諮商結束以後還是說了很多話。原本想,今天再也不要提到任何關於自己的事情了,但是聲音它就自己這樣一直一直冒泡,ㄆㄆㄆㄆ,在不同人的耳朵裡種下不同的片段。
來參加心理諮商的動機和目的是什麼呢?諮商師問,問的時候總是帶著一抹難測的微笑。我說我沒有預期會得到怎樣的效果,或治療,他說啊,所以你是不是沒有朋友可以講啊。這真是太傷人了,讓我又想進行下一次的輔導。我盡量耐心地告訴他這陣子纏繞在我身上的種種問題,他微微笑著,說喔,如果你不想講得太深的話,也沒有關係。
那到底還有什麼值得關係一下呢。
結束以後我一直想著這個問題。問題放在心裡,但是盡量不要說出來,因為說出來它就真的成為一個問題了,而且不再只是你的。ㄆㄆㄆㄆ的聲音讓很多人都對我感到失望了,說真的,我也為此感到很失望。偏偏我又不能告訴那些失望的人,我真正失望的是什麼。何況「什麼」本身就是一個問題。
你知道嗎,想說的話說不出來的時候,就會在胸腔裡攢聚成一條河。我養了好多魚在心的位置,必要的時候將牠們一隻隻撈出,沉到胃裡,永續循環。沒有講出想說的話,那也沒什麼;就算說了,也總還是有無法被理解的,沉積為河床。這是布朗肖今天告訴我的,我想把它轉述給你。你感覺到了嗎,被河流過的感覺。
我只是想,如果你可以,我一定也能。把回收困難的情感與思緒,都壓在自己的肚子。只要打嗝的時候旁邊沒有其他人,就沒有任何輻射汙染的疑慮。
我做得到。我做得到。我、做、得、到。
雖然我總是覺得很疲倦。非常疲倦。好像就算發生什麼事情,沒有發生什麼事情,都沒有關係。這算是一種收穫嗎,一種心理諮商非預期達到的、最好結果?所以我已經被治癒了嗎,可以在天亮以前睡著,在他人的眼睛裡,看見自己?
我想起一走進輔導中心所填寫的那張量表。自殺傾向。而我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我會活下去,像是沒有任何事物足以使我動搖半分那樣,堅強的──只是活著。
說了太多話以後泡泡開始逐漸微弱,也許沉默就是這樣的。我終於可以稍微想想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