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畢業以後,校園裡幾乎再看不到任何熟識的身影。留學交換、出國唸研究所、躲不掉的兵役,以及好不容易得來的工作,無論情願不情願,幾乎所有人都投向了嶄新的生活場域,並重頭練習建立成熟的社會關係。所以留著的人成了最寂寞的,S這麼告訴我,那不只是人際交往的問題,而是逐漸被社會,甚至時間拋在後頭的焦慮感。
我對之表示理解。因為我一樣屬於被留下的那群人,知道活在透不進一絲光線的深沉海底的感受。我說沒關係因為我也是這樣的。他點點頭,不知是同意了我說的話,抑或只是單純覺得疲倦。他輕輕哼起歌,「我們都寂寞。」我說,並和他默契地對視而笑。我和S都是如此熟稔於這種,從日常對話裡拾掇起旋律的聯想與反應。總是說著說著便唱了起來。在那些歌詞不經意脫口而出的時刻,我有時想,也許除此之外便沒有更多可說的了。
彷彿生活僅僅是歌詞的印證。聊到最後,我和他終於在某一個拍點上沉默。
「可是我,不知道想要什麼,不知道擁有什麼......」
大抵在那些考試考差、失戀、和家人爭吵就逃進KTV包廂的日子,我們唱的歌曲便是這種調調的--憂傷、悲涼,但不明所以。像脹滿胸口卻始終打不出來的嗝,或鎮日鑽刺著頭腔的倦意。彷彿世界始終存在著某種更根本而無從抵抗的力量,迫使我們以自溺的方式抒情。於是唱完一首還要一首,跑完一攤再約一攤,似乎唯有如此,我們才能在眾多主題與音調的曲目中,稍稍理解,或者安慰自己:你不是一個人。
偶爾,我會想像那其實是關乎一個「時代」的問題。如同母親常常感嘆地說,現在的年輕人吃好用好,照理來說沒什麼生存上的煩惱,「怎麼新聞上有的沒的自殺事件,還愈來愈頻繁」;然後她會一邊搖頭,一邊略為悲哀地看著我,好像出生在經濟安定時代的人,不應該有任何心情不好的時候。不能忍受一點壓力與挫折的水蜜桃族--或者櫻桃、豆腐、柿子,總之是需要小心呵護避免絲毫傷害的軟爛食物--也許在母親的眼中,寂寞、空虛、無聊,這類形而上的感受行為本身,從來就只是這種「框金又包銀」的人所可能有的、某種近於風花雪月的自我消遣方式。對她這種不值錢的農村子女來說,能否溫飽是更直接的生命問題。儘管她喜歡聽歌,也喜歡唱歌,但那總之不能是一種不明所以的情緒投射。抒發生活壓力是很健康的,但重點終究在於其後正常生活的回歸。
總之,「時代」,造就了我和母親之間迥然的思考模式。這包括環境與歷史對於人的形構--我的意思是,一個人與其所處社會長時間的互動狀態,很大一部分決定了,他必須應付、並如何逃避怎樣的困難與壓力。這並不意味著,母親就不會產生任何經濟以外的煩惱,而只是對他來說,那不是直接攸關生死的問題;相反的,我和S所直面的,縱使只是小情小愛,卻也可能一失足就粉身碎骨。
或許,我所點播的每首歌曲,便是在這層意義上,體現了某種「時代」的精神。我半開玩笑地結論道。
「但你要說的,應該是『世代』吧。」聽完我一片胡說八道之後,A一如往常冷靜地答覆。作為受過相關社會科學訓練的現代知識分子,他十分詳盡地向我剖析各年級之間差異與代溝形成的可能原因,其中包括政治經濟的變革、消費結構的重組,以及「世代」間蘊藏的階級關係等等。
「因此你母親的認知,不僅反映了不同世代殊異的休閒型態,也體現了你們之間物質經驗的不對等。」他用一副好似自己超脫於任何一方的口氣,如此結論。 然而「世代」--或者任何時間的標誌--,究竟應當如何解釋我和S面對的焦慮?如果「世代」果真預先決定了我們喜怒哀樂的邏輯,那為什麼我們之中,已經有些人走得那麼遠,有些人卻始終原地踏步?為什麼「他們」所不理解的生活,「我們」卻從一開始,便已然被排除在理解之外?
我們究竟是怎麼被留下的?
