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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院大醫生》小說11
2026/09/02 08: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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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醫院大醫生》小說11

41、離別前的共進晚餐
夜色已經完全籠罩了上海。別墅外的庭院亮起一盞盞暖黃的燈,微風吹過樹梢,葉影在落地窗上輕輕搖曳。屋裡卻是一片安靜而溫暖的氣息。

餐廳中央,一張不大的方形餐桌上,擺著剛完成的晚餐。一大盆用月桃葉包裹的獵人飯包,散發著淡淡的米香與葉香;旁邊是炒得翠綠油亮的地瓜葉,以及一鍋冒著熱氣的絲瓜小魚湯。餐桌中央還放著一瓶紅酒,兩只晶瑩的酒杯,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林秀玲坐在楊文華對面。她拿起紅酒瓶,慢慢替兩人倒酒。酒液沿著杯壁緩緩流下。這一刻,她忽然有些捨不得眨眼。因為她知道,這是他在上海的最後一個晚上。明天下午,他就要搭機返回台灣。
而她和他之間,好不容易才靠近了一些的距離,也將再次被海峽隔開。秀玲垂下眼睛,努力把心裡那股淡淡的失落壓了下去。
她抬起酒杯,臉上重新浮起笑容。
「文華,敬你。」
楊文華抬眼看她:「敬什麼?」
「敬你的論文發表順利,也敬你這趟上海之行,一切順利。」
楊文華微微一笑,也端起酒杯。兩人的視線隔著桌面相遇。
「嗯。」他輕聲說:「秀玲,也謝謝妳這幾天的照顧。」
秀玲眨了眨眼:「光說謝謝可不算。」
「那要怎麼樣才算?」
她故意把酒杯往前一送:「乾杯。」
楊文華看著她略帶孩子氣的表情,不禁笑了。
「好,乾杯。」
兩只酒杯在空中輕輕碰撞。叮——清脆的聲音,在安靜的餐廳裡迴盪。兩人同時仰頭喝了一口。
紅酒滑過喉嚨,秀玲的臉頰很快泛起一抹淡淡的紅暈。她放下酒杯,看著對面的男人。這幾天,她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擁有他。一起吃飯、逛街、買衣服、聽他發表論文,甚至一起在廚房裡做飯。那些看似平凡的小事,對她而言,卻像是一段偷來的幸福。她知道,自己不應該太貪心。因為文華心裡始終還放著一個人。一個讓他願意等待十年的女人。想到這裡,她眼中的笑意微微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她又抬起頭。
「文華。」
「嗯?」
「你在上海的最後一夜,我還準備了一個節目。」
楊文華挑了挑眉:「節目?」
「待會兒我彈幾首鋼琴曲,算是幫你送行。」
楊文華有些意外:「原來妳會彈鋼琴?」
秀玲笑了起來。「當然啊!只是大學時,你幾乎從來不參加系上的康樂活動,我彈鋼琴的時候,你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楊文華露出一抹歉意:「這個……我還真不知道。」
「所以囉!」秀玲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桌面:「你錯過了很多精彩的事情。」楊文華笑著搖頭:「對不起。」
「不用說對不起。」秀玲望著他,語氣忽然柔和下來:「其實我一直很羨慕你。」「羨慕我?」
「嗯。」她低頭轉動著手中的酒杯:「你很清楚自己想要什麼。」
楊文華沉默片刻:「真的嗎?」
秀玲抬起頭:「至少在行醫這件事情上,是。」
楊文華沒有接話。他知道她話裡真正想問的,其實不是行醫,而是感情,是他與謝慈恩那段等待了十年的約定。
也是她和他之間,始終沒有被說破的那一層關係。
餐桌上的氣氛突然安靜下來。秀玲察覺到自己說得太深,立即換了個話題。
「對了,我還聽說你彈古典吉他很出色。」
