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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紫色玫瑰〉
2026/07/17 1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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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說紫色玫瑰

1

在台中地檢處,檢察官尤美女正忙著撰寫公訴狀,手機響起。

「美女檢座,我是刑事組長老邵,向妳報告戰果,今晚的擴大臨檢戰果輝煌,抓到上百條小毒蟲,十幾隻藥頭。」手機那頭的男子得意地說。

尤美女說:「你跟弟兄們辛苦了。改天我請你吃消夜。」

「檢座,說來妳也許不信,我們逮到一隻女藥頭,五官竟然長得跟妳非常相像,簡直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妳看要不要一道移送過去給妳?那女的和吳英才那傢伙熟識,我懷疑市議員夫人吳足命案,她可能知道一些內情。」

尤美女心中一懍,心想:「會不會是流落在外的妹妹?」,於是說:「先不要張揚,人留置在你那裡,我待會兒親自過去你辦公室偵訊。」

「我知道啦,跟美女檢座一起辦案,我老邵每回都有收穫。這女的,我就交給檢座,不一起移送。」

尤美女收拾好桌面,提起公事包,就驅車往西屯分局。

在車上,尤美女心裡五味雜陳:「如果真是妹妹,我該怎麼說呢?她心裡會不會還怨恨著爸媽?」,往事不禁浮上心頭,一歲多那年,雙胞胎妹妹被家裡的女傭拐帶走,從此音信全無,爸為此非常不諒解媽,兩人鬧到分居,爸負氣到美國分公司去,在那裡擔任主管,一整年也難得回來一趟。

來到分局,尤美女心頭七上八下,就像那則洗髮乳廣告:「又期待又怕受傷害」。

值班員警說:「檢座,邵組長在辦公室等您。」

尤美女快步走進刑事組辦公室。

邵組長起身,說:「檢座,我把那女的留在偵訊室,也許妳有許多話要對她說。我幫妳看門,妳們慢慢談。」順手交給她一把鑰匙。

尤美女會心一笑說:「咱們心照了,老邵,我欠你一次。」

推開偵訊室鐵門,尤美女終於見到「妹妹」。

那女孩長髮飄逸,瓜子臉上五官清秀,眉目真的和自己同一個模子印出來似的。女孩抬起臉來,怔怔地望著尤美女,說:「妳是誰?女刑警嗎?」

「我是妳姐,尤美女。」尤美女心虛地說:「妳是我流落在外的妹妹,尤倩女。妳不姓楊,那是我們家女傭的姓,妳一歲多時被女傭楊媽拐帶走。」

「是嗎?我不記得有個姐姐。妳就不用費心,攀親帶故的。」對方一臉冷漠,似乎毫不領情。

「妳真是我妹妹,我有必要攀親帶故嗎?我跟妳長得一模一樣,總不會是巧合吧?」尤美女拉起她的手。

「妳要幹什麼?」對方扭動身體,一臉不解。

「開手銬啊?!妳以為姐姐會把妳怎樣?」尤美女按住對方的手,打開手銬。

「好了,告訴姐姐,妳希望我怎麼幫妳?」

「請妳不要開口姐姐,閉口姐姐。」女孩揉著手腕,冷眼望著她說:「栽在妳手上,我認了,大不了再回去坐牢而已。」

「我是承辦檢察官,妳真想再回去坐牢嗎?妹妹。」尤美女沒好氣地回瞪著她。

那女孩不說話,氣燄似乎收斂起來。

尤美女在她身旁坐下來:「妹妹,刑事組長老邵把妳交給我,也是賣我一個人情。老邵說妳跟毒販吳英才熟識,可能知道他目前的藏身處。如果妳願意說出他的下落,姐姐可以保妳全身而退。」

