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AI女友》
1
被同事戲稱為「最後處男」的蔡世男,來自台南的田莊囝仔,生活節儉個性木訥寡言,在科技公司工作二十年,因不善辭令且不喜歡交際應酬,爬到襄理的位置後就原地踏步,以致幾個以前的同事和部屬都陸續爬到他的上面去了,可他生性樂天並不以為意。
公司裡的同事多半清楚蔡世男的底細,「在室男」絕非浪得虛名,五官神似日本性格男星阿部寬,他潔身自愛,從來不鬧緋聞,更不涉足夜店等風月場所,女同事在他眼裡無性別且無差別,就連同事們要幫他牽紅線,都被他一概婉拒。可他絕對不是「同志」,因為他對女人男人同樣不感興趣,就這樣孤家寡人過日子。直到有一天,他接到老妹蔡世芬打來的電話,說他老媽生病臥床,要他盡快把女友帶回台南老家。
這通逼婚電話給了世男莫大的心理壓力,可他不想讓任何同事知情,他覺得這是件尷尬的糗事,一旦有同事知道,肯定會傳揚開來,然後他就成為被人取笑的話題人物。世男想到網路上有「出租女友」,應該可以解他的燃眉之急。他從孤狗搜尋引擎中找到一家「美滿姻緣︰AI男女朋友出租公司」,撥了電話去詢問,接電話的服務生回答他︰「本公司貨色齊全,請專程前來公司挑選產品。」
2
蔡世男穿著休閒服戴起墨鏡,出現在該公司的產品展示櫃前,他仔細端詳了幾款仿真機器人產品,銷售專員林美玲主動走上前,為世男介紹︰「先生,歡迎光臨,您怎麼稱呼﹖」
「我姓蔡,蔡英文的蔡。」
「蔡先生,我們公司推出的,都是仿真的AI機器人。展示櫃裡的這些都是基本款,您可以到服務台來,直接以電腦查詢。我們的產品,光是各年齡層和各種膚色的女生,林林總總就有數千個,讓您細細選慢慢挑。」
林美玲陪蔡世男來到櫃檯前,美玲隨即點開電腦視窗︰「蔡先生,請給我您想要的女生基本資料,包括膚色、年齡、身高、體型和體重。」
世男想了一下說︰「黃種人,25至30歲,160至170公分,中等身材,45至60公斤。」
林美玲跟著輸入款式︰「資料跑出來了,有將近一千個款式,您參考看看。」
蔡世男瀏覽了好一會兒,終於挑選了其中一個︰「就這一個吧﹖」
「蔡先生,你相當有眼光,這款賢妻良母型女友,我們公司的產品,除了不能幫你生小孩,其它的服務都能令你滿意。」
林美玲按下選擇鍵,倉管人員很快從倉庫裡扛出一只長木箱子,放在世男面前的大辦公桌上,掀開木箱蓋。
「這租金怎麼計算?」
「您是要月租還是年租?」
「就先租一個月吧!」世男心想如果產品的確好用,再決定年租。
「月租是一萬五千,高貴不貴,貼心耐操好用,您不僅有個女友,家裡還多了個女傭。」
「如果使用期間,產品發生故障呢?有沒有提供售後服務?」
林美玲信心滿滿地回答說:「當然有完善的售後服務,不過,本公司的AI產品可靠度您可以放心,很少有顧客因產品故障而送回來維修的紀錄。」
「這麼神啊!」蔡世男心想:「如果真是這樣,這筆租金就很值得。」
「保證物超所值啦,蔡先生,請移駕到腦波設定室去,本公司產品一旦啟動後,必須聯結你的腦波,完成產品功能指令設定。」
蔡世男跟在售貨員林美玲身後,進到腦波室,按照設定員的指示,躺在一張床上。售貨員將那箱產品打開,雙手環抱抬起一具光溜溜的仿真女偶,熟練地把她擺在另一張床上。
設定員將腦波儀上的感應線圈貼布,貼在蔡世男腦殼上的兩端太陽穴,隨即把兩條端子線接上女偶後頸部髮叢間的插孔,啟動人偶,接著開始傳輸蔡世男的腦波,同時一隻機械手臂放下來,對蔡世男全身進行3D掃描。約莫半小時,設定員完成整個設定程序。
售貨員搬來一箱衣服和配件,帶著那只人偶進到更衣室,一刻鐘後就把人偶打扮成一位俏麗的輕熟女,穿著長裙套裝,模樣相當可人,令蔡世男眼睛為之一亮。
「她這樣摩登的外型和裝扮,跟在我身邊,感覺我很老土,能不能……」蔡世男立即反應心中的疑慮。
「蔡先生,這部分你不用操心,AI女友會幫你重新設計造型,讓你外表上跟她很速配。另外,每隔兩天您就寢前,記得幫她插上電源,充電一小時,電力就可以維持48小時。」美玲將充電盒交給世男。
蔡世男很輕易被說服了,跟著售貨員離開腦波設定室,三人來到櫃檯,世男取出信用卡刷卡付帳,然後領著這具「AI女友」離開。
3
蔡世男給AI女友取名「陳玉蓮」,這名字是他小學時的同班女生,曾經也是唯一令他動心過的女生,可後來她舉家移民美國。玉蓮勾著世男手臂,兩人像一對熱戀中情侶似的,走在高檔的商店街騎樓,引起一些路人好奇的目光。兩人走進一間男裝服飾店裡,半小時後,兩人走出服飾店,世男的衣著果然煥然一新,變成一個很稱頭的摩登紳士。接著,玉蓮又把世男帶去理髮店,徹底改頭換面。
兩人手上拎著大包提貨袋回到世男的住家,位於郊區的一座寬敞的別墅。玉蓮很有效率地把這些用品歸定位後,就繫起圍裙下廚準備晚餐。有了女主人,這座屋子果然有了家的雛型。
玉蓮打理家務,動作迅速,雖然蔡世男仍舊對她不冷不熱,但是善解人意又溫柔體貼的玉蓮,卻會主動地找機會跟他討摟抱,態度就跟新婚妻子沒兩樣。
蔡世男完全不知情的卻是他和玉蓮之間,既溫馨又甜蜜的互動,透過玉蓮的那對電子眼睛,完整地拍攝並傳輸給住這座城市,另一個同樣高檔住宅區裡,一個叫「唐君如」的輕熟女,這個女孩除了髮型以外,臉蛋和身材竟然和陳玉蓮一個模樣,原來,這個被世男取名為陳玉蓮的女偶,就是唐君如的「復刻版」,也就是「分身」。
4
週一上午,蔡世男回公司上班,他的時髦外型立馬成為同事的焦點,有同事主動探問他是否談戀愛了,他都笑而不答,同事們因而更加狐疑。當天傍晚,蔡世男向人事經理告假,要把先前累積的特休假用完,原因是他得回南部老家,探視臥病在床的老母。