楊文華一怔:「妳聽誰說的?」
「明珠啊!」秀玲笑著說:「她說你以前常常一個人抱著吉他,不是待在宿舍,就是找個安靜的地方彈。」
楊文華失笑:「她連這個都告訴妳了?」
「當然。」秀玲故意露出得意的神情:「所以你看,我們兩個也算有來有往。」「什麼意思?」
她伸手指了指自己:「我會彈鋼琴。」接著又指向他:「你會彈吉他。」
楊文華看著她,似乎逐漸明白了什麼。
「所以?」
秀玲神秘地笑了笑:「所以,我知道你要來上海以後,特地去樂器行挑了一把吉他。」
楊文華愣住:「妳買了吉他?」
「嗯。」
「為我?」
秀玲沒有立即回答。她只是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臉上的笑容看似自然,心裡卻泛起一陣細微的悸動。為什麼會這麼做?她自己其實比誰都清楚。因為她想把這幾天留住。想讓他回到台灣以後,偶爾拿起那把吉他時,會想起上海,想起她。可是這種心思,她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當然是為了讓你彈啊。」她故作輕鬆地回答:「不然呢?」
楊文華看著她,眼神裡多了一絲感動。
「秀玲,妳真的很細心。」
這句話落進她心裡,像一顆小石子落入湖面。泛起一圈圈漣漪。

她別開視線,假裝專心吃飯。
「那當然。」停了片刻,她又笑著說:「而且,有來有往嘛。」
「有來有往?」
「我彈鋼琴,你彈吉他。」她眨了眨眼:「說不定哪天,我還能用鋼琴幫你伴奏。」楊文華笑了:「妳這麼說,我倒是有點期待。」
「真的?」秀玲抬起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當然。」兩人四目相對。那一瞬間,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夜風輕拂,遠處城市的燈火在玻璃窗上映出模糊的光影。秀玲看著眼前的楊文華,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如果時間可以停在今晚,那該有多好。可是她很快又提醒自己。不能。他明天就要走。而他真正要面對的,是那個等待了他十年的女人。想到這裡,她眼底的光芒又暗了一瞬。
楊文華似乎察覺了她情緒的變化,輕聲問:「秀玲,妳怎麼了?」
秀玲抬起頭,立即露出笑容。「沒什麼。」她舉起酒杯,故意用輕快的語氣說:「來,繼續吃飯。」
楊文華看著她,沒有追問。只是拿起筷子,替她夾了一塊魚肉。
「妳也多吃一點。」
秀玲看著碗裡的魚肉,嘴角慢慢揚起。她沒有說話,只是低下頭,安靜地吃著。而在這個看似平靜的夜晚,兩個人的心裡,其實都藏著一個沒有說出口的問題——明天之後,我們還會不會有下一個這樣的夜晚?

42、鋼琴與吉他的共鳴
夜已深了。別墅外的庭院籠罩在一片寧靜之中,遠處上海市區的燈火像散落在黑色天幕上的星子,隔著落地窗,映入鋼琴室。
室內只亮著幾盞壁燈,柔和的燈光落在黑色三角鋼琴上,也照亮林秀玲安靜而專注的側臉。她坐在琴凳上,纖細的手指在黑白琴鍵間緩緩移動。《夢中的婚禮》的旋律,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流,在寂靜的夜裡緩緩流淌。楊文華斜靠在鋼琴旁。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聽著。旋律時而輕柔,時而帶著淡淡的憂傷。他看著眼前的林秀玲,忽然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只是他很清楚,這份美好不屬於自己。至少現在不屬於。
最後一個音符落下,林秀玲的手停在琴鍵上。鋼琴室重新陷入安靜。她沒有立即轉身,只是看著琴鍵,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過了片刻,她才輕聲問:「文華,你知道這首曲子嗎?」楊文華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夢中的婚禮》。」
