妳笑著談起這兩年半來我錯過而發生的種種事情。妳的視線穿過我肩後落在熱鬧街區裡的一點。妳微微側過行人,與我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妳看起來十分拘謹。
看起來有些老了。我說。妳轉向我,指腹摩娑著自己瘦削的臉龐。「我是說,和我一樣。」這樣啊,妳憂鬱地抬了抬嘴角。瞇起眼睛,妳口中的論文題目、研究方向,或者生為研究生所必須面對的種種與他者溝通失效之問題,都已經是後來的事情了。後來的。我總忍不住想起那些沉默的光景,朝向妳的凝望中,總是只能看見我不被允諾的話語。
但我叫住妳。在手扶梯上。正確來說,是我越過人龍,朝出口的方向,喊了妳的名字。我很久沒有發出這幾個音節。妳回過頭,迎向我也說不上是什麼的期待。
所以呢,「所以你還好嗎,」我說家裡的事情。妳問。這麼突然應該不會太失禮吧。妳又說。當然不會,因為妳總是知道我的。我不確定這句話是不是依然正確,尤其在我們都喪失或者遺忘了那麼多事情的兩年半後。反正我沒有說出口。我沒有告訴妳,其實我恨妳,恨的程度與恨自己一樣強烈;我沒有說出那些我曾經腹排良久,準備在將來某天誠實告解的詩與小說;所有複雜曖昧的愧疚、羞恥、憤懣,都沒有提及。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我聽見自己這樣說。還有什麼不能講的呢,關於我們。因此告訴我為什麼吧。妳停下往捷運站的腳步,回過頭來,像剛才、像許久之前妳無數次的回頭,看向我。這次妳沒有躲開,沒有覺得厭煩,用兩年半的時間才攢續起的耐心,回答我以兩年半時間好不容易養成的問題。妳說──其實妳說了什麼並不重要。單單只是回答的動作,我便已經有種一切,真的,都已經結.束.了的錯覺。雖然我非常想因為這個突如其來的空曠抱住妳,但我忍住了。我想起妳正在研究性別相關的議題,或許特別敵視任何來自陌生異性的肢體接觸。何況是我。我們之間確然存在著不同時間刻度所拉縫起的落差。我不怪妳,我且近乎寬容地,原宥自己了。
儘管我曾是如此挫敗陰沉燒灼卑微而難以和解地,喜歡妳。儘管我非常非常努力地愛妳,花了一些時間完美,又花了更多時間拆開。或者折曲。拆折拆折拆拆拆折,這樣生活,試著只是如此這般地生活。
後來我們都成為彼此想像裡持續不輟前進著的那種人。妳說太好了見到我。我說──說了一些不太重要的話。整個下午,也許是和妳一起清醒著的所有下午,我終究只能不斷反省著,什麼是重要的,而什麼又是不應該被記住的。但我們之後可能不會再見了。我不敢再看著妳怎麼走遠。妳也許正在暗示某種我已然演練過無數次的將來。我感到非常難堪,甚至為了這樣曲折的我們,差點在喧騰宛若慶典的西門,誠實地大哭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