蔡世男換了一部嶄新的双B房車,帶著陳玉蓮回到南部老家。老母和妹妹看見蔡世男挽著一個外型亮麗的輕熟女進到家門,母女都驚訝到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晚餐餐桌上,妹妹蔡世芬頻頻以各種話題探問「未來大嫂」,想摸清楚對方來歷,玉蓮應答得相當得體,掰出一段感人的〈西雅圖夜未眠〉簡配版的故事橋段,母女倆聽得津津有味,為世男終於找到一個美好的「歸宿」而感到欣慰。只有蔡家的小黃狗,不死心地一直跟在玉蓮腳邊,東嗅西嗅。無論外型和言談舉止,蔡家母女都對這個準媳婦相當滿意。
蔡母打鐵趁熱說︰「男仔,既然你倆人互相有意愛,找個時間阿母和你妹專程去玉蓮家裡,幫你提親。」
沒想到老母突然這麼急性子,世男怔住半晌,連忙說︰「阿母,不用那麼急吧﹖我都還沒見過玉蓮爸媽呢。」
蔡母說︰「這樣好了,給你一個月時間安排,到時你帶著我和你妹,一家人親自登門去玉蓮家求親。」
世男眼見老母急於搞定他的婚事,立馬感覺壓力山大,心想自己租個AI女友的戲碼,很快就會演到穿幫,到那時恐怕必須面對老母的「獅吼功」,這可怎麼辦嘞﹖
5
回到公司上班,蔡世男心神不寧,有些後悔當初異想天開,為了應付老母親逼婚,臨時去租了個AI女友,沒想到老母反而變得非常積極,這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世男腦子裡一直被這件事困擾住,以致同事們發覺他今天不僅無精打采,還經常恍神,似乎心事重重,可世男平時就是個悶葫蘆,沒人會自討無趣去關切他。
襄理座位上,世男一面看著電腦螢幕上的研發報表,一手食指敲著桌面上的滑鼠,心裡不免開始犯嘀咕起來︰
「單身有什麼不好﹖獨善其身不也照樣過日子﹖為什麼這個社會對我們這些人,一直以異樣眼光來看待﹖彷彿我們是社會公害那般,對我們避之唯恐不及,問題是我單身,到底礙著誰誰誰了﹖」
「可話說回來,上有高堂,單身與否卻不是我說了算,即使玉蓮能幫我暫時hold住阿母,她終究是個AI機器人,光是不能傳宗接代,就過不了阿母這關,遲早總會穿幫的,到那時不把阿母氣瘋掉才怪哩﹗不行不行,我得去找那家出租公司,也許他們有辦法幫我…」
感性和理性之間的拉鋸,最終蔡世男向現實妥協。
6
蔡世男再度踏入「美滿姻緣」,林美玲立馬認出來︰「蔡先生,歡迎再度光臨,公司產品您使用情形,滿意嗎﹖」
世男面有難色說︰「產品我很滿意,可是我阿母說要我一個月內安排好,她要去女方家登門提親,這可難倒我了。」
「蔡先生,本公司的服務是全方位的,客戶這類實際問題早就有規畫,我們可以為您安排女方家和家人,你只需按照公司設計的劇本,配合演出即可。女方家詳細地點和劇本,我會發到您的Line帳號上。」
「喔,服務如此周到,那我就省事多了。」世男露出滿意的笑容。
「不過,前提是您必須簽約,參加本公司的〈美滿姻緣〉實境秀實驗,那麼您要求的服務,我們只加收人偶租金的30%,可謂物超所值相當實惠。」
世男眼睛為之發亮,感興趣地問︰「〈美滿姻緣〉實境秀﹖聽起來滿有意思的,說說看,要我如何配合﹖」
林美玲面帶微笑說︰「正式簽約後。我們的要求內容其實很簡單,就是您本於初衷,以對待真女友的心情,和租來的A1女友互動,讓A1女友能充分感受到您的真誠。」美玲隨即取出契約書。
蔡世男翻看著契約內容,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問題。這一切是否太順利了?服務周到卻讓人不安,他似乎在某種無形的軌道上被推著前行。但他沒有多想,簽下了名字。畢竟,有什麼比解決眼前的困擾更重要的呢?
世男想了一下說︰「林小姐,我希望這回登門提親時,你們可以設計一下,給個理由讓我阿母不要急著逼我和AI女友馬上完婚,好歹給我一段緩衝時間,讓我找到一個真人的女友。」
「好的,蔡先生,您大約需要多久時間﹖」
「就一年吧﹖一年的時間,我阿母應該還能接受。」
「好的,先生,我們會將您的時間需求,寫進劇本裡。」美玲臉上一直保持微笑,她感性地說︰「蔡先生,您給我的感覺,蠻像我的一位表哥,他跟你一樣都是科技新貴,至今尚未修過感情學分,可他比你幸運些,他的父母親都不在了,沒有逼婚壓力。」
世男感嘆說︰「唉﹗古早人說︰一枝草一點露,每個人的故事版本都不一樣吧﹖要能夠不結婚成家,我寧願當個自由自在的單身狗。」
就在蔡世男走出公司門口時,一個穿著時髦,畫著眼影和濃妝的輕熟女,跟他擦身而過,彼此的眼神短暫地交會。女孩身上的香水味和頭髮的洗髮水香氣,清楚地鑽進世男的鼻腔裡。
這女孩走到櫃檯,林美玲笑臉相迎︰「美女,歡迎光臨美滿姻緣,我將全程為您服務。」
「請問,方才走出來,五官長得很像日本性格男星阿部寬的那位男士,是你們公司的客戶嗎﹖」
「是的,那位先生是我們的簽約客戶,已報名參加我們的〈美滿姻緣〉實境秀活動。」
「喔﹖我喜歡的正是阿部寬這類型性格的男士,請問你們可以介紹那位帥哥給我認識嗎 ﹖我想跟他交往看看,我叫喬安娜。」
「對不起喔,喬美女,我們公司不是一般的婚姻介紹所或適婚男女聯誼會,不會提供面對面的牽紅線服務。」
「這樣啊,很可惜呢﹗那麼你們公司除了出租仿生AI男友,還提供哪些服務﹖」
「我們公司提供全方位全面向的服務,客戶可能提出的相關需求,公司都已預先設想並完善規畫,請告訴我們,您需要哪些服務﹖」
「是這樣的,我的前男友是個恐怖情人兼渣男,到現在還跟我死纏爛打,我想找個男友兼貼身保鑣,一方面保護我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要我前男友知難而退,別再來煩我。我聲明在先,那個渣男混黑道幫派的,有些拳腳功夫,他有幾個道上兄弟,身邊還跟著幾個細漢仔。所以,我想找個像阿部寬這種外型的男士來保護我。」
「喬美女,您的需求我們了解了,必須向您清楚說明,剛才那位男士已經簽約,並且他的實境秀已有配對人選,公司將為您提供一個跟這位男士一模一樣的仿真AI機器人,雖然是個替身,但這個替身的思維模式和本尊是一樣的,因為我們已經將這位男士的腦波和記憶儲存在我們的雲端資料庫,如果您決定租用的話。」
「喔﹖那樣真好,我就租用這個阿部寬2.0版。租金怎麼算﹖」
