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版的封面

德布西的海(La Mer)，有個副題是：《三幅管弦樂交響素描》，似乎說明這首曲子，不是一般的管弦樂曲。

現代人應該會覺得滿好聽的吧！但在二十世紀初首演時，卻受到惡評，像是噁心，無聊，空洞沒內容，樂團的小提琴手還邊演奏邊抗議...等等。

但如今，這個"三首管弦樂素描"，卻被視為法國數一數二的交響曲。是的，你沒看錯，這是首交響曲，三樂章的交響曲。這算法國的傳統了吧！法朗克，蕭頌，杜卡的交響曲也都是三樂章，而這些人不是他的老師，就是他的好友。

與法朗克的交響曲一樣，也都有個導奏，第一樂章"從黎明到中午的海上"，導奏就像是黎明，才剛從黑夜甦醒過來，開始的B音，暗示這是個B小調，但隨後的音樂卻是模糊不清，甚至還故意將其顛覆，難怪首演時會讓人驚駭。

尤其當小號加弱音器，以PP的弱音，奏出C音時(0:33)，那真是B小調的大敵，而其旋律，更是背離傳統音樂~呈現小三度(0:44)+全音音階組合，直接衝擊到西方音樂常用的自然音階與半音階。

在我看來，這也隱約象徵五聲音階，因為這種音階--C-D-E-G-A，只有兩種音程：全音程(C-D-E)，還有小三度(E-G)...

而等到迷霧散去時，一個完整的五聲音階(1:44)，就成為主要主題，這是由長笛與豎笛奏出的，豎笛緩和了長笛，聽來中庸而悅耳，節奏的三連音配置，更是柔軟動感，絕對是德布西的精心之作。

五聲音階，造成曲子有種東方情調，這也是德布西的拿手好戲，其初版樂譜封面，不就用了日本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的「神奈川衝浪裡」？

傳統的聽覺，或許覺得這是個降B小調？雖然它離開頭的B小調已很遠，但從晚期浪漫派以來，這樣的突兀轉調早已不稀奇了，但仔細一聽，這根本不是什麼小調，也缺乏小調和聲支撐，只有像水流一樣的弦樂與兩台豎琴...

(有趣的是，在第三樂章，也就是全曲最後，德布西用的是降D大調，正是降B小調的關係調，其實也算傳統，當然啦~我們知道，這種大小調的想法，對德布西來說只是表面而已。)

接下來，德布西意外用了序奏相同的手法，但這裡像是迷霧散開，換法國號以弱音，演奏降C音(1:50,與序奏手法類似，只是降了半音)，又衝擊到降B小調，但效果真是美的沒話說，這與其說是衝擊，不如說是解構，有種耍賴自在的快感。

但悅耳的五聲音階又出現(2:08,這次是用音色更鮮明的雙簧管)，一樣強調了其全音程及小三度(2:15)結構，曲子終於昂揚起來，而隨後長長的長笛旋律雖然空靈(2:27)，用的卻是比較傳統的和聲，像是自然的降A小調。

若以一句話來形容目前為止的氣氛，那就是盡量避開大三度，除了是避開大調，也是為了後來做佈局。

接下來美麗的小提琴獨奏(3:11)，卻還是全音程及小三度結構。而五聲音階旋律再來時，用了比較明朗的和聲(3:44)，高潮時一樣是全音程及小三度...(4:10) 之後的音樂(5:41)與其注意和聲，不如說其響亮音色，尤其是短笛的使用，其短-長-更短的節奏，簡直是妙到極點！當此節奏由分部的小提琴不斷重複時，真的有像在海上悠然航行的感覺...



而當小號終於去除糾纏已久的弱音器，以光明的降D大調自然音階前三個音(降D-降E-F,8:11)奏出時，就像中午來到，降D與F音終於帶有大三度的意涵，其和聲(兩支法國號與兩支小號)也是如此，與前面小三度為主形成強烈對比。

此樂章很快也結束了，仍有小調的主音降B音糾纏(8:40)，這個音就可以把降D大調主和絃，弄成小調和絃~還好最後消失了，讓此樂章勉強以降D大調結束。

第二樂章「波浪的嬉戲」是個非常奇妙的作品，算是獨一無二的。除了可欣賞到音樂像是波浪那般的動態外，也與第一樂章有關。

哪裡有關呢？其實是節奏，就是那個短-長-更短，在低音的大提琴出現時(12:53)，整個曲子再度出現那種向前航行的快感，又轉換到高音(13:06)，開始了全曲最讓人心醉神迷的段落，簡直可用乘風破浪來形容，誰說德布西的曲子是虛幻，疲軟無力的呢？

變成平靜後，全曲最重要的全音程+小三度，由短笛演奏兩次(14:40)，真是清亮無比。

第三樂章「風與海的對話」，再度強調全音程+小三度(16:02)，用阻塞的小號吹出強音，好像是要回顧前兩樂章一樣，這方面也算是傳統吧？主要主題我很喜歡，被指定要輕盈的(16:36)，調性也不清楚，但半音階的成分較高，也是比較「傳統」了點。

但這還是為了抵達那個讓人心意神馳的短-長-更短節奏(17:30)，但此處被大提琴怪異的撥奏干擾(17:38)，它不再是全音程+小三度，而是大三度，因此形成了所謂的三全音，反而是不好聽的！

當然就崩潰了~還是要降D大調，還有小三度，這才是全曲主軸(18:33)！

然後迎接主要主題以此調的演奏(19:29)，真的是充滿光輝&繽紛燦爛~再度強調全音程+小三度後(21:35)，終於響起了明確的降D大調主和絃(22:35)，還有與第一樂章結尾一樣的，降D大調自然音階前三個音(降D-降E-F,22:40)，讓全曲精彩結束。

由於全曲三個樂章有同樣的主軸，類似他的老師法朗克的「循環主題」手法，加上結尾仍是傳統的，所以這首「海」，還是被歸類為交響曲，這倒令人驚訝，但若放在整個法國音樂史的脈絡來看，也是理所當然吧！此曲演奏機會相當多，也是我們在現場聆聽時，值得思索與品味的。

文/夏爾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