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話題,本身就來自《紅樓夢》第七十六回目“凹晶館聯詩悲寂寞”一處。史湘雲與林黛玉單獨出來賞月,由湘雲提議,一起聯起五律來賦庸風雅,實也有較量詩才的意思。到了末後,史湘雲即景聯出一句“寒塘渡鶴影”,讓林黛玉一時棘手,苦思冥想,最後終於想出一個對句來。這就是讀者們都一直耿耿於懷的名句“冷月葬詩魂”。(因為林黛玉絕望下,用絕望的情境,面對無情冷漠的月亮,了斷自己詞窮的做詩靈感,從而埋葬了詩魂。)
我們再從“花魂”說的主要立論方向來重新探討問題。
據我所知,支援“花魂”一說,最普遍也最有力的,大約就是從文字優越性比較的角度出發來進行的相關論述。這部分意見認爲,“鶴”是一個實體名詞,是動物,而“花”也是實體名詞,是植物,只有“詩”字顯得太虛了些。在黛玉與湘雲較戰到最關鍵的時候,黛玉是不服氣用“詩”而顯得在對仗格式上略遜一籌的。所以,從對仗的嚴格性上,是黛玉與湘雲的鬥詩比才的場景上,“花魂”遠遠優越於“詩魂”的。
“花魂”一詞的提出,果然很應景了麽?
我現在給出一個否定的回答,然後,我們再仔細審核這一回的相關描寫文字。在二人聯詩之前,原著中是有幾處文字描寫了當時景色的:
說著,二人便同下了山坡。只一轉彎,就是池沿,沿上一帶竹欄相接,直通著那邊藕香榭的路徑。因這幾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乃凸碧山莊之退居,因窪而近水,故顔其額曰“凹晶溪館”。
只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上下爭輝,如置身於晶館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然池面皺碧鋪紋,真令人神清氣淨。
這裏有關於“花”的描述麽?顯然,我們無論如何深鑽文字,從這幾處也委實看不見有半點花的影子。那麽,是不是作者遺漏了這一筆呢?因爲沒必要所有的景致都盡入其中?我們再設身處地想象一下,此時二人在扶著竹欄賞月,周圍是粼粼水面,甚至連樹木都很少見,又哪來那些花兒足夠啓發黛玉的一句“冷月葬花魂”了?
不僅如此,我們還應該意識到,這個時令與第二十七回“埋香塚飛燕泣殘紅”是有明顯區別的。那時是暮春時節,花落滿地,而今是中秋賞月,根本無花可葬!這裏又談論什麽“葬花魂”呢?這不是更分明的“杜撰”麽!
當史湘雲接上“分瓜笑綠媛”之後,黛玉就評道:“分瓜可是實實的你杜撰了。”因爲在聚宴的時候,實際根本沒有“分瓜”的情節。而就用實事實景這一環節,二人在聯詩中甚至不止一次地討論過。直到後來湘雲的“寒塘渡鶴影”出口,黛玉才歎道:“況且‘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竟要擱筆了。”就因爲湘雲這一次句從景來,黛玉一時難得佳句。當然,黛玉終究沒有擱筆,卻對上了“冷月葬詩魂”,讓史湘雲由衷佩服了。
現在我們如果把“詩魂”換化“花魂”,難道不覺得這裏又有牽強之嫌麽?雖然在表面上,“花”爲植物與“鶴”這個動物對仗起來似乎更好,但到底是無景而謅,憑什麽讓在場二人滿意呢?不錯,即使我們已經把黛玉擬比爲“花魂”,可是黛玉自己卻不可能想象著自己,對天地發出感慨:我林黛玉原是花魂,這冷月將我埋葬啊!既然沒有這樣的事,“花魂”在文字優越性上的立足之處,又從何談起?
我們再轉過頭思考“詩魂”,其實之前“花魂”對它的駁難,都是沒有任何實質性意義的。“鶴”是實名詞,而“詩”難道就不是麽?無非因爲“詩”不是動物或植物罷了。植物對動物,又怎麽就是更嚴格的對仗了?這樣說來,是不是還應該還搬一個動物什麽小貓小豬的過來,湊合一個更工整的對仗的?根本沒必要。名詞對名詞,是沒有任何不妥的。“詩”與“花”的對仗嚴整性,幾乎是相同的。何況,“鶴影”之“影”,是看得見的實景,那麽“魂”字呢?你能看得見麽?不能,只是一個虛擬的情物罷了,看來還不配與“影”字對仗了?爲什麽人們在大量舉證的時候,都不肯從自己的反而思索反推一下,以便審思自身立證的嚴謹性呢?
既然在對仗上,“詩魂”原沒有任何問題,那麽,這個名詞在這裏運用的,又好不好呢?還是一個字:好。好在哪里了?因爲這就是名副其實的實景實情:朗朗皓月在上,林史二人則在月下聯詩;月色清冷,籠罩著詩的靈性與精魂,仿佛要把它埋葬。這是何等美妙的對句,也難怪湘雲拍手稱奇了。而換作“葬花魂”,只怕更多是在重復當年的《葬花吟》,於“新奇”一節是不夠齊配的了。
所以,儘管馮其庸先生在他的論述文字裏,立論思維有很大的破綻,但他的最終結論卻並沒有錯。我們在謹慎的思考之後,抛棄與修正了不一些不可靠的論據,並發現了更有力的說論依據,而且能夠完全否定“花魂”的可取性。在這樣的時候,我們認爲“詩魂”在這裏更適合,是極有道理的。曹雪芹在聯詩中反復強調實景實情而非杜撰,在他最後爲黛玉抛出這樣一句新奇絕美的佳句時,想必早已經深刻地體會到了聯詩之時的景趣與情趣。他在那裏下筆“詩魂”,是無須多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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