練習的遊戲
最後一個遊戲紀錄檔,終於也在上次電腦送修的時候,隨著其他珍重收藏的資料,一併炸毀在0與1的宇宙之中了。我對阿澄說,那簡直就像自己的人生被整整取消了四年。四年,所有被收容在系統,宣洩情感、切割時間、炫耀青春之種種檔案所串接起的長度,就這麼因為一個BT種子,輕易地歸零了。
瞪著一淨如洗的桌面和資源匱乏的回收筒,很難想像,曾有任何比附屬應用程式更深更沉的事物,儲存在空白一如核爆的硬碟裡。從國高中以來,安藏在我筆記本內,所有可見或不可見的檔案路徑,皆已因為缺乏得以抵達的終點,成為無意義的符號堆疊。R/P/3、M/M/5、I/P/2/1。如果沒有記錯,字串中第一個字母是物件名稱字首,第二個字母表示主資料夾,數字則代表該目錄下倒數第幾個夾層。那原是我為了躲避母親週期性的檢查,而不得不發展出的「加密技術」;卻沒想到這些精巧設計的鎖,除了自身,竟什麼也沒能留下。
被禁止的、小心呵護的、或涉及我身心理年齡不宜觀閱的,我記憶中暗面的寶藏,搜尋結果顯示:找不到對應的結果。
從母親的角度來看,這興許算是某種業力引爆。只是造業的不僅是那些在同儕之間廣泛流傳的成人影片,還包括偷偷攢下零用錢買的所有電動遊戲。要知道,電動在我們家是一切墮落的代稱。據說父親年輕時候曾因沉迷電玩遊樂場,連幾個月不工作也不回家,甚至惹上一身債務,賠上了父親不少壯年時光。母親因而深惡痛絕所有電動遊戲,只要我稍微逾越了每週規定的玩電腦時間,就會被母親以「變得跟父親一樣」恐嚇。那些時刻,我總是艱難地在是否成為父親的抉擇裡掙扎。我不想讓母親失望,卻也不想因為母親告訴我的所有「據說」,變得無可救藥的上進。
於是我逐漸摸索出了一套使用電腦的準則與禮數。將遊戲「加密」便是其中一道,讓我們在共用同台電腦時,得以保有雙方空間而不至於總是被父親介入的必要程序。另一個不那麼明朗的默契,是因應母親的睡眠習慣而生:我的電玩時間總是在深夜。通常是十二點後,運氣不好時得等到凌晨一兩點。總之,當母親終於熟睡,所有規訓與懲罰都一起進入夢境,戰鬥便開始了:我可以自由地穿梭在現代運動、奇幻世界與歷史戰場之間,經驗各種生而為台灣高中生所不能經驗的瑰麗冒險。有時是純粹的打打殺殺,有時像身歷其境地參與一本小說(當然好不好看就另當別論)。也有些難以解釋的時刻,我會在各式光彩流轉的畫面切換中,想像自己和「世界」之間,真切地存在著某些奇妙的連結。彷彿錯生著英雄與惡魔的魔法大陸,和上學時經過的擁擠街道,都是巨大戲幕的一面;我所透過螢幕感知的,也是某種「生活可能圖像」的搬演。
當然,我並沒有天真地混淆了現實與虛擬的界線。而只是在玩遊戲的過程中,我感覺到玩遊戲的動作,與做出這個動作的自己,非常真實。至少,比起課本中模糊不清的「自然」與「社會」、師長們耳提面命著的美好將來,無數個電玩之夜所堆疊出的裝備與人物等級,確然要親近許多。
我不是唯一一個在遊戲裡才踏實生活的人。我的老戰友,家住在學校對面窄巷,頭腦聰明、考試從不讀書,習慣上課睡覺的阿澄,玩起遊戲來卻比誰都有活力,且對遊戲技巧、人物出裝、攻略步驟都做足功課。他甚至願意不厭其煩地,如同推演一道數學公式般,反覆試驗所有遊戲的方法以證成玩家心得攻略的真偽。