或許,對於A,甚至是我自己給出的答案,我所真正不能接受的只是,一個人,如何能夠確認自己屬於一個時間的集合之中,僅此而已。
記得在那漫天烽火的運動前後,有一陣子,我也曾著迷於以各式理論,解釋生命中大大小小的現象。就像A,聽到任何關鍵字,腦袋首先要具有國族、階級、性別的理路。於是談綜藝節目等於談文化工業,聊男女交往要注意女性在戀愛之中的權力位階,至於八點檔偶像劇,則可能暗藏著任何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總之,是以一種近於啟蒙後的姿態,理解著自我與他者。
然後事件爆發──普遍一點的說法是,「太陽花世代」的崛起──我和I來到車水馬龍的現場,經過吆喝著人客的諸多小吃攤,與擴音喇叭持續呼喊的口號聲,走至立法院外一面昏暗的牆下坐定。我們一邊吃著從超商買來的麵包和飲料,一邊看向不遠處光線聚攏的廣場,從各地趕赴而來的少年們,輪番上台持領麥克風,略微結巴但堅定地說,這一切都是為了公平與正義......。
「早知道這裡有賣烤香腸,我就不買那麼多麵包了。」我說。
「嗯。」I若有所思地說:「其實這裡和我想得不太一樣。」
沉默半晌。掌聲稀稀落落地響起。 「不然你以為是怎樣的?」
「說真的,我也不知道。」I湊到我耳旁,小聲地對我說:「要不是你找我,或許我根本不會過來這裡湊熱鬧。」
所以我們現在到底在幹嘛?我從他的眼中讀出這樣的訊息。又或者,我所看見的,其實是自身困惑的投射。所有事先理解的,關於這場抗爭的緣由、正反方的論點,以及對於公平正義的想像,突然全部噎在喉頭。
你們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電話那頭,母親如此質問著。
我知道──也許我所想望的,從來不只是一次抗爭、一場運動的勝利,那樣單純的結果;也許我根本不明白,自己所追求的什麼,究竟在何處──我只是剛好走入歷史幕與幕間的空隙,被稱作「我們」,投身在一齣「不做點什麼不行」的劇碼之中。我甚至不確定,那些被「太陽花」、或者「大腸花」所映照的群眾,是否自始至終皆抱有明確的目標與理想,相信島嶼終會天光;儘管事態愈來愈不明朗,儘管對於陰沉的將來,一無所知。
我知道。我這麼回答,但我想說的其實是去你的。
那樣一個沒有誰不被捲入的時代。
花落以後,我沉到最深最深的海底。A的疏遠,I的決絕,還有其他被記憶凹摺成不同代號的、給予我卻終於離開我的人--那與任何運動傷害無關,我想我從未真正參與過什麼,而只是一如往昔,耽溺在自我的地獄之中罷了。但無論如何,我到底是回歸生活了。如同母親所預見的,慶典結束,每個人都必須回去面對自己的難題。研究所考試、出國交換、實習應徵,周遭的朋友們,除了我,皆開始準備邁向人生下一個階段。彷彿隨著下課鐘聲響起,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背好書包,走向門外的世界,而我只是因為打了個瞌睡,來不及收拾好凌亂的桌面,便這麼落隊了。
生命遠比你所想像的更為深遂寬廣。社會如是,時間亦如是。人潮之中,我好像看見I回過頭來,企圖湊近我的耳朵,咬出這幾個字。
我們真的能夠知道自己在做些什麼嗎。我問,但是沒有人回答。我們真的不可能解釋什麼嗎。拍畢業照的時候,所有人一起將目光投向鏡頭,等待快門將各自裁剪成合適的形狀。
也許所謂畢業,便是一個時代的結束。原本企圖對抗著「未來」的我們,突然就這麼迎面撞上了自己。從來就沒有誰比誰更不寂寞一點。離開的,或者留下的,或只是在不同的行伍之中,一面衰老,一面重複探問著存在的意義。這麼一想,那些徬徨的、憎恨的、難以接受的,也就突然釋懷了不少。
「一個人寂寞,兩個人寂寞......」 我覺得我們都寂寞其實是一句廢話。那一天,我以為自己對S這樣說明了,我們所唱的那些歌曲,正如同它們所折射出的萬千生活樣貌,從來都只是這樣的廢話。因為我們唯有透過寂寞,才可能成為「我們」。我像唸rap一樣吐出一串長長的泡沫,然而S--他並沒有如我所期待的那般吐槽「那你說的又算什麼」,也沒有聯想到同樣的旋律與歌詞,接著唱「而我又算什麼」--我和他只是各自安靜地走著、走著。
好像一整段青春那麼長的沉默。直到路將彼此帶向盡頭,我揮了揮手,但不確定自己正在向誰道別。
(完稿於2017.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