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向天湖矮靈祭
今年的「矮靈祭」擴大舉辦,也就是「大祭」的規模,大祭和平常的矮靈祭,最大的區別是大祭有祭旗(Sinatun)的製作,祭場位於向天湖,約在農曆十月十五日月圓之夜。早在一個月前,聯興庄賽夏族便開始練習平常禁唱的祭歌,陸續居家佈置環境,在屋室、器物上綁著象徵驅邪的芒草結。
兩週後,矮靈祭正式開始,第一天稱為迎神(Humavus),有請神、分豬肉、請靈及表彰事宜等儀式活動。其中請靈,是當天最重要的儀式,先由日家族人向東方射箭,告知矮靈祭典的來臨,再由各姓氏長老供奉豬肉串、糯米酒,向東方虔敬的祝禱以召請矮靈。
遠近各部落應邀,均派出勇士隊伍和年輕女孩前來參與盛會,把向天湖祭場擠得人山人海,少說也有四、五千人,場面壯觀而盛大。竹南郡官廳民政科官員、三井會社代表均獲邀出席。
第二天的娛靈(pasau),是整個矮靈祭典中祭祀的重點。當天清晨先由日阿拐頭目進行,再由其它各姓氏跟進,原因是日家肩負射箭示信的責任。
第三天傍晚,族人齊聚在祭場,以歌舞表達對矮靈的崇敬。開始由象徵矮靈的臀鈴(Kilaki)引領著手牽手的族人起舞,然後Kilaki便雜在族人當中,與之共舞。進行到子夜時分,唱到最悲愴的Walowalon(以雷女的故事比喻矮人落水而亡)時,所有的聲響及舞蹈停止,全體面向東方,主祭站在石臼上向東方祝禱並訓誡族人。往後幾天的活動,以往都是以徹夜不斷的歌舞來紀念矮人。
但今年的大祭,內容做了更動。第四天上午,是一系列的武術表演。
首先上場的是戰士舞,攜帶竹木刀槍和藤甲盾牌,泰雅族鹿場社勇士64人隊伍,上半身赤裸,胸口露出帶狀刺青,隨著鼓點左劈右刺,舞得虎虎生風,汗水淋漓,充份展現出力與美;而隊形的分合變化,更是按照五行八卦,這正是林老教頭傳授的奇門遁甲術,外行人頂多只能看熱鬧,根本不懂陣形流轉變化間的奧妙與威力。戰士們在一陣疾鼓聲中,三人一組滾背翻身合成球體,行進間猶能互拋刀槍變換走位,動作整齊利落,觀眾看得如癡如醉,報以熱烈的掌聲。在座的日本官員和三井代表卻紛紛皺眉,他們大概都被這支訓練有素的隊伍,嚴謹有序的動作和懾人魂魄的聲勢所驚嚇。鼓聲嘎然而止,戰士翻身而起,反手收刀立於原地,這時觀眾掌聲如雷,貴賓席上的日本人,除了老謀深算的宮本社長,其餘早已面色如土。而佐久信夫以外,並無人鼓掌。
貴賓席上,宮本社長、大橋經理和板垣課長、三本隊長四人,聚在一起竊竊私語。
板垣五重課長壓低音量說:「宮本,你看這些番人,分明是要藉這個機會向我們日本官廳示威。」
大橋喜一郎點頭說:「板垣課長,說實話我也有這種感覺。」
「宮本社長,你老哥見多識廣,番人擺出這麼個大場面,你作何感想?」警備隊長三本清吉問。
「板垣科長,你剛從內地調來,不清楚這些番人底細,他們是想嚇唬我們,可惜我不吃他們那一套。」宮本神色鎮定地說。
三本清吉皺眉頭說:「坦白說,從番人充滿殺氣的歌舞中,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也許不久,這些番刀就會架在我們脖子上。」
宮本反問:「三本隊長,你駭怕了嗎?」
「在山區裡,這些番人幽靈似地神出鬼沒,如果番人起來鬧事,肯定比明刀明槍的漢人要難以對付。」三本清吉苦笑著。
宮本彈了一下雪茄上的煙灰說:「南庄這些番人,遲早會和我們攤牌,我是已經有心理準備的。」
大橋喜一郎好奇地問:「社長,你是說這些番人以後會起來造反?」
宮本猛吸了一口煙,語意深長地說:「嗯!是日阿拐,他們的大頭目,南庄這地區的精神領袖,千萬別低估這個漢番,他的頭腦和號召力遠超過我們的想像。換言之,如果日阿拐起來造反,南庄將會是我們日本人的地獄,比彰化八卦山那場持久的戰役,犧牲更為慘烈。」
三本清吉同意這種說法,點頭說:「這點我相信,憑我這軍人的直覺,只要日阿拐振臂一呼,鄰近的十幾個番人部落和漢人庄社都可能會跟著響應。他可不是一般的番社頭目或草莽人物。」
