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篇
呼應設色 相輔相成
繪畫中,呼應是指色彩之間所具有的類似關係。也即是說,在同一幅畫面中,某些相類似的色彩上下、前後、左右均有聯繫,彼此互相照應.互相依存而不顯零散、孤立。呼應是繪畫中謀求色彩和諧、追求整體效畏的一個不可或缺的方面。沒有呼應,色彩將淪爲無序、畫面亦將顯得淩亂。反之,如果在同種色或相似色之間,間以其他顔色,並以某種形式反復出現時,則往往使人感受到一種色彩的節奏美、韻律美。曹雪芹不愧是深悟畫理並通于“文理”的大家。在他的筆下,那些身份、性別各異,地位、教養迥殊的人物,常會因爲某些相同的原因或類似的情感傾向,而呈現出相同或相近的情感色彩;它們互爲比襯,彼此聯絡,形成一個氣脈貫通的有晚機體。以色寫情,色因情異;色雖相類,而其涵味卻在在有殊。似同實異,似而不似,正在似與不似之間,特犯不犯,相輔相成。
如寶玉和鳳姐,即是一對絕佳的比照呼應關係。賈寶玉的情感只色爲“紅”,四周環繞的是象徵其富貴地位的“金”色光圈,如作者爲此而點染的“紫金冠”、“金抹額”、“雀金呢”、“金螭瓔珞”、“二色金廳蟬穿花大紅箭袖”等文字。而王熙鳳華貴的日常穿戴中,色彩雖是紛繁富麗之至,然最突出的也恰是“金”、“紅”二色。寶鳳二人,同被府中人視作“鳳凰”,然一以“金”色象徵貴公子的富貴悠閒,一則以“金”色寓示少奶奶的富貴貪婪,一借“紅”色宛現其熾熱真情,一則以“紅”色宛現其潑辣淫情。“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王熙鳳生命力之旺盛,拜金意識之濃烈,言談舉止之肆無忌憚,性格特徵之剛烈威厲,皆如火一般烈焰高張,氣勢蒸騰。就此意涵而言,鳳姐之于寶玉,雖同具“金”質“紅”色,然其寓意則不飭雲泥之判。色同情異,特犯不犯,真所謂“葉徒相似,其實味不同。”
紫鵑襲人乃書中最重要的兩個丫環形象,彼此也構成一對比照呼應的關係。襲人探母,身穿“桃紅面子刻絲銀鼠褂子”;鳳姐給她一件大紅雪髦,卻已“半舊”。她的松花汗巾在琪官之手,“松花配桃紅”,姻緣暗締。“壽怡紅”時,襲人所得之簽爲桃花,詩雲“桃紅又見一年春”。桃花之嫵媚嬌豔,恰與襲人“天生成百媚嬌”的柔媚嬌俏氣質相吻合。而紫鵑,其名字就宛然示人以殷紅之感,它似是一叢血紅的杜鵑花,又更像是一隻啼血的杜鵑鳥。“望帝春心托杜鵑戈’:紫鵑的赤誠、殷切、熱情,曾於寶黛之間發生過積極的作用,
“一聲杜宇春歸盡,花落人亡兩不知”,這兩句哀婉的詩,則又分明寓示著紫鵑當先於黛玉泣血而亡。比較而言,襲人之桃紅,因“輕薄桃花逐水流”的象徵意蘊,而映現其柔媚輕薄的情感傾向;紫鵑之血紅,卻因杜鵑啼血的傳統意象,映現其純真赤誠的情感內容。桃紅與血紅,一淺一深,一淡一濃,比照映襯,自成佳趣。
女伶齡官,“眉蹙春山,眼肇秋水,面薄腰纖,嫋嫋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齡”諧“林”音,本名椿齡,椿樹之香綠風調,亦宛似林黛玉。齡官病如黛玉― 吐血,個性亦如黛玉― 敏感多疑;癡情更似黛玉― 因戀賈薔而正色拒絕寶玉的調笑,亦可謂“情情”。既如此,其情感基色自然也一如黛玉― 飽含麗愁淡哀之幽綠。然細加審諦,齡官之於黛玉,在情感內容的規定性上卻又不盡相同。椿齡畫薔,是憂歎愛情無望而痛苦流淚;黛玉葬花,寓意則顯然更進一層。原是“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今則“花落水流紅,閑愁萬種”,由憐花而傷春,複由傷春而慨歎自我命運的不可把握,故而,形諸吟詠,發出那“花落人亡兩不知”的沈沈哀音。畫薔,象徵著森嚴的封建等級制度下地位懸殊的青年男女之間婚戀不自由的現實的意蘊,而葬花,不僅意味著出身相等的貴族青年男女之間婚戀同樣不自由的嚴酷現實,而且也揭示出理想的婚戀形態因其自身的柔弱而終被扼殺毀滅這一深刻的主題。故而,作者曾借寶玉之口說:“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不但不爲新特,且更可厭了。”林齡二人身份迥異,教養懸殊,而情感相近,色澤相類,遂成遙相呼應之勢。從此意義而言,椿齡形象的設色,恰是對林黛玉形象的橫向補充。因此若視齡爲黛影,倒也十分恰當。
李紈與寶釵的呼應關係也頗有意味。“紈”,素也;桃紅李白之“李”姓也恰恰示人以白色之感。其侍妾一名素雲,一名碧月,均呈白色之意象。經作者如是幾筆點染,李紈情感畫面昭示於人的,豈不正是一幅素白清淡的絲絹?!李紈自幼不十分讀書,只不過將些《女四書》 、《 列女傳》 讀讀,認得幾個字,“記得前朝這幾個賢女便罷了”。其封建教養一似寶釵。然作爲待字閨中的富家小姐,寶釵尚有“金”色的夢幻,而李紈已是寡居少婦,對個人的情感生活已不復存在任何奢望,故而她雖居於“膏粱錦繡之中,竟如槁木死灰一般,一概無見無聞,惟知侍親養子,外則陪侍小姑等針繡誦讀而已。”這樣的情感生活,若加以色化,顯然亦是冷寂無彩的“白”色。正因如此,李紈雖隨衆姊妹搬入花紅柳綠的大觀園,並住在如噴火蒸霞一般的杏花陣中,卻只是過著與環境色極不相稱的灰冷索寞的生活。李紈是恪守婦德的楷模,寶釵亦然;李紈不涉世情,默守己心,寶釵之未來亦必如是。俟“運敗”之時,寶釵因命運之“雪”的封殺而趨於“無彩”,亦將陷入灰冷的寡居氛圍。“雨打梨花深閉門”,所閉豈非“竹籬茅舍”之門乎?!所打之“梨花”豈不正好呈現“無彩”的白色色相?!可以說.李紈的現在就是寶釵未來的預演.李紈的情感生活正是寶釵悲劇命運的預示。紈釵二人,一爲人間素絹,一如高山白雪,境異情同,色相遂呈縱向補充之勢。
呼應設色,流通關照,隨類而賦,因色成象;既有橫向之展拓,又有縱向之伸衍,充實了讀者對形象情感傾向的深層覺解,又形成了紅樓整體畫面的豐富與和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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