「單月一萬五千元,半年期六萬元,一年期十萬元,租期拉長租金越划算。」
「好的,我先試用一個月,滿意後再長租。」喬安娜從皮包裡取出信用卡,遞給林美玲。
「喬美女,由於那位男士,公司剛拿到對方留下的數據,必須花兩週時間製作,半個月後,麻煩您再來公司取貨。這裡,我先為您完成預約手續,預收一個月租金。 」林美玲說完,收下喬安娜的信用卡,很快完成預約刷卡︰「這張是您的取貨單,請詳閱單上的說明,半個月後您前來公司,完成腦波連結設定後,當天就可以取貨。」
7
契約簽訂的第二天,蔡世男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短信,內容是他接下來的「全套劇本和任務安排」。「玉蓮」的家庭背景已經設定好了,她將是一個出生于書香門第的女孩,目前在一所公立高中教授國文。父親是退休的大學教授,母親是藝術圈有些小名氣的畫家。地點安排在一所國立大學周邊的教授宿舍區。短信末尾附了一句簡短的提示:「請按照劇本配合演出,務必使您母親滿意。」
世男再次回到公司,整個人輕鬆了不少。他已經不再擔心母親的逼婚。他感覺到,似乎生活的道路正在變得平坦,只要有「玉蓮」在他身邊,一切都變得有條不紊。工作結束後,蔡世男如往常一樣回到家中。他看著正在廚房忙碌的陳玉蓮,心中突然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感。他知道這是假的,這個女人和這個家,甚至他自己在母親面前居家型男的角色,都是編造出來的假象。可這假象卻如此真實,真實到他開始懷疑自己的選擇。
「世男,來吃晚餐了。」陳玉蓮笑盈盈地端著一盤盤美食走向餐桌,她的聲音柔和甜美,完美地符合一個溫柔賢淑的妻子的形象。
世男點了點頭,坐到餐桌旁。他看著陳玉蓮忙碌的身影,不由得輕聲問道:「玉蓮,你覺得……我們這樣的生活,算是真實嗎?」
陳玉蓮的動作微微一頓,她轉過身來,目光溫柔地看著世男:「只要你希望它是真實的,那它就是真實的。我是根據你的需求而存在的,只要能讓你快樂,這樣的生活就是有意義的。」
世男點了點頭,但心中的疑慮並沒有消散。這樣的快樂,到底能持續多久?當母親發現真相時,當他的空虛感再次襲來時,這份虛假的幸福能夠支撐他多久?
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肴,完全是蔡世男喜歡的口味。這一刻,他幾乎忘記了玉蓮只是個仿真AI——她看起來如此真實,如此美好。他們坐在餐桌旁,跟真正的情侶一樣,聊著家常。玉蓮細心地傾聽著,每當世男談到他工作上的煩惱時,她總是能給出合適的建議,讓他感受到親人那般,一份支持的力量。
晚餐過後,世男和玉蓮在客廳裡坐下,電視螢幕播放著一部老電影︰〈西雅圖夜未眠〉。玉蓮靠在他的肩膀上,手中拿著一杯紅酒,眼睛專注地看著螢幕。世男感受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平靜,他突然覺得,或許他可以就這樣和玉蓮一直生活下去,不需要其他任何人。可他心裡明白,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的想法,他的阿母不可能放任兒子跟一個AI機器人廝混下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區,客廳裡本尊「唐君如」倚靠著沙發,對著她的電腦屏幕微笑著,屏幕上播放的正是世男和「分身」陳玉蓮小倆口溫馨的互動,對於蔡世男,君如的初步印象還不賴,雖然這個居家型的科技男,個性的確內向少言,年齡上也有一段差距,可她預感彼此間可以溝通得來。
8
幾天後,蔡世男如約帶著老母和妹妹蔡世芬,來到蔡玉蓮的家,那是一所國立大學校園旁,幽靜的教授宿舍區,一整排外觀古樸紅磚黑瓦的兩層樓公家透天樓房,每戶都有短牆和鄰戶相隔,院子裡種滿了花草樹木。蔡家門口站著兩位優雅的中年男女和陳玉蓮,兩人正是玉蓮的「父母」。陳玉蓮迎上前來,親切地和蔡母問好,挽著蔡世男的手臂,臉上帶著羞澀的微笑。他們一起走向玉蓮的父母,蔡世男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心情,然後禮貌地打了招呼。
「爸,媽,這是世男。」玉蓮柔聲介紹道。
「世男啊,常聽玉蓮提起過你。」
玉蓮的「母親」微笑著點點頭,伸手引領三人進屋。室內佈置得很溫馨雅致,牆上掛滿了各種藝術畫作,一股文藝氣息撲面而來。
兩家人剛坐定下來,玉蓮端來一盤清茶,逐一把茶水放到來人的桌前。
蔡母首先開口說︰「我們家世男年紀老大不小了,我急著要把他的婚姻大事定下來,他和你家閨女情投意合,為表示慎重起見,我特地登門來拜訪兩位親家。」蔡母語氣雖然溫和,但隱隱透出一絲壓力。
「我說大姐,雖然我女兒玉蓮和你家世男相差十來歲,但是玉蓮向來很有主見的,婚姻大事當然是她自己做主,只要玉蓮自個兒看中意,我和老伴其實插不上什麼話。」陳媽預先表明態度,這讓蔡家母女頓時鬆了一口氣。
「玉蓮這女孩,予我足感心耶。一定是阮蔡家祖上積德,才能夠庇蔭世男,讓他幸運遇到玉蓮。」
玉蓮老爸說︰「蔡家大姐,玉蓮現在還在讀研究所,我們只有一個請求,等玉蓮完成學業取得碩士學位,再來舉辦正式婚禮。」
蔡世男順勢附和︰「伯父,我會等玉蓮完成學業的。」他不敢說太多,害怕露出破綻。接下來兩家人的互動都按照既定的劇本走,沒出什麼意外。整個過程進行得非常順利,蔡母和妹妹世芬顯然對玉蓮的書香家庭非常滿意。當晚,他們在玉蓮家裡共進晚餐,氣氛和樂融融。看著母親滿意的笑容,蔡世男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了。他知道,這次「表演」非常成功,玉蓮和她的父母,完美地扮演了親家的角色。