秀玲轉過身,看著他:「那你知道,我為什麼今晚要彈這首曲子嗎?」
楊文華沒有回答,可是他的眼神,已經給出了答案。
秀玲看見他的表情,反而笑了。那笑容很美,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苦澀。
「你知道,對不對?」

楊文華輕輕點頭:「嗯。」
秀玲站起身,慢慢走到窗前。她雙手抱在胸前,看著窗外萬家燈火。
「文華,我知道。」她停頓了一下:「我知道我不能取代慈恩在你心裡的位置。」說出這句話時,她的聲音很平靜。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這句話需要多大的勇氣。她喜歡他,甚至比自己原先以為的還要深刻。可是她不能因為喜歡,就要求他忘掉一個等了十年的女人。那樣的愛,太自私。她慢慢轉過身。
「所以,我是真心希望她不要辜負你。」
楊文華的目光微微一動。
秀玲露出淡淡的笑容:「如果她真的還愛你,我衷心祝福你們最後能夠在一起。」楊文華沉默了片刻:「謝謝妳,秀玲。」
短短一句話,卻讓秀玲心裡微微一痛。她知道,這句謝謝代表著什麼。也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問的問題,可能會讓兩個人之間的關係變得更加複雜。但她不想再逃避。她深吸一口氣,重新望向他。
「不過……」
楊文華抬起眼。
秀玲嘴角浮起一抹嫣然的笑:「如果有一天,她變心了。」她頓了頓:「或者,她真的爽約了。」
鋼琴室裡安靜得只能聽見兩人的呼吸聲,秀玲向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神柔軟,卻帶著一絲孤注一擲的勇氣。
「文華。」
「嗯?」
「你願意打開心窗,讓我進來嗎?」
楊文華怔住,這不是她第一次問他。而他也知道,自己不能用一句輕率的話傷害她。他低下頭,沉默良久。
「秀玲……這個問題,妳之前已經問過了。」
秀玲看著他。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好。」她沒有逼他,只是輕輕點頭:「我不急著要你現在給我答案。」她轉過身,走到樂器架旁。
「感情的事情,本來就不能勉強。」
楊文華看著她的背影,心裡卻泛起一陣說不出的愧疚。他何嘗不知道秀玲對自己的感情?也正因為知道,才不敢輕易給她希望。十年的約定像一條無形的繩索,始終繫在他的心上。他不知道慈恩現在過得如何。不知道她是否還記得自己。更不知道十年之約的終點,等待他的究竟是重逢,還是失望。而眼前的林秀玲,卻是真真實實站在自己面前。這份現實,反而讓他更加矛盾。
秀玲從樂器架上取下一把古典吉他。她轉過身,將吉他遞給他。
「好了。」她的語氣重新變得輕快:「現在輪到你了。」
楊文華接過吉他,手指輕輕撫過琴身。他很快發現,這不是普通的吉他。
「這把吉他的材質很好。」他試著撥了一下琴弦:清亮的聲音立即在房間裡蕩開。

「音色也不錯。」
秀玲在他身旁拉過一張椅子坐下,「那當然。」她笑得有些得意:「我可是特地挑給你的。」
楊文華看了她一眼。
「謝謝。」
「又來了。」秀玲故意皺起鼻子:「今晚你已經說好幾次謝謝了。」
楊文華笑了。
秀玲看著他,眼神卻慢慢柔和下來:「明天中午,你來診所。」
「嗯。」「我送你去機場。」
「好。」她故意裝得若無其事。可是說出「機場」兩個字時,心裡仍然像被什麼輕輕刺了一下。她不想讓他走。但她知道,他終究要走。
楊文華低頭調整琴弦。試了幾個音之後,他抬起頭。
「那我就獻醜了。」
秀玲笑著點頭:「請。」
楊文華的手指落在琴弦上。下一秒,《愛的羅曼史》的旋律緩緩響起,琴聲柔和而悠遠。
秀玲原本還帶著笑意的臉,漸漸安靜下來。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男人。燈光下,他低著頭,手指熟練地撥動琴弦。那一刻,她突然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這個男人不是明天即將離開上海的客人,而是陪伴她多年、一直坐在她身旁的人。她多麼希望這一刻能夠永遠停留。可是琴聲終究會結束。就像所有美好的相遇,都有它的時間。不知不覺間,她的眼眶已經濕了。一滴淚水沿著眼角慢慢滑落。她迅速抬手擦去,可是楊文華還是注意到了。