女孩說:「就算我知道吳英才的下落,也不可能出賣同道,這是江湖道義。」

「聽妳的語氣,妳似乎不清楚他的下落?」尤美女說:「妹妹,我們懷疑吳英才可能涉及市議員夫人吳足命案。」

「那不干我的事,那對大毒梟夫妻,吸血鬼,死有餘辜。」女孩咬牙切齒,不屑地說。

「妳說什麼?大毒梟夫妻?妳知道他們的底細?」尤美女聽到她如此咒罵,雖然對於市議員廖清文夫妻涉足大宗毒品經銷,自己早有耳聞,但話從「妹妹」口中說出來,仍然引起自己的好奇心。

「江湖道上哪個藥頭不知這對夫妻,心狠手辣,經常不擇手段,坑殺中下游藥頭,甚至拉你們白道出來對付我們,要我們恨得牙癢癢的。」

「妳儘管把妳知道的告訴姐,姐一定會幫妳的,我早就聽聞這對夫妻的惡行惡狀,只要有充份證據,我一定抓他去坐牢。」尤美女目光銳利,語氣堅決。

「妳真的有辦法抓他嗎?」女孩反問,一臉懷疑。

「妳姐可不是只敢拍蒼蠅的馬屁精檢察官,妳沒聽說過嗎?道上朋友幫我取個『女閻羅』的綽號。」

「原來那個『女閻羅』就是妳啊?真是有眼不勢泰山。」女孩的眼光來回打量著她。

「我不是泰山,我是妳姐,妳是我妹,尤倩女。」

「什麼姐姐妹妹的,我哪有那種福氣,有個檢察官的姐姐當靠山。」

「妳的確是我妹妹,若妳不信,拉開上衣,讓我看看妳的肚臍,旁邊有串葡萄形狀的胎記。」

「妳怎麼知道?」女孩半信半疑。

「我當然知道,是媽一再告訴我的。」

女孩不再抗拒,猶疑地問:「妳真是我姐姐?」

「是啊,楊媽還在的話,妳帶我去見她,我當面證實給妳看。」

「她,已經不在了。」女孩沒有絲毫悲傷,說:「這種母親,早死早超生。」

尤美女探問:「妹妹,楊媽對妳不好嗎?」

「人都死了,不想再提起她!」女孩眼眶微微泛起淚光。

尤美女已經了然於胸,不禁悲憫地盯著妹妹,這二十幾年來,她跟著楊媽,顯然吃盡苦頭。忽然,她看見妹妹鬆開手後的手腕上,有幾個香煙燙出來的疤痕,於是抓住她的手腕,問:「妹妹,妳手腕上這些傷疤是怎麼來的?」尤美女明知這是多此一問,她知道那些傷疤是毒癮發作時,妹妹自殘留下的。

   「我自己用香煙頭燙的啊,妳看,像不像一朵盛開的紫玫瑰?」女孩把手腕湊近來尤美女面前,故意炫耀著說。

「妳,有在嗑藥?是不是?」尤美女語氣變得嚴厲。

女孩把手縮回去,一臉輕鬆地說:「大麻而已啦,提提神,沒啥大不了的。」

「妹妹,為妳好,姐姐得親自送妳去勒戒。」

「妳說話不算話喔,尤檢察官。」女孩說抱怨著。

「勒戒不是坐牢。」尤美女說:「除非妳不想去勒戒,我只好送妳去坐牢。

「算我怕妳了,我們媽媽呢?她老人家還好吧?」

尤美女感到欣慰,妹妹畢竟還是認了她這個陌生的姐姐:「嗯,等妳戒掉煙毒,我帶妳回家去。媽媽天天思念著妳。」

正當尤美女起身要離開,女孩忽然開口:「姐,我就告訴妳,怎麼找到吳英才吧。」

尤美女轉過身來,把她摟進懷裡:「聽妳喊我一聲姐姐,這二十幾年來的朝思暮想,總算有了報償。」,說著忍不住流下淚水。

妹妹說:「該哭的人,是我耶!」

尤美女說:「姐姐感動嘛!」,拭去淚水,問:「妳剛才說有辦法找到吳英才?」

「妳若找得到李子乾,就能問出吳的行蹤,他們倆個是好哥兒們。」

尤美女問:「李子乾?不就是那個綽號李仔鹹的藥頭?」

妹妹略微驚訝地說:「妳也知道這號人物喔?真有妳的。」

「不瞞妳說,妹妹,妳們的圈子裡,長期佈置著我們的眼線。」

妹妹「喔」了一聲說:「也是啦,要不然,你們怎可能一次掃蕩,一抓就一大把藥頭和毒蟲。不過,李子乾知道最近風聲很緊,大概跑去躲起來了。」

   尤美女說:「無妨,多一條線索,總是好事。」

 

