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做夢了。我緩緩睜開眼,掙扎坐起,半晌,說,我又做夢了,彷彿自己仍在夢與夢之間打轉。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間射進,凌亂的房間如舊凌亂。外頭有車壓過,輪胎與地面的摩擦聲在變換的燈號下蒸騰氤氳。我努力回想情節,和人事物的陰影縱深:我記得那應該是個憂傷的夢,但除了憂傷,我什麼也想不起。
張,她溫柔地喚著我的名字,張,我有話想對你說。那是在傷害發生之前嗎?我困惑地看著她。不遠處傳來朋友們的笑鬧聲,他們叫著我和她的名字,說輪到我們了。我戴的眼睛突然起霧,視線濕漉,穿過厚重的光層,我隱約看見她悲傷的面孔。
『為了什麼?』我問。
(穿過昏暗的食巷是公車站和UBike的租還處,對面是24小時營業的超市,販賣著他和她的生活起居。路過它,往另一條人煙稀少的小路走,直到第二個岔路,走上左側陡峭的坡,會有一間門窗鏽蝕嚴重的房間突兀的搭立在山壁旁的排水溝上。那裡夜晚總是燈火通明,聲音流洩如瀑;那裡因為缺乏光照而蒼白,那裡生著厚厚的黴。偶爾有人望進窗內卻什麼也見不到,偶爾有人路過,想像那裡有愛)
我記得大三的那個寒假,我們一群朋友從台北出發騎車往宜蘭。她戴著過大的安全帽,坐在某位學長的後座,安靜地看著連綿鋪展在眼下的北宜公路。偶爾身子前傾,聽學長說一些容易掠過耳際的話。再等一會,我們會穿著泳裝,來到飯店的溫泉浴池。我看著她的身體,彷彿再不可能如此熟稔地看著,並感覺有股熱流盈注我的下體。他們不會知道的,我想,但這副肉體曾那麼毫無防備地躺在我的身畔;那浸濕的布料底下鼓動的心房與熾熱的腹部,曾貼緊我瘦峋的軀幹,在我不堪的夢境裡蜷曲。而我將要開口,我說:
『......』
這周要去看電影嗎?不要我沒有很感興趣。那不如我們出去走走吧?不要我不想動。那是一部關於一個人取代另一個人的電影喔。裡面的人不知怎麼臉上總是掛著笑容。那是一部彷彿精神分裂的電影,裡面的人都不再能分辨誰是誰,也因此就沒有誰是完整的。
後來我們之中誰去看了電影,回來但不分享,而是讓它沉到夢的底部發酵。-在夢的底部,有一些話語和毛髮,有一整座幽靈流連的城,有風有雨,但缺乏吞吃一切的怪物。是的在夢的底部,日記都還來不及書寫。英國藍尚未被檢測出農藥殘留,我的哲學講義上沒有她的筆記與插圖。在她說晚安之後,仍然沒有誰願意先睡著。
或者醒過來。我從她的視線中望見自己正向她走去。右手邊是開著大片燈幕的網球場,左手邊是一面巨大鏡子,熱舞社的人放著音樂對著鏡子擺弄肢體如一具彈簧,而我們在中間蹲馬步。我說的我們是指國術社。我們練習如何以最精巧的技術和迅捷的手法攻擊和防禦,踢打摔拿,八大式十路彈腿三套基本拳。長拳的動作是:長橋大馬,大開大合。我只記得這些,我閒下來的時候便想著遺落的了另一些口訣,但我盡量不閒下來。所有徵狀都指向一個未來:一切都已經明朗了,沒有曖昧,沒有任何隱喻。但她還是走向我,在所有人都專注著什麼的時候,走向我。
(我坐在角落看她練著那一套拳。我總是忘記的那些動作,她一氣呵成地做完了。我凝視著她,彷彿一支靜謐的舞,在光的中央挪移;那時確實有什麼橫亙在我們之間,我知道,就像我再也無法打出同樣一套拳那般確定。武術對我們而言,究竟算是什麼呢?我們用了整整四年的時間,好不容易做出一些高難度的動作,學會耍刀劍弄槍棍,卻仍然沒有真正結結實實的打過誰。其實,要傷害一個人太容易了。其實,我們所練習的那些技藝,根本無法真正傷害一個人。)
抽煙嗎?他燃起打火機,用左手遮擋住風,直到輕煙冉冉上升。張,我都聽說了。我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是啊是她告訴我的,她說她很遺憾,在你們關係的末尾,居然是以這種方式結束。
『幹你娘。』
張,那並不是誰的錯喔,沒有人應該為這件事負責。只不過是她不愛了,而你不明白愛,如此而已。告別什麼的根本就不重要,過去就只是過去。她離開你是必然的,你不過是她渴望體驗的世界的一部分罷了;你的敘事已經結束了。你們會成長,你們還可以愛,還可以被愛,還有人在前方等著你們。所以放手吧,讓心中始終緊握住的什麼,都隨著時間離去。然後繼續向前邁進,儘管步伐艱困,但請繼續前進。
幹你娘。
就只能到此為止了,沒有更多可能了:你要接受,那連結著你們靈肉的某個如傷的甬道,已經崩解了;人就是這樣一路,慢慢慢慢死去活來而成為自身的......