琴聲沒有停,只是他的眼神變得更加沉靜。
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房間裡久久迴盪。
秀玲望著他,輕聲喃喃:「唉……問世間情是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她停了一下:「文華……」
楊文華沒有立即回答,他的手仍然放在琴弦上。過了很久,他才抬起頭,望向窗外。上海的夜景依舊璀璨。可是他的目光,卻像穿透了千里之外的城市,回到了阿里山深處。
「如果可以……」他的聲音很低:「我願意代替慈恩,承受她所有的病痛。」
秀玲的身體微微一震。
楊文華的目光停在遠方,「快十年了。」他苦笑了一下:「我甚至不知道,她現在過得好不好。」
那一瞬間,秀玲忽然明白了。這十年來,他等待的根本不只是一個女人。他等待的是一個承諾,也是自己青春時代最深的一段感情。那份感情早已成為他生命的一部分。
秀玲走到他身旁,沒有坐下,只是靜靜看著他。
「慈恩如果知道……」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知道你這樣對她,她就不該讓你受苦。」
楊文華沒有回答。
秀玲伸出手,輕輕放在他的肩膀上。
「文華。」
他抬頭。兩人的目光再次交會。秀玲眼中的淚光還沒有完全散去。她沒有再問那個問題。因為她突然明白——有些答案,不需要現在說出口。只要他還沒有真正等到十年的終點,她就願意等。等他得到答案,也等自己,等到一個真正能夠走進他心裡的時刻。
窗外夜色深沉。鋼琴室裡,那把吉他安靜地躺在楊文華膝上。而兩個人的心,卻已經在這一夜,悄悄靠得更近。

43、郭院長的刻意安排
午後的陽光穿過院長室的落地窗,在深色木質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辦公桌上攤著幾份醫學期刊與交流計畫文件,旁邊還放著一只精緻的小禮盒。窗外傳來醫院忙碌的聲響,推床滾輪偶爾從走廊掠過,伴隨著護士匆忙的腳步聲。
楊文華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拿著準備帶回台灣的資料。明天下午,他就要離開上海。這趟醫學會議原本只是一次單純的學術交流,沒想到幾天之間,卻發生了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
林秀玲。趙曉東。郭心美。還有眼前這位熱情得近乎讓他有些招架不住的郭院長。想到這裡,文華不禁暗自苦笑。也許,這趟上海之行,比自己預想的還要難以忘懷。
郭漢聲從辦公桌後走出來,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
「楊醫師,這幾天辛苦你了。」
「郭院長客氣了。」楊文華連忙欠身,「這次能來參加會議,我自己也收穫很多。」郭心美站在父親身旁。她今天特別換了一身簡潔俐落的套裝,臉上少了平日的俏皮,多了幾分即將送別朋友的認真。她看了楊文華一會兒,像是下定了決心,忽然拿起桌上的小禮盒,走到他面前。
「楊大哥。」
「嗯?」
郭心美雙手把禮盒遞了過去:「這是我的一點心意。」
楊文華一怔。他低頭看看禮盒,又看看郭心美。
「給我的?」
「嗯。」郭心美笑著點頭:「你明天就要回台灣了,總不能讓你空手回去吧?」楊文華接過禮盒,卻沒有立即拆開:「心美,這裡面是……?」
郭心美故意眨了眨眼:「你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
楊文華拆開盒蓋,一抹銀色的光芒映入眼簾,盒子裡躺著一只精緻的銀質懷錶。懷錶的外殼雕刻著細緻的花紋,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楊文華微微一愣:「這……太貴重了。」他下意識想把禮盒推回去。

