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換上黑色牛仔褲和淺藍的長袖休閒棉衣,整整蓬亂的頭髮,將扎手的短鬍剃淨。接著你對要不要帶上那只藍灰色的提包感到猶豫,但很快的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穿上卡其色間黑格紋的韓式剪裁呢絨外套,披好手工針織的圍巾,在這個冷清乏味的周日傍晚,你打算獨自到溪邊散散心。
你並不習慣一個人漫步。說到底你原先是打算叫上你最好的朋友陪你一起,但想想他似乎也沒跟你好到可以來一場說走就走的旅行。後來乾脆便只帶著那台舊舊的MP3和偶爾短路的耳機。剛出門播的是首節奏明快的輕搖滾,歌詞簡單膚淺,適合走在人不那麼多的街道時放。你哼著曲,一身輕快,路過那些成群結夥的少年和情侶。
你知道你為什麼出來散步,也明白那並不一定使你快樂一些。你現在的心情像坐在寂寥破敗的巷道旁,等待一部票房慘澹,情節老套的二輪電影散場。你覺得這個比喻簡直莫名其妙的爛,卻不得不去想像在那樣一個單調鬱悶的景致中,緩緩消溶的人群,和你那纏滿蛛絲,街燈下泛著銀光的背影。
景美溪邊一排排的路燈靜靜浮在水面上,暈成圈圈昏黃的光漬。堤上搖曳的青草在整座城點點明滅的霓虹下漫漶成牆。你挨著牆,聽著那些濫情但切心的情歌,慢慢遠離你熟悉的校園和街景。籃球場的吆喝和膠鞋底急遽摩擦地面的聲響也漸漸隱沒在你背後灰沉沉的天色底。其實今天天氣滿適合打球的,你想。如果現在鈴聲響起,你的混帳朋友們約你出來打球,你定會雀躍而果決地結束這趟漫遊:讓那些幽微、細碎的情緒都他媽的見鬼去吧。
假日來河堤休閒、運動的人很多,有些騎腳踏車,有些帶著孩子來旁邊空曠的場地練習溜冰,也有些人就只是坐在長椅上默默的抽著菸。尤其情侶,你承認這是一個適合約會的地點,時間也很恰當,但你仍不自覺地自憐起來。又走過一些球場,印象中遠處明亮高聳的大廈也慢慢退至耳後,眼前的景色愈來愈陌生。你甚至不記得這是第幾座穿越的橋墩,就連橋上急駛而過的公車號碼都不再認識。你繼續走,感覺那些被你遺落的、隔離的、封閉的記憶全都像河一般,悄悄流淌在你腳邊。你想起所有畫面和細節,彷彿她的聲音還迴盪在耳際;你甚至聞到她清香的氣味,感覺她咯咯笑時空氣的顫動。
於是你終於無可避免地又一次回想起那些傷痛的過程與情節:她清秀的面容,她輕柔的聲音,和堅決的話語;你記得你嘗試過的全部可笑的把戲和那些思念如潮的夜裡寫的情詩,你記得所有失眠和宿醉,你記得你寫的最後那封信。-彷彿不小心走入某個神祕的魔幻時光隧道:四周環繞著鮮豔、甜膩的奇花異草,粗長的藤蔓爬滿整條路,腐敗的霉味蕩散在空氣中。你驚訝地發現那些肥大的花瓣上居然嵌著一張張你認識的面孔,其中不乏你愛的人;他們隨熟爛多汁的花蕊歙張,你甚至可以清楚看到他們身上賁出的血管規律的起伏著。你用盡全力張口大喊,希望他們能聽見你的呼叫,但你實在走的太快了-就像不小心觸動了防衛機制,他們才紛紛一轉頭,就全都被巨大的食肉植物所吞噬。然後你突然悲傷地明白,你終會遇到她,並見著她被荊曲、多毛的植物所吞滅。
-『......所以就讓我這樣吧,像一首太美的詩。讓我回到我的泥淖豢養孤獨,讓我試著不抵禦什麼,而就只是想妳......。』-是你的信。你曾經後悔沒有留下副本,但你究竟還是記得一些片段。然而那到底對你太過難以承受-愛是一個過於龐大的命題。
『......也許後來我們再見面時,我會微笑著跟妳打招呼,像許久未見的朋友那般寒暄一番,然後說好有空的時候吃個飯。但我們都知道那個約定不會實現......。』所以你其實早就知道結果會是什麼,但你仍無法不耽美在那樣構築完美的憂傷中。你可以接受一切都僅是大自然,你想像在那樣一個,所有你愛的人全都坐在一起大聲合唱的場合,你站在他們對面,眼眶滿噙淚水,甚至願意就這麼死去。
『我是個過客。我不能陪妳走完這一段旅程。我是個過客。我祝妳幸福快樂。』原來如此,你恍然大悟。-
......不知道究竟走了多久,你終於停下。然而並不是朱天心『這是哪裡?你放聲大哭』的結局。你只是覺得活著很輕,而世界太重。抬起頭,你突然明確地認知到天空原來是圓的-順著後腦勺的弧度看過去,你發現月亮不知何時已經掛在穹頂了。像剛被浸泡過的剪紙,有些晃,有些沉。
你把眼鏡摘下,讓世界變成印象派:街燈、小溪、花草、休憩的人們、上邊吵雜的車子與矗立的高樓,都被解構成一圈一圈毛邊的光暈。那時整個世界都被灼傷,而你曝光太久,成了一道軌跡;那時MP3應該正好播到你最愛的那首歌,你心底有些遠意,覺得自己似乎懂得了些什麼。一切都很模糊,一切都飄盪在空中。你回身走向過來的路,但忘記你為什麼出走。
2樓. Markjunnn2014/03/27 17:23Like
1樓. a2014/01/11 15:37be nic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