板垣五重不解地問:「可是我不懂,日阿拐真那麼難搞嗎?」
宮本搔著下巴,思考了一下說:「日阿拐軟硬都不吃,而更可怕的是他善長收攬人心,你們瞧--」旋即以手指尖指著前面的信夫說:「連我派出去的人,很快就站到他那邊,處處維護他。」
大橋笑著打圓場說:「沒那麼嚴重吧?社長,信夫年輕識淺,只是喜歡打抱不平。」
宮本語氣突然嚴厲起來說:「大橋,你懂什麼?日阿拐絕對是個可怕的對手;你們不信我的話,走著瞧吧!」
接著出場的是賽夏族獅里興社的出草舞,49位戰士分成七小隊入場,右手執鬼頭刀,左手持藤甲盾牌,擺出北斗七星陣,這陣形很容易看出名堂,但是卻沒有人能看清楚其中的奧妙變化。剛開始以斗勺為圓心,以斗柄為半徑,進行旋轉;接著以斗柄頂端的瑤光為圓心,以斗勺為外圍旋轉;後來則以天權為中心,旋轉同時左右位置互換,配合順時針和逆時針方向,果然變化無窮。戰士們舞得虎虎生風、汗水淋漓,觀眾看得是眼花繚亂、紛紛叫好。熟練日本劍道的佐久信夫,更是不停地以漢語大聲叫好,正是「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第三場是客家二坪社推出女戰士的梅花劍,每個女孩手執雙劍,擺開三蕾五瓣的陣形。鼓聲剛起,花形旋轉變化得相當快速,一會兒花蕾凸出花瓣外,花瓣陷入為花蕾;一會兒又變成三瓣五蕾,讓人目不暇接。美蘭也在劍陣中,看她雙手舞動雙劍,彷彿手上繞著一雙繞指柔的靈蛇
,動作間英氣勃發,與往常嬌柔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貴賓席上的信夫看傻了眼,竟然連鼓掌都忘了。
接下來的十幾場表演,分別由聯興庄各社及獲邀前來的各部落庄社
,輪番上場。充份展現出南庄地區各庄社,由來已久的尚武精神。日本官員和三井代表,觀看到後來,感覺已經有些痲木,雖然他們心知肚明,這回是聯興庄藉機向他們示威,展現實力。
中午休息用膳,美蘭和幾個年輕女孩端來美酒佳餚,貴賓席上的日本人,或許被早上的武術表演節目嚇餓了,也顧不得身份和形象,大口吃肉喝酒,完全沒了架子。
信夫舉起竹筒,主動向美蘭敬酒,此舉引來宮本社長一個白眼,但信夫今天心情格外愉快,對於宮本的暗示根本不以為意。美蘭倒是表現得落落大方,對於信夫的敬酒,毫不遲疑地接手過來一仰而盡。美蘭的豪情,隨即為她贏得多數來賓的掌聲,而信夫看在眼裡甜在心裡,當然高興。
下午的豐年祭節目以歌舞為主,多了一些歡愉的氣息,場面顯得更加熱絡。
列席的來賓都獲邀共舞,參與歌舞行列,除了宮本他們幾位剛開始顯得彆扭。來賓多半並不熟悉舞步,剛開始跳得有些生澀滑稽,但後來似乎都玩得很盡性。賽夏和泰雅的歌舞,節奏感很鮮明,舞步變化上卻很有規律,只要跳上一小段,就約略摸得出其間的反覆變化。
「信夫,我們一起跳舞去?」美蘭走過來,主動伸手邀約。
信夫興高采烈地說:「好啊!我正想下場去和你們一起跳舞呢!」信夫被美蘭牽著手,跳起舞步來像不像也有三分樣。信夫踩準鼓點跟著美蘭舉手投足,很快地就悟出其間的規律性,動作跟著逐漸放開起來,越發顯得自然流暢。
宮本社長只跳了一支舞曲,便閃到貴賓席角落,悶著頭去抽他的雪茄。
鹿場社的青年頭目瓦歷斯‧貝林也走過來邀請美蘭共舞,兩人似乎很有默契,看得信夫不禁有些吃味,但他其實這時還不知道,在聯興庄裡美蘭和貝林,一直是人人稱羨的一對金童玉女,只因從來沒有人在他面前提起過。
最後一天,在舞蹈結束之後,祭場出現一連串的儀式,由賽夏族人演出一幕一幕矮靈祭由來的故事。透過這樣的展現,告訴族人過去的歷史文化和「和諧」的傳統美德。在收穫祖靈祭結束後,矮靈祭正式落幕。因為矮靈祭開始時,族人分別邀請祖先及矮靈參與盛會,必須到祖靈祭結束,矮靈祭才告一個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