「每次看到我在打game」,阿澄說,「老爸老媽都會感嘆,如果我能把這些時間投入在讀書上,那麼代表學校出去參加奧林匹亞競賽的人就是我了。」我點點頭,表示我的爸媽也是這樣告訴我的,只是他們對我的期望更高一點,比較的標的是諾貝爾獎。我們像打發一節下課時間那樣笑著帶過,渾然不覺自己不知為何,已然錯過了那個,將奧林匹亞或者諾貝爾獎視為目標而非笑話的分岔。
其實,我曾經編織出的天才夢境裡,少年便是在差不多十六、七歲的年紀展露頭角,成為眾人矚目的「英雄」。對於長輩們言語間透露的失落,甚至是面對理想中自我投射向來的目光,有時,我確實會有種,非常歉疚的感覺。單單只是將時間浪費在電動上,我幾乎就辜負了整個世界的期待。我不知道阿澄、或者其他戰友們,是否也會在許多連線對戰的時刻,恍惚望見自己剪影的側面,被張貼在穿堂隨風飄舞的紅榜單上。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們仍然在每個午夜時分,勇敢地回應夥伴的召喚(背景音樂是各自家人的呼喝聲),並將成長與考試所需的睡眠時間,義無反顧地投向螢幕的彼端。
或許是因為缺乏睡眠的緣故,後來的記憶裡,那樣一段,比所有逐夢的角色扮演遊戲,都更像是在逐夢的,電玩時光,總是蒙上了一層朦朧的氣氛。時不時遊戲中的人物,便在漫漫的講課聲間,以諸種魔幻的姿勢現身。我的另一位好戰友,家住旱溪旁的老舊公寓、習慣每天喝一瓶草莓牛奶的小許,在某次三角函數的公式推導中,突然大喊著「小心下路敵人包圍」並重拍了一下桌面,從此被數學老師列為重點督導對象。
這是「魔獸信長」最輝煌的時代例證。無論熟不熟悉日本歷史,成績高低補習多寡,當時,幾乎班上所有人都參與到了「信長之野望」的戰國風暴裡。我們也許不記得設立元素週期表、或者書寫兒時記趣的人是誰,但德川家康與真田幸村的豐功偉業,卻總是記得清清楚楚。雖然我們更傾向從行動裡認識歷史人物──比方服部半藏是個丟勾鎖的、羽柴秀吉會召喚大火鳥──但那並不妨礙我們將學習中有限的記憶體,讓渡給「信長之野望」的存放。
記得我開始接觸「信長之野望」,是某次電腦課,瞥見身旁的同學正迅速移轉隨身碟,將裡頭的遊戲檔案複製到桌面,並在老師緩慢的講課聲中,安靜地準備一決勝負。那時的小許早已經是信長的好手了,他靈活地移動鼠標控制角色行動,在敵軍猛烈砲火的間隙中,滾動鍵盤,技能華麗的特效遂如煙火開綻在荒野、森林與兵營之上。
結束之後我問小許那是什麼,他沒有回答,只是聳聳肩,將隨身碟推到我的面前,說:「離下課還有十五分鐘的時間。」
面對一個無有助益於人生的電動遊戲,短短的十五分鐘內,我所接收的震撼與悸動,或許就如同詩人聽到詩的呼喚,因而不由自主地迎向詩──即使是像我這麼一個不懂文學的人,竟也在螢幕之中,彷彿遇見神啟,而有了信仰什麼的念頭。
我想這麼形容,並沒有過份誇大信長對我的影響力。從它進入我的生活以來,讀書、談戀愛或者成為一個比父親更好的人,便不在我的時間規劃藍圖裡了。相較之下,如何練習人物走位、地圖控制、接技速度等遊戲技巧,遂成為了我青春期日常煩惱與確幸的根本。我甚至會利用遊戲中內建的錄像功能,將自己參與過的大小戰役一一載放在迂迴的檔案目錄之下,而只為了從中凝鍊出更有效率的玩法。
