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工坊」出了一本書，書名叫做「璀璨的暗夜之旅」。在新書發表會中，總編輯引用作者阿瑪斯的一句話開場。聽到這句話，我嚇了一跳。

   這句話是：以前，是「生命」驅使我探索；現在驅使我的則是「死亡」。

   嚇一跳的原因是，這句話與我心中所思，竟一模一樣。

   年歲漸長，感受到死亡的不可避免及日益迫近，對於「該如何活著」有異於過往的省思，對於「如何迎接死亡」也開始做心理準備。因此，有關生死的書籍或話題頗能引發我的好奇心。但說實在的，許多這類文章很難下嚥。或許是自己程度不夠，才會讀得辛苦吧？

   日前看到已故心理學者余德慧一篇關於生死的演講稿，深入淺出，拜讀後受益匪淺。特地摘錄部分內容，一方面為自己留記錄，另一方面與同好分享：

 演講者：余德慧(前慈濟大學宗教與文化研究所教授)

   每每談及生死，長輩們總要怨我「哪壺不開提哪壺」，顯見大家都不太願意去談論生死。

   無庸置疑，絕大多數人一想到行將就死，都會害怕不已。美國生死學專家，同時也是知名的精神科醫師庫柏勒‧羅斯（Elisabeth Kubler-Ross）年輕時就研究發現，每個人都貪生怕死，但後來也都接受死亡。接受本身並不困難，問題在於：接受是怎麼發生的？真有「接受」這件事嗎？

 活者比臨終者更擔憂死亡

   住進安寧病房的人，大致心裡已有數，餘生將在病房中度過。有些家屬會在一旁竊竊私語：「現在直直地進來，一定會滿面愁容地橫著出去。」但依我們在醫院長期陪伴所見，橫著出去的人並沒有想像中那麼憂懼，真正被嚇到的反而是周遭的活人。這之中的奧妙在於，臨終者走上臨終之路時，已經在「轉」了；還沒走上臨終之路的人，則「還沒有轉」。臨終的人轉了，就很自然地過去了；周遭的活人因為還沒有轉，所以擔憂不已。

   活人和臨終者最大的不同是：活人還想繼續活下去，而臨終者已經走在臨終的路上，是親自「以行動在轉」。因此，若是活著的人勸告臨終者「你要放下」，臨終者會感到被汙辱。因為，臨終者是以實際行動，用全副生命在轉動；而活著的人只是嘴巴上說說，臨終者當然無法接受。

   根據我們的研究發現，每位臨終者轉著轉著，就「背對」社會。這種現象，我們名之為「背立轉向」。每一個人病沉到某種程度，便會自然地放棄社會性勾連，也會開始不在乎世間的聲名、地位與角色。

   這種轉動，他人無從察覺，是疾病讓臨終者自然地去接受。也許臨終者只是昏睡或是虛弱地躺在床上呻吟，但是轉動的旅程已經開始。今天才說：「我要堅持下去，奮鬥下去！」明天可能就說：「都到這個地步了，要放下走了。」他們的情緒轉變就在瞬間。

   這主要是兩個機制使然。首先，是腦細胞的大量死亡，才講過的話可能沒多久就忘了。其次，在腦細胞死亡的過程中，患者已不太能理解社會意義。因此，其實不必太掛念臨終者生前念念不忘的心願，一切都是「此一時、彼一時」也，沒有一句話是長時間有效的。他們可能上一刻感到痛苦，下一刻又覺得舒服多了。這種轉動持續進行，難以預料，也無法預料。

對死亡的憂懼是一種想像

   明白臨終者會有這種轉動，對周遭的活人而言，不啻是個福音。既然會忘，就會忘記生死，因為腦細胞已經少到不知生死為何物了。人類在大腦健全的時刻會考慮生死，但在進入死亡的過程時，就進入無法理解「我」的過程。既不知「我」的存在，就意味著不害怕死亡。這也許是老天所設計的「自動的熄燈號」。有了這項安全機制，對死亡何懼之有？