郭心美卻連忙伸手擋住:「不可以退。」
「心美,我真的不能收。」
「為什麼?」她看著他,語氣帶著幾分認真:「只是一只懷錶而已,又不是什麼名貴的東西。」
楊文華搖頭:「對我來說,這份心意已經很重了。」
郭漢聲站在旁邊,看著女兒的表情,嘴角不禁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他適時開口:「楊醫師,你就收下吧。」
楊文華轉頭。
郭漢聲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是心美送你的餞別禮。」他故意頓了一下:「而且,以後小女還有很多地方要麻煩你。」
楊文華聽得有些疑惑:「麻煩我?」
郭漢聲回到辦公桌旁,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昨天我已經和你們總院的唐院長談過了。」
楊文華接過文件,低頭翻看。
郭漢聲的語氣變得正式起來:「從今年開始,我們兩家醫院將正式展開醫學實務交流,雙方會互派醫師,到彼此醫院進行短期學習與交流。」
楊文華抬起頭:「這是好事啊。」
「所以……」郭漢聲故意看了一眼女兒:「我打算讓心美去台東,跟你學一些真正有用的臨床本事。」
郭心美眼睛一亮:「真的嗎,爸?」
郭漢聲故意板起臉:「怎麼?妳不願意?」
「當然願意!」郭心美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她轉過身看著楊文華,臉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楊大哥,我們很快又會見面喔。」
楊文華看著她,先是一怔,隨即笑了。
「好吧。」他低頭看著手裡的銀質懷錶:「既然是醫院之間的正式交流,我當然歡迎妳。」
郭心美心裡一陣雀躍。她原本以為,這場相遇會隨著楊文華離開上海而告一段落。沒想到,父親竟然替她留下了一條路。台東。她默默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個地名。那是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可是現在,因為一個人,她忽然開始期待那裡。
楊文華卻沒有察覺郭心美心中的變化,他只是有些不放心地說:「不過,我們那裡畢竟只是個小城市,醫療資源和上海沒辦法比。妳如果真的要過去,可要有心理準備。」
郭心美忍不住笑了:「我才不在乎。」
「不在乎?」
「嗯。」她走到窗邊,雙手撐著窗台,望著窗外繁忙的上海街景。
「我上網查過台東了。」她回過頭:「台東背山面海,好山好水。」說著,她伸出手比畫了一下:「不像上海,到處都是人,走到哪裡都擠得水洩不通。」
楊文華失笑:「妳生活在上海,卻嫌上海人多?」

「不是嫌。」郭心美笑著搖頭:「只是我突然覺得,一個可以看見山、看見海的地方,應該很適合醫生生活。」
楊文華看著她:「妳會喜歡台東的。」
「真的?」
「真的。」他點點頭:「台東的生活步調比較慢,人們也比較單純。」
郭心美眨了眨眼:「那就這麼說定了。」
「說定什麼?」
「等我到了台東,你可不能嫌我麻煩。」
楊文華笑著搖頭:「放心吧。」
郭心美也笑了。可是笑容背後,她的心卻悄悄說出了一句沒有出口的話:我去台東,真的只是為了學醫嗎?她自己知道,答案恐怕沒有那麼簡單。
而楊文華低頭看著手中的銀質懷錶,錶蓋輕輕彈開。秒針一格一格地向前走。他忽然想到,時間從來不會因為任何人的感情而停留。十年之約也一樣。而他真正的人生選擇,或許很快就要來到。
郭漢聲站在父女兩人身後,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有些事情,不需要急。時間,往往是最好的安排者。

44、文華替秀玲解圍
午後的陽光從診所落地窗斜斜照進來,玻璃門外車流不息,街上的喧鬧聲隔著厚重的玻璃,化成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診所裡原本安靜而有秩序,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與芳香精油氣味。然而,一陣尖銳的女聲突然打破了這份寧靜。