以遊戲記日,以信長作為生活的註腳。對於未曾玩過信長的人來說,也許難以想像,要熟悉這款遊戲的操作並成為裡頭的佼佼者,需要投入多少練習時間。舉例而言,要讓你控制的人物擊殺敵方英雄,絕不只是敲敲滑鼠鍵盤那樣簡單;必須熟稔於各式技能效果,在掌握戰場動向的情況下,反覆預想對方的下一步行動,並以更快速度壓制敵人的行動,才可能達到一次完美的擊殺。
手眼協調、身體反應以及準確的判斷力,因此是玩好信長缺一不可的要素。阿澄最自豪的本事「接技」,指的便是如何在最短的時間內,盡可能地施放更多技能。他告訴我,自己總會利用睡前的零碎時間,在沒有任何玩家連線、空無一人的遊戲地圖中,反覆練習更快速按壓鍵盤的方法,為的只是提升0.1秒的手速。
也正是在那些家人皆已熟睡、所有將臨的人生皆被擱置的深夜「信長為阿澄、我以及同年紀所有的電玩少年,點開了一面與自我對話的窗口:我們不為了更好的成績、也從未期待過得到家人的肯認,卻從黑暗中閃爍流光的螢幕裡,照見一種純粹的、近乎神聖的孤獨。不知為何,每當我試圖召喚自己求學時期的記憶,浮現的便總是這光影交錯的畫面。我甚至可以清晰望見當時沒有耳機的我,不打開任何聲音地,在機械而無規律的滑鼠與鍵盤聲中,安靜地耗費──以至於實現我所想像最精純的技藝。
然而,或許,橫亙在我們與現實之間的巨大時差,也只是那短短的0.1秒。我們心底其實清楚,這些錘煉出的技藝,在升學體制面前,連一點實質意義上的加分都辦不到;亦非常明白的是,以遊戲記日的生活,終有一天也要被參考書排整的讀書進度表所排除。無論如何延宕、對將來避而不談,信長終究得迎向本能寺必然的大火,為現實的壓力所焚毀。
升上高三前暑假的最後一天,我和阿澄約好在一家新開的網咖碰面。彼時許多戰友早已放下信長,捧起各補習班摘要的精華講義,準備投入到更遠大的戰鬥裡。「我覺得我完蛋了。」阿澄一邊飛速地敲著鍵盤,一邊說,他根本不記得高一高二上過些什麼課了。我說我也是,語音落下的時候正好擊殺了一名敵隊玩家。時間到。我握著零錢向櫃檯多加了一個小時。
那天我們一如往常玩得十分盡興,沒有多談任何破壞遊戲情緒的話題。也許是因為從來沒想過,缺乏了遊戲的生活竟會如此寂寞,我沒有告訴阿澄,自己打算暫時告別電玩時光,將生命浪費在應付考試上。彷彿所謂的將來只是一個讀取條,很快便會滴答滴答地跑完;卻不知道,有些程式關掉以後,就再也打不開了。
就像信長,就像我投入了無數個夜晚才好不容易錘練出的記憶。戰國時代結束了的後來,幾乎沒有人再談論任何關於這款遊戲的話題了,取而代之的是新鮮且容易上手的娛樂。何況,對當初的我們象徵著「自由」的大學,總是有更值得投入與浪費的事物,無論是戀愛、社團或者更開放的課堂選擇,似乎都要比任何遊戲,都來得更貼近「生活」一些。
雖然,我始終也沒能在「生活」中,真正理解過生活的意義,但那似乎也不是什麼太值得斟酌或難過的事情。彷彿遊戲,皆只是為了印證另一場遊戲的開始,或始終存在。隨著電玩少年們各自放下電玩,或者當最後一個遊戲紀錄檔,終於也被時間所汰篩,我才總算艱難地──從無數練習所推疊出的青春的廢墟裡──發現所有曾經珍重的技藝,都成了錯誤與錯誤的指令碼,而不能再召喚出任何夢境,與尚未拗折過的自己。
雖然,偶爾,那些熟悉的人物與場景,仍會在我的夢境裡悄悄現身。就彷彿遊戲,恍惚之中,我似乎看見自己依然坐在黑暗的房間裡,瞪著發亮的螢幕,默禱著誰也不能抵達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