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上篇
對比設色 冷暖相濟
融繪事中之色彩對比於小說創作,也是曹雪芹匠心獨運之處,二色彩對比,妙在“活躍”畫面,産生鮮明生動的藝術效果,沒有它,畫面將流於板滯,陷入平庸。對比所顯示的色彩的距離、差異成矛盾,將誘發讀者內心深處的多重體驗,啓動他們在聯想、對比中作更多層面的理解。正是有鑒於此,曹雪芹在以色寫情時:或在相關形象之間巧設對比,或於同一形象自身妙作比照,明暗相間,冷暖相濟,從而最大限度地心現了人物形象情感內容的豐富多樣。
賈寶玉和林黛玉無疑是一組最鮮明的形象對比。其情感體驗一熱烈一冷峭,情感風格一明快一幽婉,情感表達方式一外露一深藏,情感傾向則一色化爲“紅”,一色化爲“綠”。兩個形象的情感基色構成冷暖對比,置於紅樓整體畫面的中心。作者之所以設置這一對比,顯然是爲了更鮮明地展現形象間鮮然有別的情感特質,瀟湘妃子的憂鬱傷感,反襯出怡紅公子的愉悅歡快,後者的感情試探與表白愈是袒露、明快,便愈顯前者心態之多嗔善飾。脂批言寶玉“情不情”而黛玉“情情”,寶玉之癡“恰恰只有一顰兒可對”,正道出寶黛情感傾向之間的對立性差異。“紅”與“綠”互爲補色,相反相成,既成爲紅樓整幅畫面中最引人矚目的主體色彩,也恰於鮮明生動的對比中倍顯其各自的奇光異彩。
薛寶琴和邢岫煙又是一對較爲明顯的對比關係。“岫煙”,名字即示人以清寒淡遠之感。書中凡遇岫煙,便極寫其寒素。未進京前,賃妙玉廟中房子,一住就是十年,來京目的只爲投親;“琉璃世界”裏,衆人“一色大紅猩猩氈和羽毛緞斗篷”,唯岫煙“仍是家常舊衣,並無避雪之衣”, “越發顯得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身上的唯一飾物碧玉佩也還是探春送的。57 回路遇寶釵,岫煙所道內心苦衷,竟無一不是由貧寒所致。棲身寺廟,已浸染世外人孤寂清寒的精神氣息,寄居豪門,處艱窘微妙之境地亦不以爲意;明察檻內檻外人的奇情異想,默守清貧而一無奢求,隨遇而安而不投機趨奉,堪稱清淡寒素之至。結伴同來的薛寶琴則迥然異乎是。她身爲豪門千金,曾隨父親周遊各地,領略過異國風情,又已許配梅翰林之子,進京原爲待嫁。詠梅詩三首,推寶琴所作爲最,風格嫻雅氣麗,通篇洋溢著濃郁的“奢華”氣息。寶琴立雪,被衆人稱羨爲仇十洲的《雙豔圖》 、活潑純真、嬌麗豔媚的薛寶琴既許“梅”、又詠梅,更與梅“雙豔”,則寶琴之如紅梅般雅豔奢華的心襟氣象豈不粲然可睹、瑩然可觀了!同來四人,紋綺竟視有若無,而重出琴岫嶺,寒素與豔紅自然成比,一如遠山青煙,一似雪地紅梅,互補反襯,以見寒素的更寒素,奢華的更奢華,得其奇趣,成其佳境。
又一種情況是人物自身情感色彩的內在對比。這類對比設色,意在增添形象內涵的豐富性和可變性,從情感角度折射出人物形象的複雜多樣。林黛玉即是其中一例。她固然是一塊凝聚著生之礪哀、愛之清愁的綠色美玉,然其前身乃是一株絳珠仙草。草色或可爲綠,絳珠卻是紅珠。脂批有雲:“點紅字。細思絳珠二字,豈非血淚乎!”可知“絳珠”乃是黛玉一生“血淚”的結晶。“血淚”非“紅”而何?愛情乃黛玉一生性命之所繫,黛玉以一生血淚報答知己知遇之恩,至死不,萬苦不怨,其摯著程度非紅色無以映現。瀟湘館中千竿翠竹,固是黛玉清雅、孤傲、憂鬱等品格的象徵,但黛玉一旦獲得“瀟湘妃子”的雅稱之後,那“青欲滴”、“綠生涼”的竿竿綠竹便在悄恍迷離之間幻化爲血漬斑斑的湘妃竹。幽綠是實情實景,系明寫,血紅是暗示、是虛寫。黛綠與血紅冷暖互補,虛實相呈;黛綠的濃郁氛圍中,時時閃爍著“絳珠”那微弱黯淡的紅光。
再如尤三姐,其情感基色在其生活的前後階段呈現出一種縱向對比。在前期,尤三姐的色彩風格濃豔紛雜:其衣著是“大紅襖子”、“蔥綠抹胸”、“綠褲紅鞋”;容貌是“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 行止則“素有聚麀之誚”, “天生脾氣不堪,仗著自己風流標致,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萬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哄得男子們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遠不舍,迷離顛倒,他以爲樂”,是珍璉眼中刺多扎手、嬌豔無比的玫瑰花。其情感內容頗爲氣雜,既有不甘受人淩辱,直至玩弄並作踐異性的報復心態,亦未放棄對個人幸福生活的企望。情感色彩可訓紛繁駁雜。然自“改行目擇夫”之後,尤三姐便洗盡濃妝豔抹.嬌媚風流,一改原先那種窒息靈魂、汩沒人性的放浪生活,每日素淡衣妝,“吃齋念佛”,真個是“非禮不動,非禮不言”、“斬釘截鐵”起來。由雜色紛陳趨於單一素色,情感色彩在前後兩個階段呈現出雜與純、濃與淡的鮮明對比。這一對比設色,顯然意味深長。它無異于向讀者昭示,作者塑造這樣一個雖有淫奔史卻能悔行改過、然仍不爲社會所容而終自栽的女性形象的特殊意義。
情緒內容與環境氛圍的對比設色,也是曹雪芹匠心巧運、生面獨開之處。它實際上正是以色寫情、融情於色的另一生動的側面。
如妙玉,其個性孤介冷僻,情感傾向清寒冰冷,苦悶悒郁,青春年華唯有那熒熒青燈、森森古佛相依相伴。然而,就在她棲居的攏翠庵四周,卻綻放著鮮亮豔麗的紅梅花,洋溢著一派明媚的早春氣息。在這裏,環境、心境冷暖懸殊,抑揚對峙;似呈相悖之勢,又反成互補之功。環境色彩愈是絢爛,就愈發反襯出檻外人心境之淒涼、寂寞、慘澹、冷戚。至如那幾百枝杏花“噴火蒸霞”一般的稻香村,卻住著那位灰冷淡漠的李宮裁,也同樣是情與境對比設色、冷暖互補的佳例。
對比設色,就是這樣在曹雪芹“彩筆輝光若轉環”的揮運下,在明與暗、濃與淡、冷與暖、純與雜的對立與反差中,趨於鮮明,臻於畫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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