「妳跩什麼跩啊?全上海又不是只有妳們這家診所!」櫃台前,一名穿著時髦洋裝的少婦雙手掛滿金飾,耳垂上戴著醒目的鑽石耳環。她一手叉腰,一手指著櫃台裡的護士張冬梅,臉色因憤怒而漲紅。
「我又不是花不起錢!」少婦聲音越來越高,「妳們憑什麼不給我做?」
張冬梅被她逼得往後退了半步,仍努力保持著職業性的笑容:「胡小姐,請您先冷靜一下。我們林醫師已經跟您說明過了,現在的情況不是錢的問題……」
「不是錢的問題,那是什麼問題?」少婦重重拍了一下櫃台。
「幾個月後就要結婚了,我今天就是來做手術的!妳們醫生一句『不能做』,就要我回去?那我來這裡幹什麼?」
就在這時,診療室的門被推開。林秀玲摘下口罩,從裡面走了出來。她看了一眼眼前劍拔弩張的場面,眉頭微微蹙起。
「小姐,剛才我已經跟妳說過了,不是我不願意替妳做手術。」她走到胡美美面前,語氣仍然平靜:「而是超音波檢查顯示,妳的右側乳房裡有一個可疑病灶。這種情況,我不能在沒有進一步確診之前替妳做隆胸手術。」
「可疑病灶?」胡美美怔了一下,隨即更加激動:「妳是不是故意嚇我?」
「我沒有嚇妳。」林秀玲的目光直視著她。「我必須對妳的身體負責。我建議妳立即到大型醫院做更詳細的影像檢查,確認那個病灶究竟是什麼。」
「可我幾個月後就要結婚!」胡美美咬著嘴唇,眼眶微微泛紅:「妳現在叫我去檢查這個、檢查那個,分明就是不想幫我做手術!」她的聲音裡已經不只是憤怒,還藏著一絲恐懼。那個「腫瘤」兩個字像一根刺,扎進她心裡。
就在這時,一道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秀玲,發生什麼事了?」
林秀玲猛然回頭:只見楊文華拖著行李箱站在門邊。
楊文華看了看胡美美,又看向林秀玲,目光很快落在診療室裡的超音波設備上。「這位小姐是?」
林秀玲簡單說明了情況:「她想做隆胸手術,可是剛才超音波檢查時,我發現右側乳房有一處疑似腫瘤的病灶,所以建議她先去大醫院進一步檢查。」
楊文華點了點頭:「秀玲,妳的顧慮是正確的。」他轉過身,看向胡美美:「小姐,林醫師的處理程序沒有問題。現在最重要的是先確定病灶的性質,而不是急著做美容手術。」
胡美美上下打量他一番,語氣不悅。
「你又是誰?」
「我是醫師。」
「哪家醫院的?」
楊文華沒有回答,只是看向林秀玲。
「秀玲,把妳剛才的超音波紀錄檔給我看看。」
林秀玲點頭:「好。」她轉身對胡美美說:「胡小姐,妳先坐一下。我學長是外科醫師,讓他看過影像之後,也許可以給妳更專業的建議。」
胡美美雖然仍是一臉狐疑,卻沒有再反駁。
「好。我就坐在這裡等。」
診療室裡,林秀玲打開超音波儀器。螢幕亮起,一幅幅影像逐漸呈現出來。楊文華站在螢幕前,雙手抱胸,神情很快變得嚴肅。他靠近螢幕,仔細看了幾秒,又示意林秀玲將影像放大。
「這裡。」他抬起手,指向螢幕上的一處陰影。
林秀玲屏住呼吸:「你也覺得不對勁?」
「高度可疑。」楊文華沉聲說。
林秀玲的臉色變了。身為醫師,她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可眼前那個女人明明正在籌備婚禮,滿心期待著穿上婚紗的那一天。如果真的確診……她不敢再往下想。
楊文華轉頭問:「妳有問她家族病史嗎?」
林秀玲愣了一下:「這個……我還沒問。」
「先確認病灶性質。如果確診惡性腫瘤,就必須依照腫瘤位置、範圍與分期評估後續治療。」
林秀玲沉默片刻。「可是,如果她真的需要手術……」她看著螢幕上的影像,聲音低了下來:「她恐怕很難接受。」
楊文華看著她:「所以更需要有人把所有可能性,清楚告訴她。」
林秀玲咬了咬嘴唇,她心裡卻有另一層擔憂。
「如果我告訴她,可能需要接受複雜的手術和療程,她一害怕,轉身去找別的醫院呢?」
楊文華的神色沉了下來:「那不是我們應該考慮的事情。」
「可是……」
「秀玲。」他的聲音不大,卻很堅定:「身為醫生,我們首先要保護的是患者的生命與健康。」