2

   在台中市地檢署檢察長辦公室裡,檢察長劉承武為難地說:「妳的這份計劃我看了,學妹,不是我不給妳表現的機會,我知道妳頭腦冷靜,查這類重大刑案向來膽大心細,但我不能讓妳孤身犯險,那可是進到龍潭虎穴喔!要是妳有個差池,妳要我怎麼向恩師林山田教授交代?妳剛調過來沒多久,恩師說妳是初生之犢,涉世未深不知人心險惡,一再叮嚀我得多關照妳。何況台中市是個龍蛇雜處的大都會,可不比妳以前服務的宜蘭地檢處,宜蘭是個民風淳樸的農業縣,沒有這麼多黑幫和刑案。」

   「學長,我知道這裡的環境複雜,你總不能老是把我當成溫室裡的花朵供奉著,不是嗎?我有信心能很快地查出證據,把廖清文那個大毒梟摘除。」

   「我只分案給妳去查他老婆的命案,沒讓妳去當打老虎的女英雌。」

   「學長,我記得你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喔。」

   劉檢察長嘆了一口氣「唉!」,說:「形勢比人強啊!學妹,我何嘗不想摘除廖清文那顆毒瘤。妳的想法真的太單純了,妳想想看,那廖清文和他背後的家族,在台中市西屯地區,根基何等雄厚?除非妳能取得直接的物證和人證,給他致命的一擊,否則只會打草驚蛇,讓他有機會反噬妳一口,那廝可是一條冷血的響尾蛇。」

   尤美女不以為然地說:「學長何出此言?我印象中的學長是個富有正義感的司法鐵漢,幾時變得如此畏縮怕事?」

   「我幾時畏縮怕事?敵暗我明,兵家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在妳調過來之前,我曾經親自帶隊去抄了那大毒梟的大毒窟金錢豹酒店,幾天後,我家大門半夜被人開槍掃射,門口還掛了一隻斷頭的死貓,擺明向我示威。」

   「學長,他向你示威又如何?你如此就退縮了嗎?」

   「我們畢竟在人家地頭上,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後來我想通了一個道理,除非我們有把握一擊中的,找出他運毒、販毒的鐵證,要他俯首認罪,否則我們就不要輕易去踩他的盤,讓他對我們起戒心。」

   尤美女態度堅決地說:「學長,你放心,我去臥底查案,不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牽連到你頭上來。」

   劉承武沉思了半晌,說:「看妳態度如此堅決,我也不好一再阻攔妳,以免妳當我是縮頭烏龜。我看這樣好了,我商請市刑大那邊,派一個緝毒專家來跟妳搭檔。此人雖不是什麼三頭六臂,但聽說曾奉派去美國聯邦調查局,接受緝毒方面的專業訓練,精通易容術,手腳功夫了得,電子電腦方面更是專家,可比『百戰天龍』影集裡的馬蓋仙,有他陪著妳去查案,我也比較放心。」

 

3

   地檢處辦公室裡,尤美女正在瀏覽桌上的那疊資料。

「這老傢伙是誰啊?頭上幾絡毛,怎麼長得像整容失敗的張菲啊!嘿嘿,美女,這老傢伙該不會是妳相親的對像吧?」經過座位的女同事許凱莉,大驚小怪地問,引起其它同事的好奇,紛紛過來圍觀,七嘴八舌起來。