    相反地，是我們這些活著的人，該如何面對生死？既然我們沒有這個轉動過程，並且要繼續活在「我」的世界中，就必須知道這個核心問題：我們面對生死的姿態是什麼？

   海德格說，死亡是一種巨大的失去、巨大的空無，大到我們的心智無法面對。因此，想到死亡便會不由自主地害怕。我要反駁這項說法。事實上，只有僅少數的人是如此，大部分的人都不會把死亡當成空無。因為，尚未經歷死亡，就無法體會何為空無；而當死神降臨，你已無法感覺，何知空無？ 換言之，死亡的空無，根本是人類的想像。

   當你看到別人垂死，便設身處地想像自己也可能不再存在，不能再這樣和那樣。但是，畢竟一切都是想像。即使真的發生了，你也了無知覺。更確切地說，你現在所感受到的，是想像中用來恐嚇自己的空無。

   只要確定面對死亡的憂懼是自己想像出來的，那麼，聽首快樂的歌，讀點宗教勵志文章，可能就快活起來。

 能根本解決死亡的疑慮嗎？

   我們總是企圖尋找一個解決死亡疑慮的根本辦法，但這個辦法始終不存在。當我們企圖處理它，就會造成荒謬的結果。 舉例而言，有人虔信某種宗教，每天虔誠地讀經、聽開示，反省教義，並不斷修持，企圖解脫生死。這樣求道心切的努力很了不起，只可惜，把努力放錯位置。好比一隻玻璃瓶裡的蒼蠅，望見瓶外的極樂世界或天國近在眼前，一心想飛往目的地；卻不斷撞壁，怎麼也到不了。

   在安寧病房，我們最怕看到極聰明的人。聰明的人會不斷追問如何才能解脫生死，一般沒讀什麼書的阿公、阿媽不會問這類問題，糊里糊塗就走了。但聰明的病人會保持高度精明的意識，自我要求不昏不眛，希望能達到一念往生的境界。但是，這樣的信念在安寧病房顯得難以理解和諷刺。原因在於，他們愈是集中心念想往所欲之處，便會感到距離愈遠，愈無法到達。

   這是因為，他們用全副意識抓取一種名為「修行」的東西，是「抓」來的。但是，真正的死亡過程是「放」。愈是集中強烈意識面對死亡，就愈無法達到目標。這種適得其反的行為叫做「錯認」。

在「錯認」與「無常」中學習

   但這個失算具有重大意義。因為，失算讓我們痛苦，痛苦讓我們從沉迷中醒悟，才可能瞭解真正的事實。 換言之，錯誤本身也是一個墊腳石，人就是靠錯誤這塊墊腳石轉身。

   失婚的女性一定很能理解：當初滿心歡喜地嫁給對方，全心全意甚至不顧一切地付出所有；等到婚姻失敗變得一無所有時，才醒悟到女人也應保有財產和獨立的能力，才能站穩雙腳。

   這就是真實的學習，不是口頭上的理論，也不是價值、主義這些高渺的目標。面對死亡，我們可以按部就班、務實地一步一步來，不必再談超生了死的闊論。

   中國人向來主張安身立命，讓一切在規律中、掌握中進行，即生活在「有常」之中，最後的目標是歸屬於社會圓滿。然而，「有常」的最後，仍要面對死亡這個「無常」。隨時在動盪不安的「無常」挑戰中受苦，受苦才能保持不斷的覺醒，才有治療的機會，才是修行。因此，修行的第一要素就是面對無常，跟是否誦經或觀察脈輪、能量的運行毫無干係。

   真正的修行，就是透過不安、偶然、痛苦、不能肯定和預料的事情來打擊和警惕自己；但這是一般社會價值觀所力求避免的。沒人願意如此，卻不是我們所能控制和決定，這才是人生的實相。

   我們希望「有常」，厭惡「無常」。那麼是誰使生命變得「有常」？其實就是人類這個腦袋。從這個觀點看來，人類還真不愧是萬物之靈。因為，我們的智力讓我們能夠凝聚許多事物，並使它顯得可長久永續。例如，感情和婚姻關係容易生變，於是人們用財產、子女、倫理道德、婚姻規則等，把夫妻兩人緊緊綁在一起，以穩定婚姻關係。又如一個組織或國家，會建立各項制度使其永續經營。很可惜地，我們並不能找到任何國家或企業能夠永續千秋萬世。即便中國有五千年悠久歷史，其間仍經歷多少改朝換代、明爭暗鬥，淌流多少革命鮮血。