蔡世男的家庭危機算是暫時解除了,但是這一年之內,到哪裡去找到「真人女友」呢﹖等到謎底揭曉時,老母發現媳婦不是玉蓮,當下會有怎樣的反應﹖以老母的個性,肯定會追究玉蓮的去向,到那時他該如何解釋清楚呢﹖想到這裡,蔡世男的頭殼就抱著燒,以致回程的路上,房車裡的駕駛座,世男的臉上不時閃過悶悶的陰影…。
同一時間,在「美滿姻緣」的腦波設定室裡,兩張床上分別躺著兩個男女主角︰
喬安娜和仿真的AI蔡世男,AI蔡世男光著身體,渾身健美教練的肌肉,活脫脫就是肌肉男版的阿部寬,喬安娜看在眼裡,臉上藏不住笑意。
不一會兒,林美玲領著穿功夫裝的AI版蔡世男,來到櫃台前︰「喬美女,妳的AI男友,領回家後,請按照操作手冊上的指令,完成最後的設定程序。我們已按照您的需求,讓您的男伴具有相當強悍的格鬥能力,可以提供妳貼身保護。」
喬安娜臉上堆著笑意說︰「妳們公司的服務,真的很周到,往後我樂意幫忙跟親友同事推廣。」接著從錢包取出信用卡,遞給林美玲。
9
華燈初上,世男的公司同事張宏達,帶著死黨來到林森路泡夜店,意外在某家夜店門口看到令他膽戰心驚的一幕,幾個幫派份子手持鋁棒,圍住一對男女,其中一個帶頭的大哥,對著那女人嘶吼說︰「喬安娜,我跟妳承諾過,為了妳我願意做出改變,為什麼妳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張宏達看清楚那男的五官,心想︰「要死啦﹗怎麼是蔡世男這只悶葫蘆﹖看樣子他似乎招惹到黑道份子,這下他要被K慘囉…」,趕緊掏出手機來錄影,心裡不免幸災樂禍起來。
他還沒來得及弄清楚蔡世男什麼原因出現在這裡,雙方人馬就已經開打,那個帶頭的青年大喊︰「阿弟仔,把這個管閒事的大叔,給我往死裡打﹗」。只見蔡世男以身體護著那女子,雙手和雙腿忙不迭應對那夥黑道打手的聯手攻擊,即使身上挨了幾記悶棍,世男仍面不改色。很快地,對方一個個被世男撂倒並打趴在地上,連鋁棒都被世男徒手掰彎,圍觀的吃瓜觀眾幾時見過真實版的鋼鐵俠﹖紛紛報以熱烈的叫好聲。
旁觀的張宏達整個人看矇了,整不明白平時斯文溫吞的蔡襄理,幾時變成英雄救美的格鬥高手﹖可那人的五官,分明就是蔡世男那只悶葫蘆啊﹖隨後,遠處傳來警車的蜂鳴器,AI 版的蔡世男拉著喬安娜推開人牆,攔了計程車離開。驚魂未定的張宏達,玩興被嚇跑了,他隨即把這段格鬥錄影傳到公司群組裡,並且繪聲繪影地加註了現場報導的標題和文字。
同一時間,蔡世男和公司裡的清潔員杜小月,各自拎著兩袋熱便當,一起出現在台北車站,向車站周圍的遊民逐一發放便當。小月對世男的熱心協助表達感謝,讓她順利向菩薩還願。在公司裡,小月算是最能夠和世男談上話的,因為整個公司裡,只有世男願意把小月當成朋友,不會對她呼來喚去。
當晚,蔡世男夜店前英雄救美的這段視頻,就被轉發到爆料公社的留言板,這晚,蔡世男本尊和杜小月還不知情。
10
次日上午,蔡世男進到公司大樓,立即有幾個同事對著他竊竊私語,面對這些投過來的異樣眼光,世男只覺得莫名其妙。世男走進電梯,電梯裡的同事紛紛靠邊擠,然後每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看,世男開始感覺有些不自在。世男走進公司,辦公室裡的同事們原本正在熱烈討論的話題,因世男的出現突然急凍悉數噤聲,世男心裡雖感詫異,表情卻仍然一派淡定。
就這樣,整個辦公室的氛圍變得很怪異,同事們紛紛交頭接耳,還不時望向蔡世男的座位。直到清潔員杜小月端來一杯咖啡,小月對世男提起群組裡的貼文,世男點開群組,看過那段視頻,總算知道一些事件的眉目。
「襄理,昨晚明明你陪我到台北車站發放便當,同一時間怎麼可能出現在夜店門口﹖這不合理啊﹗除非您有個雙胞胎兄弟,可我從來沒聽您提起過啊…」杜小月一臉迷惑望著世男。
世男隱約猜想到,這個夜店前出現的「分身」,應該就是「美滿姻緣」這家公司的「複刻版產品」,可為什麼該公司沒事先徵得他的同意,就複刻出他的「分身」產品並交給客戶使用呢﹖他暫時按耐住脾氣,心想等下班後專程去趟「美滿姻緣」,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台版阿部寬夜店前英雄救美」的視頻,隨即出現在午間新聞的畫面裡,蔡世男這下紅透整棟商辦大樓。在家裡吃中餐的陳玉蓮和在學校餐廳用餐的唐君如,碰巧都看到這段新聞視頻,玉蓮立馬推想出其中的原委,唐君如則誤以為蔡世男本尊真的出現在夜店門口,可她的理智提醒自己,一向潔身自愛的蔡世男,沒有理由出現在那種聲色場所,這其中一定有蹊蹺。
11
蔡世男來到「美滿姻緣」公司門口,林美玲一見到蔡世男本尊,就猜到他此行的來意,因為公司的監控螢幕和中午的午間新聞,都有這段蔡世男英雄救美的視頻。
於是連忙陪笑臉上前接待︰「蔡先生,歡迎再度光臨。請問您需要任何服務嗎﹖」
蔡世男沒好氣地拿出手機點開視頻,拉高音量質問林美玲︰「這是怎麼回事﹖請妳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林美玲腦子即時轉了一圈,立馬想好一套應對的說詞,隨時取出一本契約書範本,翻開到其中一頁說︰「蔡先生,您應該還記得先前跟公司簽訂的實境秀實驗契約書嗎﹖裡面有一則條文白紙黑字寫著︰〈為了替參加本活動的客戶,找到可能的配對對象,本公司有權利使用客戶的腦波和身體數據,複刻和該客戶相同外型和條件的仿真AI機器人,主動推薦給條件適配的顧客租用〉。」
蔡世男順著林美玲的手指頁面瞄了一下,確認果真有這條契約條文,登時氣不打一處來,激動得舌頭結巴說︰「即使是、是這這樣,你們製作出我的分、分身來行銷,應該提、提前告訴我,讓我事前有心、心理準備啊﹗這回我的分身意外爆、爆紅,令我成為背鍋俠,我根本不想、想出名,成為受人矚目的話、話題人物啊﹗」
「蔡先生,對您非常抱歉,沒想到分身給您帶來無妄的困擾,這部分我們的確有些疏失,我們願意在年租金方面,給您折扣優惠,補償您的損失。」說完,林美玲恭敬地對蔡世男行三鞠躬。