尤美女笑著說:「哪是啊,妳想太多了。這人是老闆口中機智過人的馬蓋仙,市刑大裡的專家。」

一位男同事說得更直接:「老闆的眼睛向來有點脫窗,這分明是頭禿驢,卻硬坳成馬蓋仙,真是敗給他。」

凱莉說:「阿華,你留點口德,別這樣說人家。」

那個叫阿華的同事抗辯說:「我哪有?我只不過講話比較實在。」

凱莉似乎發現什麼,大叫:「大家看他的名字,超爆笑的,竟然叫鄧立鈞哩。」

阿華湊近來瞧了一下,說:「鄧麗君?這個禿頭男真的叫鄧立鈞呢!哇哩嘞,什麼名字不好取,偏偏取個鄧立鈞。」

大夥兒笑得人仰馬翻。

×     ×     ×     ×     ×

   午後兩點,尤美女和鄧立鈞相約在地檢處門口,鄧提前十分鐘到達。

   「我是鄧立鈞,大隊長派我來的,請尤檢座不吝指教。」對方穿著一襲輕便的休閒服,頭髮稀蘇還自然捲,五官果然有幾分像張菲,年紀大約四十歲上下。

   「這陣子得借重您的專業囉,鄧大哥。」尤美女客套地說。

   兩人進到隔音的偵訊室裡。

   「尤檢座,行前我已經先做了一些功課,把吳英才和十幾個常出沒的藥頭的口卡調出來。」

   尤美女說:「你們大隊長沒告訴你,這回我查案的主要對像是市議員廖清文?」

   鄧立鈞的表情有些驚訝:「沒聽說,檢座莫非打算打這隻大老虎?」

   「嗯!在我眼裡,那傢伙才不是什麼大老虎,而是一隻毒蠍子。」

   鄧立鈞冷笑了一下:「毒蠍子?嘿嘿,檢座形容得很貼切,這隻毒蠍子我有興趣。」

   尤美女先恭維他:「我們劉檢長說你神通廣大、膽識過人,把你形容成馬蓋仙。」

   鄧立鈞笑瞇著眼,客氣地說:「劉檢長抬舉我了,我沒有馬蓋仙那麼上鏡頭啦。」

   尤美女心想:「你總算有些自知之明。」,說:「鄧大哥,我有兩件事麻煩您先去佈置。」

   「檢座,請吩咐。」

   「其一是監聽廖清文和吳英才的對外通聯,我會簽發監聽票給你

。其二是設法潛入廖的住家和金錢豹酒店辦公室,裝設監視和監聽器材。」

   鄧立鈞說:「第二件差事得花點時間,大約兩三天吧?」

   「可以。這兩三天,我先去一些地下舞廳、酒吧,找個人。您佈置妥當後,打我手機,打扮成我的大叔客戶,前來跟我會合。」

   鄧立鈞嬉皮笑臉地說:「打扮成妳的阿那答,不好嗎?」

   尤美女故意反問他:「您說勒?大叔。」

 