 在「有常」和「無常」之間擺盪

   人生，就在「有常」和「無常」間來去，而非固定地站在某一邊。若能看清自己的真實處境，就能知道你的右手是你活著的生命，左手是你的死亡；兩手並存，你就在中間。亦即，在你的生命中，就含有巨大的死亡因素。支持你存在的因素中，很多是屬於不存在的。不存在透過各種方式，支持著你的存在。因此，我們所見到的事物，包括自己的生命，都不是實相，都有部分被遮蔽，因為我們看不到非存在、非現實的東西。

   「非存在」不是一般所指稱的靈魂或鬼神。當我們談論神或鬼時，只是語言上的想像，我們從未見過他們，只不過有些人依稀有某些感應。這類可感受到卻見不到的，我們就稱之為「非存在」，如磁場就是典型的非存在。你到某些地方特別感到身心舒暢，但你看不見讓你身心舒暢的來源，甚至用儀器也探測不出來，但就是感應得到，這就是「非存在」。修行的第二個要素，就是和「非存在」共處。

   很多人相信紫微斗數、生辰八字、風水五行等命運之說，在困惑之時希望藉算命指點迷津，企圖對生命有相當程度的掌握。但其實並不需要掌控它，就讓命運以模糊的姿態呈現吧！愈是想把命運分析得清楚透徹，我們的人生愈是無救。只會製造出更多絆腳石，這也大凶、那也不宜。

   至於求神拜佛到底有沒有效？我認為很難說。我們的態度應該是在求神拜佛的當下放下身段，謙虛以對。能放下身段，就有益於修行。若是下意識地強求神佛的庇佑或加持，就稱不上修行，且是無效的。

    基督徒真正的祈禱，是真心誠意將自己交給上帝，而不是指揮上帝依你的願望而行。 雖然如此，也不必如一般佛教所主張的去掃除妄見，這是不可能的。我們只能不斷「以妄見去認識」，然後不斷經歷失算、失望、絕望，如此一路經驗到底，才有翻身之時。這也是修行。等於是越過了意志和意圖，當意圖的對象無法被掌握，才能翻轉，才有新的境界產生。

   修行蘊藏著「非存在」和「非現實」，是透過「感應」而非「認知」。若你遵照經書所言去行，那是依著認知，不是修行。修行是日常生活中任何一種順境或逆境發生，讓你歡喜或讓你憂愁，讓你感應到「存在」與「非存在」同時具在的狀態。亦即，生和死，早就和我們發生關係了。

   因此，修行不是一心一意地求生死解脫。修行在日常生活中已非常細微地發生，是一種生命行事的轉變。而生命行事的轉變，是一種「反面」，是社會主流的反面；有時也是一種「放棄」，放棄過去追求的價值。

不要預測死亡，糊塗才合乎自然

   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說，某人能夠精準地預測死亡，一定要有高深的修行才具備此能力。我卻認為，人生最不該做的事，就是預測死亡。死亡是一種無常，是不能預測的。若認為能預測死亡就是修行，那我只能說，醫生能預測死亡，他們是否便有高深的修為？

   醫生預測死亡，目的是要提醒家屬預作準備。但是，我寧可勸人不要做這種預測。因為，面對死亡是一種修行，應該要保持它的不確定性。若是貪戀世間的美好，非常不想死，就會覺得死亡比預期來得早，因而產生痛苦。反之，若是不想活了，死亡反而比想像中來得遲，就會因此不耐煩。

   我們應該對死亡的日期糊塗，對死亡的想像表現糊塗。應該糊里糊塗地去死，而不要對它做任何針對性的預測、想像和分析，這樣才是自然。如老子所言：「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這些年很流行談「生死學」，這是一門探索「生」與「死」的學問。其實，上不上「生死學」課程，對於面對生死並沒有那麼重要。只要你有機會陪伴臨終者，在互動中所發生的事，自然會教導你生死的學問。

   不要相信教育，生死學應該是反教育的。因為，教育是一種約束，但生死學是一種解脫。應該讓一切自然地發生，而非在課堂上講述。(2013/3/8初稿，2013/10/12修改)

   註：小標題由Grace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