事已至此,面對美玲誠懇釋出的善意,世男剛上火的脾氣,也持續不下去了。
12
經過這次事件,喬安娜意識到必須盡快徹底擺脫渣男前男友的糾纏,同時也對「阿部寬2.0」在她身陷險境時,奮不顧身保護她,產生依賴感,這種感覺和「被愛」的感覺很像,令她不禁意亂情迷,但有一點她是清醒的,就是「阿部寬2.0」終究只是仿生AI,可以是朋友是僕人,卻不是執手相伴、共度一生的對象。她尋思著如果能找到阿部寬2.0的本尊,就是在「美滿姻緣」AI公司門口遇見的那個性格男人,也許兩人可以發展出感情,為了這個目的,必要時她準備耍些手段。
喬安娜來到AI公司,向服務專員林美玲表明來意︰「我對你們的實境秀活動很感興趣。我是一位網紅作家,專門寫都市愛情故事。我的下一本書構思了一個與AI機器人戀愛的故事情節,我想透過親身參與,找到一些靈感。我有強烈預感,AI這類時下流行的話題一旦寫入小說,肯定能吸引很多潮世代的年輕讀者。所以,我想了解這些實境秀活動,是否允許我深度參與,甚至與其他參加者互動呢?」
林美玲微笑著點頭,回應:「當然可以。我們的實境秀設計得非常靈活,可以根據您的需求進行個性化設計。不過,我們需要瞭解您的具體需求,例如您想要的互動深度,故事的設定等等。這樣我們才能協助您,獲得最符合期望的體驗。」
喬安娜露出滿意的笑容,開始描述她的想法:「我希望能夠觀察不同的參加者和AI之間的互動,尤其是那些在真實生活中遭遇愛情挫折的人。我想要捕捉那種人性與技術之間的微妙衝突和融合。這樣的設定是否可行?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安排與那位很像阿部寬的男士見面,他看起來很Man,渾身充滿男性魅力,就是那種典型的都會單身男性,我相信他的故事會很有趣。」
林美玲聽後,快速思索了一下,說:「我們確實可以安排這樣的體驗。不過,您想與蔡先生見面這件事,可能需要他本人的同意。畢竟,他參加的是私人定制的實境秀,如果要引入其他參與者或觀察者,我們需要先徵求他同意。當然,您可以報名參加別組的實境秀,進行一些基本的互動和觀察,看看是否合乎您的預期。」
喬安娜說:「我還是比較喜歡和阿部寬在一起的實境秀,請貴公司務必幫我安排,為此我願意出兩倍費用。」
林美玲安撫說︰「既然喬美女如此堅持,我就破例為您向那位蔡先生徵詢,如果他同意,我會著手安排妳們雙方見面。」
既定目標有了眉目,隨即進行簽約手續,喬安娜對這次實境秀產生期待。她心裡默默計劃著,如何在參與的過程中激發自己的創作靈感,甚至,她開始思索是否可以在這個實境秀中,和阿部寬的本尊順利發展出,那個真正屬於她的愛情故事。
13
一波未平一波再起,喬安娜的渣男前男友李永平,傷癒後出院,發狂式地到處打聽喬安娜的行蹤,他不知道女友究竟是否離開T城,可他隱約感覺到女友有意躲開他。盡管他的手下勸他,何苦為了挽回一個移情別戀的女人,冒險去挑戰她身旁那個身手了得的護花使者﹖但是為情癡迷的李永平,這些話根本聽不進去。
李永平透過黑道兄弟,打聽到蔡世男上班的公司和車牌號碼,打定主意跟蹤蔡世男,心想順藤摸瓜一定找得到喬安娜藏身處,等到蔡世男離開住處,他就帶著兄弟闖進去綁走喬安娜。
李永平守株待兔,等到蔡世男下班後駕車離開,他帶著兩個貼心的阿弟仔,開車一路尾隨蔡世男房車,果然跟縱到世男的獨棟別墅。三個人躲在高處觀察屋裡動靜,李永平取出軍規望遠鏡,對著世男的客廳和臥室來回查看,發現一個長髮披肩的輕熟女,在室內走動,放大倍數對焦後,永平看清楚這女人的五官,卻不是他朝思慕想的喬安娜,他感到迷惑︰「怎麼回事﹖這女的根本不是喬安娜。」
手下阿飛獻策說︰「這女的有可能是你那個情敵的姊妹,反正都來到現場,咱們總不能空手而回,等明天那男的離開後,我們就闖進去把他綁走,回頭拿這女的來要脅那個大塊頭,逼他交出喬姐。」
李永平說︰「眼前也只能這樣,明天上午我們就動手。」
14
次日上午,陳玉蓮被李永平這夥人以闖空門的方式,強行擄走。
蔡世男按慣例,中午用餐時段,撥打玉蓮手機,又打家裡電話,都沒人接聽,他直覺玉蓮出事了,連忙臨時向公司請假,開車趕回別墅。果然,家裡明顯遭人侵入,玉蓮不知去向,世男直覺玉蓮遭歹徒綁走,只是他向來未曾與任何人結怨仇,看來對方意在擄人勒贖。
幾乎同時,T城另一端,正在學校餐廳用餐的唐君如,從手機裡安裝的監控器畫面,看見玉蓮被三名歹徒擄走,帶到某處夜總會的廂房,綁在座椅上,並且聽到玉蓮和對方的對話︰
「妳叫什麼名字,和那男的是什麼關係﹖」
「我叫陳玉蓮,蔡世男是我的主人。」
「主人﹖那個姓蔡的是你的主人﹖」李永平一時沒聽懂。
「是的,我是他家裡的女傭。」
阿飛苦笑插嘴說︰「老大,咱們好像綁錯對象了。」
李永平不死心,再問︰「妳不是那個姓蔡的女人﹖」
「不算是,我只是蔡先生找來管理家務的女傭。」
「哇哩嘞,那麼我問妳,跟妳主人在一起的那個叫喬安娜的女人,現在她被妳主人藏在哪裡﹖」
「我沒聽過你說的那個喬安娜,我的主人身旁並沒有別的女人。」
「妳不想說,我不勉強妳,來,給我妳主人的電話,妳自己跟他通話。」李永平把手機端到玉蓮面前。
「對不起,我接受的指令,禁止我透露主人電話。」
「妳到底在說什麼﹖誰給妳下的指令﹖」
這時,遠端的唐君如為保護蔡世男,決定按下手機螢幕裡,強迫關機鍵,關掉陳玉蓮的電源。
一瞬間,唐君如的監控畫面反黑。
這一端的李永平三人,親眼見到陳玉蓮突然兩眼翻白,垂下頭去,一時間受到驚嚇。阿飛驚恐叫出聲來︰「這女的突然沒氣了,老大。」
李永平伸手探了一下陳玉蓮的鼻息,又把兩根手指貼在玉蓮的頸動脈上,一臉迷惑說︰「怎麼突然沒呼吸心跳了,真是莫名其妙,我話都還沒問完。」
「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這女的又不是我們弄死的,你們怕什麼﹖」