4

   尤美女變裝成妹妹的模樣,來到一家地下舞廳。

   「阿雅,妳那麼快就被放出來了?」一個痲子臉的小藥頭痞子,過來跟尤美女打招呼。

   尤美女從口卡資料裡,認出對方,於是跟他哈啦幾句:「是啊,那些棒槌在我身上搜不到貨,也拿我沒皮條啊。臭蟲阿德,怎麼這波你好像沒被掃進去。」

   阿德傻笑著,得意地說:「是啊,那天我喝得茫酥酥,從傍晚一覺到天亮,沒出來賣貨,算我走狗屎運囉。」

   「這陣子,你有沒有看到才哥和乾哥啊?」

   「沒勒,這陣子他們倆個好像人間蒸發似的。」

   「如果看到他倆,說我找他們,或者打我手機。」

   「沒問題,阿雅,妳要不要喝兩杯?我請客,幫妳壓驚。」

   「也好。」阿雅坐上吧臺,點起煙慢條斯理地吸著。

   酒保湊過來,低聲說:「阿雅姐,我們老闆說這陣子風聲緊,貨,不要帶進店裡來。」

   「喔,那得等到什麼時候?」

   酒保說:「等解除警報囉,忍耐一下啦。」

   阿雅揚著手上那包捲煙說:「我只帶這包煙草,自己抽的。」

   酒保說:「那妳自己小心點,這裡頭搞不好有條子的眼線。」

×     ×     ×     ×     ×

   接連三個晚上,尤美女跑了六處酒吧和舞廳,都沒有任何收穫。

   第四天傍晚,鄧立鈞前來位於文心路上的「紅螞蟻」舞廳和她會合。

   兩人分坐在吧台兩端喝酒,尤美女哈著大麻捲成的長煙,腦子裡一片空白,心想這大麻果然有它迷人之處。

   幾隻小毒蟲聞到香味,圍了過來。

   「阿雅姐,也讓我們哈兩口吧?」其中一個開口,另外幾個跟著起鬨。

   尤美女故意吊他們胃口說:「不行,萬一這裡有眼線,會害了你們。」

   有人央求著:「就一口好了?阿雅姐,我們已經憋了好幾天了。」

   「我最近在找才哥和乾哥,我自己手上沒什麼貨,遇到大買家,想跟他們調一些貨來。哪位能幫我傳話的,我手上這一整包煙草,就給他。」

   這時有隻毒蟲說:「阿雅姐,我能幫妳傳話給他們,要他們跟妳聯絡。」

   尤美女說:「那好,我先給你兩根解饞。」,從另外一包已開過的捲煙裡抽出兩根給他。

   「你們也有,一人一根。阿姐今晚遇到大買家,心情好。」,尤美女大方送,一大票人擠過來伸手搶著要。

   「別推擠啦!」酒保嚷著:「排隊啦!」

   鄧立鈞坐在高腳椅上居高臨下,望著底下百來個人頭,瞇著眼睛看。

×     ×     ×     ×     ×

   兩人前後離開舞廳,在河南路上的一家咖啡廳碰面,這時已接近午夜,客人不多。兩人在一處角落的座位上坐下來。

   鄧立鈞取出一只隨身聽,說:「阿妹,這是妳要我找的秀蘭馬雅的CD。」

   尤美女說:「鄧大哥,謝囉。」接上耳機,聽了十來分鐘,壓低音量說:「看情形,雙方的對決可能就在最近了。」

   鄧立鈞也壓低音量說:「阿妹,很抱歉,我監聽不到阿才他們兩個的通聯,可能手機和電話都換掉了。」

   「不要緊,我們得及時找出他們倆個。我已經佈好了線,就等他們主動跟我聯繫。」

   「其實,阿妹。」鄧立鈞似乎欲言又止。

   尤美女看出來鄧有他自己的想法:「你想說什麼,就說吧?」

   鄧立鈞說:「換個角度思考,把我們自己當成局外人,我倒是樂於見到他們對決,如果阿才能夠除掉那隻毒蠍子,也算是功德一件。咱們不妨借力使力。」

   尤美女點頭說:「是啊,我也曾經這樣想過,阿才撂下狠話,要取毒蠍子性命,從他們的對話裡,我感覺得出來,阿才似乎滿腔悲憤,和毒蠍子間有著深仇大恨,才會狙殺毒蠍子他老婆之後,又跟他嗆聲,要取他性命。」

   「我查到一些有趣的線索,我想,妳應該有興趣聽。」

   尤美女表現出極高的興趣:「喔?你說說看。」

   「這對毒蠍子夫妻和阿才原本是姑姪,毒蠍子的老婆和阿才他爸是親兄妹。阿才的阿公急性腦溢血病故,沒留下遺囑,兩兄妹為了一大筆龐大遺產反目成仇,甚至不惜對簿公堂。阿才的爸主張妹妹已經出嫁,雖然被繼承人來不及留下遺囑,但是按照民間的習俗,出嫁的女兒不能回來分家產。法院判決雙方各繼承二分之一,為此阿才的爸十分不滿,遲遲不願分割房屋土地。拖了兩年,阿才他爸突然發生車禍撒手,留下孤兒寡母。阿才當時還是個不懂事的高中生,整天遊手好閒,在外頭惹事生非。毒蠍子的老婆見他們孤兒寡母好欺負,便設局引誘阿才吸毒賣貨,然後借刀殺人,暗地裡報警抓阿才入獄。」

