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共內戰大勢底定之後的四十年，我陪同二位德國明鏡報記者參觀東台灣玉里長良榮民精神病患收容所時的那一霎間，才讀懂1949年。

       精神病院位於卓溪鄉山間，地處偏遠，門禁森嚴，偶而會有逃脫的病患打我家門前經過，鄰人見狀，會警告小孩離他遠一點，初生之犢的我們，好奇多於恐懼，調皮多於同情，甚至從他口袋裡騙出零用錢，這裡的「他」，就是龍應台也被瞞在鼓裏的時代犧牲者，無家可歸，思鄉成疾的國民黨老兵，最終，被草草埋在無人聞問的荒山蔓草間。  

        龍應台在封頁自序「我以身為失敗者的後代為榮」，可惜，這群老兵，孑然一生，晚年還落得精神錯亂的命運，誰以他們為榮？龍應台的父親是憲兵隊長，算的上「高級幹部」，他媽媽逃難時，還帶上兩個傳令兵協助細軟，將心比心，我會以憲兵爸爸的威風凜凜為榮，可是不會把「抱頭鼠竄」的爸爸當典範，同一個年代，我以我的父親為台灣的尊嚴跟龍應台的父親或他的同僚對抗為榮，但是，我對父母在六零年代聽到「蔣中正」三個字就立正致敬的舉止深不以為然，雖然，那時候，她們別無選擇。

        對於蔣介石，陳誠，陳履安，郝柏村，和他身為憲兵隊長的父親罪行，她以「時代的悲劇」輕輕帶過，隻字未提這些人槍斃過誰？冤殺過哪些人？難道這是不能討論的歷史公案？

        書的封面，作者「自負」的把「龍應台」三個字凌駕在「大江大海一九四九年」書名之上；自詡為歷史代言人，卻只是感性的敘述「一群人糊裡糊塗的被抓來當兵，糊裡糊塗的來到台灣」，卻沒有勇氣評價孰令「民不聊生」？又是哪個「忘八端」把歷史刻意隱瞞？如果這只是一本小說，不免有利用歷史人物身世，賺人熱淚之嫌；這群讓作者閉關一年，研究採訪的對象，還活著，也許甘之如飴，或許選擇原諒，更多的是對生命轉折的莫可奈何；如果龍應台大張旗鼓的撰寫一九四九年，就不應該縱容在這一年殺人如麻的軍人、利慾燻天的政客和投機發財的商人，更不能讓「蔣介石」還安坐在紀念堂裡，顛倒是非。

        毛澤東說：「所有的歷史都是偏見」，周恩來說「一九四九年，大勢已定，全國人心完全背離國民黨」，這一年，在彼岸，中華民國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取代，中共建國前十六年，毛澤東曾經建立「中華蘇維埃共和國」，短短三年，被蔣軍擊潰；歷史輪迴的必然，有早有晚，龍應台也直言：「戰爭沒有勝利者」，但是對獨裁者，屠殺者應有公平的審判；德國和日本戰敗，盟軍不也籌組了法庭還給世人公道；國民黨輸了，誰為屍橫遍野、流離失所負責？

        曾經試著跟隨龍應台的敘述，統計每一場戰役的死傷人數，最終放棄了這個企圖，「人」這種動物，在中國，充其量就是動物，一九四九年逃難的場景，恐怕還比不上中國任一個車站每年春節回家的人潮。

        周恩來回憶一九四九的場景說「這只是一小部分誤解共產黨報復的資產階級和幫兇」，殊不知，國共徐州會戰死傷超過一百萬人，幾天幾夜，天昏地暗，慘絕人寰的廝殺，在史書裡，往往只是短短幾個字:「死傷若干人」，政客視百姓如芻狗不稀奇，自栩春秋之筆的應台，也把人命視作滄海一粟，可就不敢恭維了。

        大江大海，緣起於龍應台對自己身世的交代，最後擴及了同一時代，不同地域的征戰流亡，這樣的佈局，莫非蓄意告訴讀者：「舉世皆然，我們能怨什麼?」，即便如此，這些老兵，走過長春圍城、徐州會戰、金門炮戰，或是遠走南洋，最後魂歸梨山、中橫或是玉里長良，現在能被關注，總是好事，接下來呢？誰能還她們一個公道？還是無奈的說「讓歷史歸歷史」，鄉愿的選擇寬恕？可恨當年餘孽猶在。

        只有龍應台清楚，嘎然而止的敘述，留給伊的兒子「飛利浦」是昭然若揭的事實？還是難以啟齒的歷史謎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