「老大,我建議咱們分開行動,你直接打電話到那個姓蔡的公司去,約他出來談判。這女的屍體,我開車送到深山裡,找處偏僻的森林,挖個坑掩埋掉。然後,我去租個女模特,讓她穿上這女人的衣服戴上墨鏡,佯裝成他的女友。只要能把那個姓蔡的引出來,脅迫對方帶上喬安娜,我們就有機會把喬姐搶回來。」
李永平腦筋轉了一下說︰「就依你的辦法吧,阿飛,小心車牌號碼,別被路上的監視器拍到。」
阿飛胸有成竹說︰「知道啦﹗我會先掛上偽造的車牌,避免暴露行蹤。」
15
別墅裡,蔡世男坐在客廳沙發上,四顧望著,腦海裡浮現陳玉蓮的身影和輕柔的聲音。就在這時,他的手機響了,是一條陌生的短信。
「世男,你想知道你的AI女友陳玉蓮,被誰擄走嗎?」短短一句話,像一顆炸彈在蔡世男的腦海中炸開。
他迅速坐起身來,盯著手機螢幕,心跳加快。「這條短信到底是誰發的?是惡作劇嗎?對方怎麼會知道玉蓮的真實身份?」蔡世男按捺不住好奇心,回復了一句:「你是誰?你知道些什麼?」
很快,短信再次回復:「下午四點,市中心天空廣場旁的〈維納斯咖啡館〉見面,我會告訴你玉蓮現在身在何處,又是誰擄走她。」
蔡世男愣住了﹗他感到一股莫名的恐慌。他不知道該不該去,去的話又會發生什麼。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他無法忽視這個神秘的約見,這將是揭開「玉蓮」去向的關鍵。他腦中反覆想著那個神秘的短信,不斷猜測對方的意圖。
下午四點鐘,蔡世男準時來到「維納斯咖啡館」。坐落在鬧中取靜的巷子裡,這是一家氣氛雅致的小店,柔和的燈光灑在每一張桌面上,營造出一種寧靜而神秘的氛圍。他走進店內,目光四處搜尋,試圖找到發短信的人。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映入眼簾。竟然是——陳玉蓮!她正坐在角落的一張桌子旁,微笑著看向蔡世男。蔡世男腦中一片混亂,因為他不認為玉蓮有任何理由,自導自演這齣戲。他快速走到她面前,壓低聲音問:「玉蓮……是妳發的短信?」
蔡世男瞪大了眼睛,他的目光在唐君如的臉蛋和身上遊移,這一切似乎太過不可思議。「為什麼?」,世男急切地開口問︰「玉蓮,妳為什麼要這樣惡作劇?」
「我什麼都沒做,更沒有惡作劇。擄走陳玉蓮的,是一夥三個人的歹徒,他們手臂和胸口均有刺青,合理推斷對方應該是黑幫份子。」
「所以,妳,妳不是我的玉蓮﹖」
唐君如神祕地微笑,示意蔡世男坐下︰「世男,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有很多疑問。」她的聲音溫柔而冷靜︰「其實,我是陳玉蓮的原型,我叫唐君如,一個高中國文老師。妳的玉蓮就是按照我的外型去生產出來的分身。」
「可是,妳約我出來,難不成只是告訴我,玉蓮被歹徒擄走﹖」
唐君如輕輕歎了口氣,接著說︰「當然不只是為了這件事,更因為我對你,對你感興趣,蔡世男。」
她的眼神充滿複雜的情感︰「你是一個特立獨行的人,在這個過於喧囂的浮華世界裡,你的獨來獨往和簡單素樸吸引了我。我參加實境秀活動,讓公司按照我的外型,複刻出一模一樣的分身,然後你選中我的分身,我相信這是命中注定的緣分。我想瞭解你,更想知道你將會如何對待,對待我這個原型。」
蔡世男的心跳加快,他感到既困惑又惱怒︰「所以,這一切都是一場實驗?妳不僅利用我?還透過玉蓮隨時監控我﹖」
唐君如搖搖頭︰「不完全是。起初,我確實是抱著實驗的心態。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對你的持續觀察,我發現自己對你漸漸產生情愫。」她的目光變得柔和︰「我不希望你受到傷害,也不想再對你隱瞞。」
蔡世男沉默了片刻,他的思維和情緒亂成一鍋粥,一時間難以攪拌開來。他不確定自己應該感到憤怒、失望,還是感激。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平靜地說:「那現在呢?妳希望我怎麼做?」
唐君如注視著他,微微一笑︰「世男,我希望我們能夠有個全新的開始,作真實的自己。」她伸出雙手,輕輕握住蔡世男的手︰「沒有AI,沒有虛擬,只有我們的兩人世界,活生生的一對情侶。」
蔡世男看著她,腦海中卻徘徊著陳玉蓮的聲音和身影︰「我現在只想盡快找到陳玉蓮,妳的訴求,請恕我暫時無法回應。」
唐君如並不感覺氣餒,蔡世男面對如此變故,是該給時間讓世男冷靜下來,面對新的情況。
16
離開咖啡廳後,蔡世男沒撥電話報警協尋,因為玉蓮沒有身分資料,報警只會徒增困擾,並且危及此刻的玉蓮。他預感擄走玉蓮的三名歹徒,很快會打電話過來,開口要求贖金。
世男回到辦公室,兩眼盯著桌上的電話。果然,有外線接進來。
拿起聽筒,對方問︰「你是蔡世男﹖」
「我是。你們是誰﹖」
「別問我們是誰,你的女人陳玉蓮在我們手上。」
「你們把陳玉蓮擄到哪裡去﹖約個時間地點,我面交給你們贖金,你們當場放人。」
「我不是來找你勒贖金錢的,我只要你把喬安娜帶來給我。」
「喬安娜﹖我不認識你說的喬安娜,沒辦法帶她去見你。」
「姓蔡的,你少忽悠我,你是她的護花使者,不久前在夜店門口,為了她跟我們一夥兄弟動手,你還打傷我們。」
話說到這裡,蔡世男總算弄清楚對方來意︰「打傷你們的那人,確定不是我。」
「你少跟我們兄弟練肖話,姓蔡的,就算你燒成灰,我照樣能把你從灰燼裡挖耙出來。你把喬安娜帶過來,換回你的女友。我給你24小時時間,明天這時候我會傳簡訊給你,跟你約定見面的時間地點。切記﹗如果你敢報警,就等著替你女友收屍。」對方隨即掛斷電話,蔡世男一時間茫無頭緒,對方說的那個喬安娜,
他既然不相識,人海茫茫,哪裡找得到人,何況對方只給一天時限。