   尤美女說:「這對毒蠍子夫妻果然心狠手辣。」

   鄧立鈞忽然神秘地微笑,說:「阿才的這段故事,原本應該由妳雙胞胎妹妹阿雅跟妳說才對。」

   尤美女驚訝地說:「哇塞!不愧是馬蓋仙,連我有個雙胞胎妹妹,你也查得出來了。」

「我還知道妳把妳妹送去花蓮的煙毒勒所,妳妹阿雅跟阿才這幫人很熟,都是西屯區這一帶的藥頭。」

「真有你的,鄧大哥。你是怎麼打聽到的?」

「那還不簡單,我去問西屯分局的老邵和他手底下的線民,不就知道了啊。」

尤美女說:「別岔開話題,你接著說吧。」

「阿才入獄三年,毒蠍子夫妻就專心對付阿才的母親。阿才老母長期為類風濕症關節炎所苦,妹妹假裝好心,幫嫂嫂請了個外傭,卻唆使外傭把止痛藥換成海洛英,等嫂嫂深陷毒癮,再軟硬兼施騙她簽下賤賣房屋土地契約,得手後,就把嫂嫂掃地出門。阿才出獄回來,發現家產遭姑姑巧取豪奪,母親被毒癮折磨得已然油盡燈枯,從母親口中得知這一切都是毒蠍子夫妻所為。阿才在臨終的母親病床前發下毒誓,一定要奪回家產,讓這對心狠手辣的夫妻身敗名裂。於是阿才投入毒品行列,化名方式經營,以比低於那對毒蠍子夫妻的價格、更純的品質搶攻西屯、南屯等地的毒品市場,如此行徑終於惹惱了那對夫妻。」

尤美女說:「看來,這是一部社會寫實的王子復仇記。」

「毒蠍子夫妻把所能運作的黑白兩道資源,都集中起來對付阿才,他們打算在阿才勢力還沒坐大、根基尚未站穩之前,就拔除這根芒刺。阿才遭到夾殺,逼得他必須採取『與石俱焚』的非常手段,先下手為強,決定狙殺那對冷血的毒蠍子夫妻。這當中還有一段秘辛,我還沒查出來。這段秘辛,我相信是迫使阿才走上絕路的背後因素。」

 