林秀玲抬頭看著他。短短一句話,卻像撞進她心裡。她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成為醫生,最初的信念究竟是什麼。只是後來,上海的繁華、事業的成功、診所的經營,以及一筆筆收入,慢慢讓她開始把「醫療」和「生意」放在同一張天平上衡量。這一刻,她突然有些慚愧。
「好。」她輕輕點頭:「我們一起去跟她說。」
楊文華看了一眼手錶。
林秀玲這才想起來:「對了,你不是趕兩點的飛機嗎?」
「來得及。」他拿起外套:「先把這件事情處理完。」
兩人重新走出診療室。
胡美美立即站起身。
「怎麼樣?」
楊文華沒有拐彎,直接走到她面前。
「小姐,從目前的超音波影像來看,這個病灶高度可疑,不能排除惡性腫瘤的可能性。」
胡美美的臉一下子刷白了:「你……你說什麼?」
「我建議妳不要再做隆胸手術。第一步,是立即到大型醫院做進一步檢查,確認病灶性質。如果確診,需要依照檢查結果接受適當治療。」
「癌症?」胡美美嘴唇顫了一下:「你是說……我可能得癌症?」
楊文華沒有輕率地下定論:「我說的是『高度可疑』,必須進一步檢查才能確診。」然而,胡美美已經被恐懼吞沒,她忽然冷笑起來:「所以,這就是你們給我的答案?」她抓起桌上的皮包:「我花錢來做美容手術,結果你們兩個一唱一和,告訴我可能得癌症?」
「小姐——」
「不用說了!」她轉身就要離開:「大上海又不是只有你們這一家診所!」
楊文華眉頭一沉:「小姐,請妳不要意氣用事。」
「我有的是錢!」
「這不是錢的問題。」他的聲音陡然加重:「就算妳去別的地方,也不能因為害怕影響外觀,就跳過必要的醫療檢查。」
胡美美被他的態度激怒:「你算什麼?又不是我的主治醫師!」
「我是醫生。」楊文華看著她,一字一句說道:「我不希望妳因為害怕,而延誤可能挽救生命的治療。」
胡美美怔住,她轉身就要走。林秀玲急忙追上去,輕輕拉住她的手臂。
「胡小姐,妳先別走。」
「放開我!」
「請妳相信我們。」林秀玲看著她:「如果我們只是想賺妳的錢,我剛才根本不會拒絕妳的手術。」
這句話讓胡美美的動作停了下來,她怔怔地看著林秀玲。
楊文華沉默片刻,忽然開口:「這樣吧。」
林秀玲轉過頭。
楊文華看著胡美美,神情異常認真:「如果妳願意接受林醫師的建議,先去大型醫院完成檢查與確診,後續若需要外科治療,我願意協助妳。」
胡美美狐疑地看著他:「你?」
「是。」
「你的技術行嗎?」
林秀玲怔了一下:「胡小姐。」她的語氣第一次如此堅定:「我學長楊文華醫師的外科技術,是我非常敬重的。妳如果願意接受專業治療,我相信他會盡全力幫妳。」
楊文華看了秀玲一眼。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會。那一瞬間,林秀玲忽然明白了。她一直喜歡的,正是眼前這個男人,身上那種近乎固執的醫者信念。他可以為了救一個陌生人,放棄自己的行程,甚至延誤回台灣。而她,也第一次真正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對他動心。
胡美美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她深吸一口氣。「好。」
她抬起頭:「我接受妳的建議。」
林秀玲如釋重負:「謝謝妳願意相信我們。」
楊文華沒有說話,只是從口袋裡取出原本準備搭機的機票。他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時間,沉默片刻,將機票遞給林秀玲。
「秀玲。」
她接過機票。
「嗯?」
「幫我把這張票退了。」
林秀玲愣住:「你……」
楊文華淡淡一笑:「我晚幾天回去。」
林秀玲握著機票的手微微收緊。原本因為即將分離而壓在心底的失落,在這一刻忽然被一股難以掩飾的喜悅取代。她努力不讓自己笑得太明顯,卻還是忍不住彎起嘴角。
「好。」她輕聲回答:「我幫你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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