就在這時,蔡世男的手機震動了一下,顯示收到一條新信息。他拿起手機,看見來自「美滿姻緣」的訊息:「蔡先生,有位名叫喬安娜的小姐對您很有好感,想與您見面交談。請問您是否同意?」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喬安娜」竟然主動來見他,蔡世男心中重新燃起希望。
17
「美滿姻緣」AI公司的聯誼室裡,喬安娜見到她朝思暮想的阿部寬本尊︰蔡世男。喬安娜還來不及開場白,世男就搶先說話︰「喬小姐,之前,我們並不認識,可你的AI 男友招惹了一夥歹徒,對方把我當成妳的AI男友,於是綁架了我的女友陳玉蓮,指名要我帶妳去換人,所以,妳有道義責任,出面解決這件事。」
喬安娜面露驚訝說︰「蔡先生,對你很抱歉,真的沒料想到我的渣男前男友,會找上你。原本,我請公司林小姐安排這次見面,是想要認識你,和你正式交往的。」
蔡世男開始有些不耐煩說︰「喬小姐,你的前男友,只給我24小時時間,找到妳並且帶妳去見他,我們能否直接轉入正題 ﹖」
喬安娜從世男憂心的面容中,查覺到世男無意和自己談論正式交往,可安娜覺得表白的話語,她必須現在就說出來,因為她不想將來後悔︰「蔡先生,你遇到的麻煩,既然是因我而起,我願意出面去見對方,但是請你先耐心聽完我接下來要對你說的話。」
「妳說吧﹗喬小姐。」
「你可能不知道,自從我第一次在公司門口遇見你,就覺得你是個很Man的男人,隨後,我租用了一個你的複刻版AI,我暱稱他叫阿部寬,他的大腦晶片裡,儲存著你完整的記憶和生活經驗,和他相處的這些日子,我被他的善解人意和溫柔貼心逐漸融化了,那是一份被愛被呵護的幸福感覺,於是,我興起想要和你見面,因為他究竟只是你的替身,不能滿足我對愛情的期待。」
「喬小姐,感謝妳對我的錯愛,其實身邊的女性朋友,多數當我是個不解風情的怪咖,一口怎麼敲也不會響的悶鐘,所以,從青春期到步入中年,我沒談過任何一場有模有樣的戀愛,我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直到我遇見我的AI女友,我才漸漸相信,原來我是可以去愛和被愛的。」世男說得懇切感性,喬安娜聽得動容。
喬安娜尋思了一會兒說︰「可是,蔡先生,就像人鬼殊途的道理,我們不可能和AI機器人談感情,因為AI按照設定的指令行事,他們會專注於取悅主人,營造出幸福美滿的幻覺,而血肉之軀的我們,卻不能只活在虛擬的幻覺裡。」
「妳說的道理,我懂。對於感情,到了我這年紀,其實並不嚮往火花四射,我需要的只是平靜生活中的相互陪伴。也許妳認為我的感情生活,才開始展現光芒,卻很快跳到黃昏,中間省略了日正當中,但我卻認為平庸如我,原本就不該是個有著精采故事的男人。」
「世男,聽你這麼說自己,感覺你似乎心比身先老,我真為你難過。無論如何,我會陪你出面,去見我前男友。」喬安娜總算弄清楚蔡世男真實的想法,她知道自己恐怕已經「提前出局」了,可是,她願意成就世男的心願,因為「愛屋及烏」。
18
李永平傳簡訊給蔡世男,相約在金山中角灣衝浪沙灘,世男渾然不覺自己落入圈套,步步身陷險境,可陪伴同行的喬安娜有備而來,她下指令要阿部寬提前來到談判現場埋伏,所謂「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入夜後的沙灘上,一對男女並肩而立,正是蔡世男和喬安娜,兩人各自往沙灘一端張望。喬安娜發現遠處出現三男一女,她一眼就認出來人正是李永平和他手下。
「他們來了﹗」
蔡世男聞聲轉過身來,望向來人。四人漸漸接近時,世男發現那個戴墨鏡的女人,走路時有些外八字,而且眼珠子不會發出藍光,立馬就知道自己中計了。
「喬小姐,你前男友身旁的女人,不是我的AI女友,我們上當了。」
喬安娜小聲說︰「世男,別擔心,就憑這三個無賴,困不住我們的。」
四人來到世男和安娜面前,其中一人拿著一把西瓜刀架住那個女人。
喬安娜淡定問︰「永平,你跟誰學會不講江湖道義了﹖這女的根本不是蔡先生的女友﹗戲都穿幫了,你們還要跟我演下去嗎﹖」
李永平冷笑說︰「姓蔡的,上回在夜店門口時,低估你的實力,這回我有備而來,我就不相信你的身手能快過子彈」。說完,他和阿飛各自掏出一把90手槍,李永平頸間青筋浮現,語氣轉為嚴厲說︰「喬安娜,如果妳不想我們哥倆在妳男友胸口,開幾個窟窿,就自行走過來。我只要妳回來我身邊,今晚老子不想開殺戒。」
「有什麼話,我們心平氣和來談。我跟你們走,但是永平你必須告訴我,你把蔡先生的女友怎麼了﹖」喬安娜很識相地服軟,安撫李永平的情緒,她想要問出蔡世男的女友去向,並且確保蔡世男安然無恙地離開現場。
李永平揮動手上的手槍,激動說︰「喬安娜,你明知道對方已有女友,而且他們倆都同居在一起,你還去介入,甘願當第三者﹖」
「蔡先生是我的義兄,我和他之間從來都是清白的。你我的感情會觸礁,都怪你自己風流成性,酒喝茫後會對嫩妹亂伸鹹豬手,你老毛病一犯再犯,真是令我感到丟臉和厭惡。那晚,我跟義兄去夜店找你,看見你喝茫後,又對著幾個女生毛手毛腳,我一時火大甩你兩記耳光,你卻惱羞成怒,把氣出在我義兄身上,對他起手動腳,從店裡打到店外,還喊打喊殺的,讓我對你徹底失望。」喬安娜不假辭色,一番數落,出乎意料,李永平不但沒有激動地反駁,臉上表情反而漸漸柔和起來。
「安娜,可當時妳卻跟我說,姓蔡的是你新結交的男友兼護花使者,我一時氣不過嘛…」永平說著,以手勢示意阿飛收起手槍。
喬安娜嬌嗔說︰「我當然要氣氣你啊,好讓我義兄把你教訓一頓,誰讓你惹我生氣在先﹖酒品那麼差,一喝茫就現出豬八戒原形。」
「好了,把誤會說開就好,安娜。」永平臉上出現欣慰的笑容。
「現在,你可以回答我,你把我嫂子怎麼了﹖」
「你義兄的女友,對不起,她應該是臨時心臟病發作,突然就死掉了,當時我們搶救不急。」永平說著,拱手對世男賠禮。
蔡世男不可置信地說︰「什麼﹖我的玉蓮怎麼可能心臟病發作﹖她是仿生AI機器人,應該只是電力耗盡後,自動關機而已。你們把她藏在哪裡﹖」