『我說幹.你.娘。幹你娘幹你娘幹你娘幹你娘。』我想或許,我連瞳孔都沾染了那麼點煙味。你永遠也不能瞭解她,我也不能。
能理解的只是:一切話語在巨大傷害面前都毫無用處。
你已經擁有你們過去那些日子了。
我已經一無所有了。
(醒來的時候肩頸痠痛,料想那是昨夜太過晚睡的緣故。我已經太久沒活在臺北的時區裡了。我也許會因為調整不來的時差而早夭,我笑著對她說。她只是搖了搖頭,手搭放在我僵硬的肩膀,或輕或重的揉捏著。明天早點睡吧。她說。喂我一直也都很早睡。我打趣著。但不知道是不是下一次醒來的時候,妳回到妳的時區,而我依然肩頸僵硬,感覺臟器一一萎縮乾癟。如果我們終於無法再參與彼此的故事,那只是因為我們清醒的時候不同而已。除此之外,我不記得其他可能的理由)
我喜歡沿著河堤散步。妳要喝酒嗎?這是給妳的第一封信,我說儘管憂傷儘管痛苦,我沒關係,因為在所有物是人非裡我最喜歡妳。妳今天晚餐想吃什麼?這是我錄給妳的最後一首歌,一定要妳來救我,只有妳能救我,其他人不行,我也不行。妳今天晚上要過來我這邊嗎?妳說不要再錄歌給我了。妳週末有空嗎?妳說因為很煩。我喜歡這首歌,我只願意對我愛的人唱。妳還願意聽那首歌嗎?那首我從來沒在妳面前放過的歌。我看完妳之前推薦給我的那些電影了。而妳看了我推薦的嗎?妳說不要了,因為不想。妳說妳有點抱歉,因為突然就不愛了。妳說我給予妳很多,但也同時桎梏了妳。妳也曾經歷過這種生活嗎?這就是妳希望的嗎?
妳說,要拍照嗎,我可以幫你。
還記得去年在馬倫巴嗎?那部總是有人在畫面背後喃喃自語的電影,有宛若迷宮一般的長廊,有無數雕像佇立著的無人花園,有螺旋階梯向上,有門深鎖,有人耽溺於此,無法逃離。
我記得了,真的記得。但那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是在什麼時候愛,在什麼時候不愛;在什麼時候死,又在什麼時候縫合自己?
所以,我們現在到底在誰的夢裡呢,張。我聽見她問。彷彿因為遺忘了許多重要的夢,而無法再辨識任何現實可能的線索。我頭痛欲裂,坐在床沿,陽光灑落一身。我得走了。我聽見自己說。
我是七月的倖存者,從深海的八月來,行走過九月的海市蜃樓,而今抵達鸛鳥踟躕的十月。回想夢境彷彿落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我在掙扎之中醒來。但不知道夢外等著我的,是否只是另一些夢。
2015/10/26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