用手鏟清田間積水。兩人手腳俐落卻明顯忙不過來,臉色沉重。

許來春看在眼裡,輕輕歎了口氣,放下背簍,快步走向阿惜母女。

「阿惜仔!」來春呼喚著,踏著濕滑的泥地走到她們身邊。「加甲我叫阮阿源過來幫妳鋤草整地,這雨不停落,雜草再不剷,今年可能就來不及落肥咧。」

阿惜直起腰,抖了抖背上的水珠,喘口氣說:「春仔,多謝妳喔!咱這茶園真是追著天氣跑,今仔日再不動工,茶仔也會拖長成老葉。」

來春皺著眉頭問:「茂同仔不在,妳們母女是怎樣拼得過來?妳身體又不好……」

阿惜苦笑,攤開雙手說:「拼命做,不然咧?厝裡一日無人,田就荒咧。」

愛玉在旁插話:「媽,我可以多做一點啦……」

來春輕輕摸了摸愛玉的頭,說:「妳細漢囡仔,這樣子做太累了啦。阿惜仔,妳們真的不考慮請人工來鬥作嗎?」

阿惜搖頭歎氣說:「想是有在想啦,但是庄內今嘛(現在)攏無男人影,十六歲以上的查埔人攏掠去咧,要請工就只好央人去別庄,實在是艱苦。」

「是啊!」來春低頭看著腳邊的茶苗,喃喃說:「咱鹿窟,哪有變成這種光景……」

這時,山路轉角處傳來單車鈴聲,許加良冒雨騎著腳踏車從坡道上來,褲腳濕透、頭髮貼在額前,嘴邊呼著白氣。

來春趕緊抬手揮動:「阿弟,過來這邊啦!」

加良把車停在茶園邊,用衣袖擦了擦臉上的水珠,大步走來,手指微微顫著。

「你有打聽到你姐夫的消息沒?」來春急切地問,聲音有些發抖。

「嗯。」加良點點頭,表情凝重。「他們目前被押在新店,保密局的軍事監獄。軍事檢察官已下令禁見,連廖村長都進不去,妳們應該也聽說了吧。」

阿惜心一沉,聲音沙啞:「那……有人去告密,是不是真的?」

加良咬緊牙關:「是真的。我查到村裡有人向軍方密告,害了許多村民……但告密的人我還沒查出來,阿惜姐,妳放心,我會繼續查。」

來春的手緊握成拳,聲音顫抖地問:「阿弟,你姐夫和茂同,有可能被放出來嗎?」

「老實講,阿姐,要看他們牽連多深……但妳們也要有最壞的心理準備。」

「你的意思是……會被判死刑?」來春雙膝微軟,一手撐在茶樹上,彷彿世界瞬間沉重。

「有這個可能性。」加良的聲音低而沉重。

「可是……他們又沒實際參加保衛隊,也沒有拿槍……」來春幾乎要哭出聲來。

加良分析說「但若是啟旺前村長、木盛總幹事都被判死刑……姐夫和茂同就很難逃過。軍方此刻是要立威、殺雞儆猴。」

沉默如同濃霧籠罩在幾人之間。阿惜伸手握住來春的手,兩人雙眼泛紅,泥濘的山坡上,春茶嫩綠的幼芽,卻像血絲一般刺眼。

130

山徑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暈,濃密的樹影斑駁地落在泥濘小路上,四周蟲鳴幽咽,宛如低語。四人小隊悄然穿行於山林之中,林間涼風帶著濕潤的草土氣息,吹拂過他們沾著露水的衣角。

陳春慶走在最前,手中緊握一根削尖的竹杖,警戒地掃視四周。廖學禮緊隨其後,臉上寫滿警覺。呂赫若腳步虛浮,額頭已見冷汗,陳如玉則一路默默扶著他,眉宇間滿是擔憂。

忽然,呂赫若身子一晃,整個人跪跌在地,一聲悶哼,隨即倒坐下來,氣喘如牛,眼神渙散,雙唇泛黑,眼眶也浮現出一圈暗紫色。

「赫若!」陳如玉驚呼一聲,急忙蹲下來扶住他的肩膀,雙手輕輕拍著他的臉頰,聲音顫抖地喊:「你怎麼了?赫若,你說話啊!」

陳春慶廖學禮和張海清聽到動靜,立刻回頭衝過來。

「快讓我看看!」陳春慶蹲下,雙手托起呂赫若的臉仔細察看,眉頭深鎖,「不妙,他眼眶和嘴唇都發黑,很可能是中毒。」

「中毒?怎麼會…」陳如玉驚慌失措,捧著呂赫若的臉,聲音近乎哭喊,「他剛剛都沒說一聲啊!」

「這一帶山區常有毒蛇出沒,可能是被毒蛇咬了,他硬撐著不講,是不想拖累我們。」陳春慶低聲說,語氣中帶著難掩的沉重。

呂赫若虛弱地睜開眼,嘴唇顫抖著說:「別…別管我…毒性發作了,帶著我……你們走不掉的……」

「不行!」陳如玉聲音哽咽,緊緊抱住他的身子,「這時候怎麼能丟下你!我不走!」

呂赫若氣若游絲,勉力擠出微弱的笑容,輕聲說:「如玉……你別意氣用事……聽我說……春慶、學禮……拜託你們……照顧她……帶她安全離開……」

「赫若,你要振作啊!」廖學禮跪在一旁,雙眼泛紅,握住他的手,「我們不能失去你……」

呂赫若勉力點了點頭,眼神凝望著如玉,仿佛要把她的模樣牢牢記住。然後,一口氣吐出,眼神漸漸失焦,緩緩闔上了眼。

「赫若——!」陳如玉撕心裂肺地喊著,伏在他胸前,淚水滾滾而下,「你怎麼可以丟下我……赫若……」

陳春慶與廖學禮默默對望一眼,兩人默契地從腰間取出簡陋的竹片,蹲身在小徑旁的一處鬆土處,挖起一個淺淺的土坑。月色映照下,他們的手上沾滿了泥土與淚水。

將呂赫若的遺體輕輕放入土坑中,陳如玉緊緊握著他的手,最後才被勸離。陳春慶拾來一塊扁平的石頭,放在墳頭,簡單刻下幾道記號,作為墓碑。

天色漸白,曙光透過林葉灑落,林間薄霧升起,氣氛悄然肅穆。陳如玉跪坐在墳前,雙目無神,粉臉淚痕斑斑,衣袖沾滿塵土。

「我們得走了,再拖下去會被追上。」陳春慶低聲催促。

廖學禮與陳春慶兩人一左一右,小心攙扶起如玉,她幾乎無力行走,只靠兩人支撐著慢慢前行。

山道蜿蜒,他們穿過濃密的樹叢,腳步踉蹌。遠方傳來幾聲槍響,接著是有人怒吼:「你們這些叛徒逃不掉的,所有的山徑都被我們封鎖了!」

陳如玉身子一顫,幾乎要跌倒,陳春慶緊握她的手,語氣堅定而有力:「不用怕!這一帶的山路我熟得很,一定會平安帶你們出去!」

陽光終於穿透霧氣,一道道光束穿過枝葉,照在他們疲憊卻堅定的身影上,林間一片寂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與沉重呼吸,在山徑間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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