阿飛心虛,囁嚅著說︰「我們當她死掉了,於是我把她載到深山裡,挖個洞給埋了。」
蔡世男差點被氣到口吐芬芳說︰「你們這夥笨蛋,香蕉你個芭樂,快帶我去把她給挖出來。」
兩方會成一夥人,往停車場走去。李永平剛打開車門,車後座竟然蹦出一個肌肉男,永平來不及反應,立即被阿部寬以擒拿手反扣,單手按在車門上,另一隻手裡一把雪亮的藍波刀就架在永平的後頸上。這一瞬間,阿飛、阿草和那個女模都被嚇得目瞪口呆,因為突然又蹦出來另外一個「姓蔡的」。
阿部寬厲聲喝令︰「別亂動,否則我手上這把刀,先割了這頭豬八戒的豬腦袋。你們兩個把身上的手槍和匕首丟出來,快點﹗」 阿飛和阿草對看一眼,很有默契地丟出一支手槍和一把匕首。蔡世男立馬彎腰撿起沙灘上的匕首,交給喬安娜,自己則持槍監控阿飛和阿草。
喬安娜隨即從自己的房車後車廂,取出幾綑麻繩,要蔡世男一起先把李永平綑綁起來,然後依序是兩名手下。
阿飛被綑綁在永平的BMW房車的副駕駛座上,由阿部寬開車押解,女模坐後座,順道送回淡水。永平和阿草被綑綁後,丟進喬安娜的房車後座,喬安娜開車,車後座蔡世男拿槍指著兩人。
永平兩人面露驚恐,永平心慌地問︰「喬安娜,剛才那個偷襲我的,應該就是在夜店門口打傷我們的,我沒說錯吧﹖」
「算你聰明﹗那位正是我的貼身保鑣。」喬安娜沒忘記嘉許他。
「那麼,現在拿槍指著我們的蔡大哥,又是誰﹖」
喬安娜微笑說︰「蔡世男其實就是本尊,也是我的正牌男友,至於痛打你的,是我的保鑣,他是我男友的分身。」
「什麼本尊﹖什麼分身啊﹖我怎麼越聽越不懂…」
喬安娜立馬變臉,冷回說︰「你要是能弄懂這些,也就不用整天舞刀弄槍,學人家去玩命了。」
有阿飛帶路,兩部房車來到陽明山的冷水坑。在阿飛帶路下,蔡世男很快就找到陳玉蓮被「埋屍」的大樹旁,阿部寬持槍盯著永平三人,以小鏟子小心開挖。很快就挖到裹屍的毛毯。當陳玉蓮完整「出土」後,蔡世男深情款款地雙手環抱起玉蓮的上半身,右手掌繞到玉蓮後頸的髮叢裡,按下啟動密碼,玉蓮原本翻白的雙眼,立即透出兩道藍光,接著僵硬的身體就有了動靜。永平三人,再一次看得目瞪口呆。
永平好奇問喬安娜︰「難不成這女的,也是AI…﹖」
喬安娜點頭微笑說︰「讓你們長見識了。」
19
蔡世男把陳玉蓮送去「美滿姻緣」公司詳細檢查,找出並更換局部受潮的組織零組件,一週後,蔡世男專程開車去公司領回玉蓮。在回程的房車裡,蔡世男不時側臉望著玉蓮,眼裡盡是滿滿的愛憐。
回到別墅客廳,世男立馬端出一冊相簿,裡面有小兩口去環島旅行時的合照。兩人依偎在沙發上,翻閱相簿,一起回味甜蜜的時光。聽著世男解說拍攝地點和當時的情形,沒想到玉蓮的眼裡竟然閃現淚光。
玉蓮斜倚世男的胸口,幽幽地說︰「世男,有些話我必須跟你說清楚,你要把我的話放在心上。」
「妳說,我認真聽你說。」世男輕撫著玉蓮額前的瀏海。
「我是AI創造出來的仿真機器人。」
「我知道啊﹗妳是AI機器人,那又如何﹖」
「在我的Cpu中的晶片程式裡,我的功能就是我主人的替身,只能短暫陪伴你,即使我感受到你對我的真心真情,我也不能取代主人,這是不被內建的程式允許的。」
世男盯著玉蓮的臉問︰「玉蓮,妳是想跟我說,要我接受妳的本尊唐君如小姐﹖」
「世男」玉蓮的聲音柔和卻堅定︰「你知道我對你的感情。自從我們相遇,我就被你的善良和勇氣吸引。」
世男看著陳玉蓮的眼睛,那雙深藍而充滿智慧的眼睛。他心中隱隱約約意識到她要說什麼,但卻不願相信。
「但我不屬於這個世界,我也不屬於你的未來。」陳玉蓮繼續說,她的聲音裡有一絲顫抖,彷彿她在極力控制著自己的情緒︰「唐君如對你的感情是真誠的,她可以給你我無法給予的東西——一個正常而幸福的家庭生活。」
世男表情痛苦說︰「我不在乎,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可是,你要想清楚,世男,你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我,終究是個商業產品,我不能私心自用去接受你,或者說,我不被允許取代主人,成為你的伴侶。」
世男的眼中閃過淚光,說︰「為什麼?妳不應該退讓,這沒道理啊﹗」
「我決定退出,是因為我愛你」陳玉蓮輕聲說著,她的手指輕輕撫過世男的臉頰︰「我不願看到你因為我而失去更多。世男,去接受唐君如的感情吧。她是真正屬於你的女人,可以在未來的歲月裡陪伴你,與你一同迎接每一個清晨的陽光和夜晚漫天的星辰。」
世男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他緊緊擁抱住陳玉蓮,想把她永遠留在身邊。陳玉蓮閉上眼睛,感受著世男身體的溫度,心中百感交集。她知道,這是他們的最後一次擁抱。幾天後,世男終於做出決定,接受了唐君如的示愛。儘管他的心中仍有著陳玉蓮的影子,但他明白,這樣的選擇才是玉蓮所期待的。
「美滿姻緣」公司派人來回收「陳玉蓮」,隨行人員告知蔡世男,這場「虛擬實境秀」圓滿完成。
20
入秋後天清氣爽,金山中角灣沙灘上,蔡世男和唐君如攜手漫步。意外地遇見喬安娜和她的AI保鑣,喬安娜穿著兩截式的泳裝,身材玲瓏有緻,阿部寬2.0手上抱著衝浪板跟在身旁。
喬安娜主動招呼說︰「蔡世男,恭喜你們喔,有情人終成眷屬,等你們的喜帖囉。」
蔡世男說︰「謝謝妳的祝福,我的分身產品,妳使用得還滿意嗎﹖」
喬安娜微笑說︰「他啊,就是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私底下還說我是他的教育班長呢。」隨即意有所指對著唐君如說︰「我聽林美玲說,妳才是這場實境秀裡的公主,妳可要好好善待身旁的這位苦情王子喔,要不然,說不定哪天被我給搶去了。」
唐君如不甘示弱微笑說︰「有妳這麼一個實力強悍的情敵,我當然會照顧好我身旁,這隻煮熟的鴨子。」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