5

   果不其然,隔天傍晚,尤美女的手機響起,這支手機是妹妹留給她的。

   「阿雅,聽細漢仔說妳急著找我,有什麼事嗎?那個姓廖的沒再找妳麻煩吧?」

   「沒啦,是我找到一個大買家,我手邊沒貨,想從你那邊調一些過來。」

   「喔?那我就放心了。我正在跑路,手邊也沒有現貨可以給妳。妳若要見我,就今晚開車過來。」

 「我能帶個人過去嗎?才哥。」

   「妳向來不是獨來獨往的?不過,自從發生了那件事之後,我想妳是該有個人陪伴著。妳就帶個人陪妳一起過來好了。」

   尤美女不禁起疑心:「發生了那件事?是哪件事?妹妹為什麼沒告訴她呢?」

   尤美女約了鄧立鈞一道前往,車子按指示駛往大坑山區,這裡有許多山莊和土雞城,的確是個不錯的藏身處。兩人在車上做了模擬演練。

   車子停在一處私人的別墅門前,兩個小弟上前來開車門。下車後,鄧立鈞主動高舉雙手接受搜身。

   一路走進來,約有十來個手持長短槍的小弟警戒著。

   走到後進的一間寢室裡,阿才和阿乾果然都在那裡。

   「這位是我阿立表叔,他是位船老大。也許你用得著他幫忙。」尤美女先介紹身旁的鄧立鈞。

   阿才說:「阿雅,妳還是這麼貼心。上回發生的那件事,使妳受到很大的傷害,大哥感到很過意不去。」,阿才請他們在榻榻米坐下,這是間和室的房間。

   「都過去了,不是嗎?」在還沒弄清楚「那件事」之前,尤美女只能先將就著應對。

   「是啊,我把吳足做掉,也算是還妳一個公道。」阿才語出驚人。

   尤美女說:「何必呢?冤冤相報何時了?何況是骨肉間相殘。」

   阿才冷笑一下說:「阿雅,這好像不是妳以前的style,莫非那件事對妳打擊很深,產生的後遺症?」

   一旁的阿乾說:「我想是吧,才哥,任何一個女孩子家遇到這種事,都會感到深刻的創痛。」

   尤美女耐著性子,在還沒弄清楚狀況前。「先不談這些,好嗎?才哥,接下來你有什麼打算?」

   阿才平靜地說:「等我手刃仇人之後,如果走得掉,就去大陸另起爐灶;萬一走不掉,就把命給拼上。反正,我也活夠了。」

   這時,鄧立鈞突然開口說:「我聽到消息,說那個姓廖的,最近打算搭飛機去大陸廈門避鋒頭。」

   阿才懷疑地問:「喔?你是怎麼知道的?」

   鄧立鈞說:「我有個晚輩在他手底下做事。」

   阿才望著尤美女,尤點點頭,意思是來人說的話可以相信。當下,尤美女也只能見招拆招。

   鄧立鈞立即提筆寫下內容,交給阿乾。

阿才說:「阿乾,咱們得提前行動了。今晚,你先安排一下人手。」,接著轉身對尤美女說:「阿雅,大哥沒把妳照顧好,讓妳無端捲了進來。大哥生平沒有虧欠任何人,只欠妳。等我做掉那個姓廖的,離開台灣前,我會安排好妳的出路。」

   尤美女說:「才哥,別這麼說,你沒欠我什麼。」

   阿才說:「妳不要再拋頭露面去賣貨了,我留給妳的錢,足夠妳後半輩子的生活。」

   阿乾送兩人出來,說:「阿雅,那個姓廖的,真的沒再找妳麻煩吧?」

   尤美女搖搖頭說:「沒。」

   阿乾沒好氣地說:「那人簡直是禽獸不如,拿才哥沒皮條,竟然要手下對付妳。我若是才哥,一報還一報,我也要帶一幫手下,去輪姦他女兒,看他做何感受?」

   阿乾不經意地說溜嘴,尤美女總算搞清楚「那件事」,她為妹妹的遭遇感到一陣心痛。

 

6

   在回程的車上,尤美女被「那件事」纏繞著,想到妹妹竟然能夠隱忍下來,可見這二十幾年來,妹妹真的是在艱難的環裡掙扎成長的。

   鄧立鈞邊開車說:「妳妹妹的遭遇,我沒打聽出來。很抱歉,剛才差點害妳露餡。」

「不要緊,我也是剛知道。」尤美女接著說:「鄧大哥,你把姓廖的即將去大陸的消息,透露給阿才這夥人,當真要讓兩方火拼嗎?」

   鄧立鈞說:「姓廖的即將去大陸,是我無意間監聽到的。這招叫借力使力,先讓雙方兩敗俱傷,然後我們警方再出面收拾殘局,徹底瓦解這些黑幫和販毒組織。」

   尤美女問:「能不能放才哥一條生路?」

   鄧立鈞反問:「除惡務盡,妳說呢?尤檢座。」

   「如果我能說服他,不要再回來台灣呢?」

   「那好吧,我就姑且睜隻眼閉隻眼。」鄧立鈞說:「以我對阿才行事風格的判斷,他這回的行動順利得手的機會很大。」

   尤美女說:「放手讓他去做吧,他報仇心切。」

   鄧立均說:「是啊,那隻毒蠍子,壞事做絕,是該有惡人收拾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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