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姊姊們歸來的早,才小年夜便全回家了。難得見著在外地求學、工作的兒女,母親看來十分高興,直嚷著要替我們補補身子,便煮了鍋熱水,撕了半隻雞丟下去,枸杞、當歸、薑和家傳的老菜脯,舉凡有養氣潤身之效的食材,一股腦兒都摻進了鍋裡,也不管是不是對味;嘴裡也沒閒著,將我們三姐弟逐一嘮叨了一陣,各自有各自的不是。但或許是我們也良久未感受家的溫度和氣味了,我們竟耐心地聽完了那些始終大同小異的言語,而不試著頂嘴回去。
過了半晌,母親端著那鍋熱雞湯上桌,再燙了盤青菜、煎完幾顆蛋,電鍋的飯正好熟了,我們幾個就著母親的催促,慢吞吞地來到餐桌前。
這次又要拜些什麼了?大姊問。也難怪她會這麼問,我們家是每天早晚各要燒香拜神祖一次,逢初一十五還要燒金紙(那燒金紙也是大有學問:壽金、四方金、大福金、蓮花金、銀,得依神明或是祖先的位置有所排置),逢年過節更是不在話下,大魚大肉、糕餅甜點是一應俱全。就是那擺設、祭祀也各有一番考究。
今年輕鬆些,從小年夜拜到初一就沒事了。母親說。反正家裡人越來越少、習俗也愈來愈式微,便沒像以往準備的那樣嚴謹。總之現在是越用越簡單囉。母親淡淡地道。大姐在旁拍手叫好,二姐也是頷首附和,說早就該如此了,不然那些饋下的飯菜也是浪費。但我卻不知怎的心頭一緊。或許是惋惜吧,那些我從小薰染的,酬神祭祖的禮數與習慣,那些長輩們耳提面命訓斥的,被賦予感恩、警惕、端正意義的節慶,竟也慢慢捲進時間底,拉扯成一張輕薄的黑膠唱盤。但說實在我是也懶得去遵從那繁文縟節的,就只是突然感覺一陣遠意,彷彿目睹那些神靈鬼魅紛紛遁隱,而爐前輕煙一縷一縷,隨之飄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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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以往總絮叨著要女兒趕緊找個人家嫁一嫁,省得她整日窮操心,而每次講到這事便要和大姐拌上好一陣子嘴。這幾天卻一反往常的,兩人就結婚與否的問題認真討論了許久。
結婚這事總得和家人商量的。大姐理所當然的說,但我卻覺得強烈的隔閡。畢竟以往的大姐一直是我們家裡叛逆的象徵,因為那股倔勁和頑固的脾氣,好幾次差點要和父母鬧翻,甚至是不惜切斷關係那樣的決絕。但如今的她竟然願意放下一切武裝,試著將自己柔軟地置放在那雙溫厚的手掌心,那個曾經孤傲而不輕易示弱的女孩。那也許是大姊終於再無法承受那樣巨大的孤寂吧,革命總是寂寞的。我想我能理解她,正如她明白我,雖然我們之間從不說那些太深沈的話。
或許明年姊姊便不同我們吃年夜飯了呢。母親說,說完以後大家都笑開了。或許就像我們逐漸接受了離鄉的生活,我們終究也會適應各自有各自的道要走。所謂過年啊,不過就是一頓飯,不管誰錯過誰在不在場,它只是靜靜的躺著,等待我們跨過它像跨過一個檻。反正日子都是一樣的,我們又何必去計較今夕是何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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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要貼春聯了?我咕噥著。感覺上個月才換過一次呢,怎麼又要貼上另一副啦?
大姊也感慨的說,這一出社會之後,才真正體會得『歲月催人老』。二姐連連點頭。彷彿蒲島太郎,一眨眼便成了個白髮老婆婆。
沒關係妳還有BB霜。我打趣的說,但隨即被白了一眼,叫我扛梯子去了。好吧大人(女人)間的話題終究是不容置喙的。我正處於一個失聯的年紀,既無法參與家族裡那群年幼的堂、表弟妹們的扮家家酒,或他們時下最新潮的線上遊戲的討論(當年我攢蹙累積的神奇寶貝、楓之谷等豐富的『動漫電玩知識』,竟成了我們這一代專有的歷史記憶了),也無法體會那些甫成為社會新鮮人的哥哥姊姊們,對薪水的慨嘆和工作內容的不甘,更別說是加入老一輩們政治經濟文化無所不包的雜談之中了(若我堂然對多元成家或者市長選舉之類的爭議性議題高談闊論,只怕要接受好幾個小時的精神品格再教育了);時間在這區間走得要快不快,偶爾拄著拐杖,突又健步如飛-我便這麼迷失在錯亂的時序之中,等待成年。
身為家中唯一的男丁,我理所當然地站上梯子,將去年的春聯撕下,但總是撕不乾淨。凹凸不平的牆面上殘粘著一塊塊痂似的疙瘩,卻也分不清是哪年聯子留下的痕跡。我接過姊姊塗好漿糊的春聯,仔細對好邊角的位置,將新年整整齊齊張貼在昔日的聯子上。
是我們家的年輪呢。我說,彷彿突然懂得了一些時間起迭生滅的道理,我笑道:『這就是所謂的「風雨吹不爛,春聯撕又黏」。』好像那些春聯正象徵了我年復一年,或新或陳的理想,那樣輕,那樣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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