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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統一設色 慘澹經營
2013/06/27 13: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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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一設色  慘澹經營

 

繪畫既將“對比”作爲構思的起點,又把“完整”作爲構思的終點:清代大畫家石濤有言;“吾道一以貫之”, “億萬萬筆墨,未有不始於此,終於此。”這是說,繪畫之道,當始於一又終於一。始於“一”者,以一統萬,終於“一”者,萬萬歸一。因此,“審一畫之來去”,便可“達衆理之範圍”。一以貫之,既是一統,更是統一,亦即力求畫面的完整統一。從設色角度而言,若要求得畫面色彩的完整和諧,先要設法取得統一的“色調”;色調如能統一和諧,畫面自然粲如躍如。紅樓人物整體情感畫面上,雖是色因情設,異彩紛呈,諸色並顯,然圓覽其大端,卻又映現出一種統一而又和諧的色調,刀瞅是“紅”。書名《紅樓》 ,以“紅”冠首,已隱示其旨。園中住處有“絳芸軒”、“怡紅院”、“紫菱洲”;人物衣飾是“大紅鞋”、“大紅箭袖”、“大紅猩猩氈”,以及那塊燦若明霞的通靈玉;夢中所飲之仙茗仙酒,爲“千紅一窟”、“萬豔同杯”;人物情感所示色彩,有鳳姐之金紅、襲人之桃紅、紫鵑之血紅、尤三姐之玫瑰紅、薛寶琴之梅花紅,以及史湘雲之海棠紅、賈探春之杏紅、香菱之石榴紅、鴛鴦之水紅、紅玉之銀紅、茜雪之絳紅…寫來或濃或淡,或淺或深,或鮮亮或幽婉,於紅色色系中極盡騰挪幻化之能事,然又百變不離—“紅”。“貫一爲拯亂之藥”(劉勰):在這裏貫一之道即是“紅”,也只是紅,以“紅”爲主色調,遂使通幅畫面紛繁而不駁雜、豐富而又統一,“紅”建立起一種“秩序”的美,更釀成一派溫馨香暖的色調氛圍;它最能寓示大觀園女兒的青春曼妙、風流多情,也最能體現那紅樓之酣然一“夢”。

 

善於調色配色,經營位置,亦是使畫面完整統一的重要手段。所謂“經營位置”,既包含色彩的對比與調和,也包含色調之統一。在紅樓人物總畫面上,作者無疑是將寶黛二人置於最顯著的本心位置,設計殷紅與黛綠的冷暖對沈,以出鮮明跳躍、引人注目的藝術效果。環拱於這一中心、作者又精心設計了椿齡之香綠、岫煙之青寒、妙王之冷碧等冷色,以反襯梅花紅、玫瑰紅、石榴紅等暖色,互爲補色,相反相成,在距離和差異中顯示色彩的活躍流動。與此同時,爲了取得色彩對比的調和與中心色塊的穩定,作者又出薛寶釵的雪白、李縱的冷灰、鳳釵寶的金黃等中性色間於其間,以作調和,緩衝色彩過於鮮明的對立,穩住過分跳躍的畫面,以起到均衡畫而、穩定整體的作用。就色彩所映現的情緒傾向及其現實意蘊而言,釵、紈、鳳、寶皆可串聯並平衡現實關係的蘊味。如拿黛玉吃茶開玩笑,唯王熙鳳合適;長篇聯句若無鳳姐“一夜北風緊”起頭,便少了趣味;寶黛之間的爭吵、矛盾,亦常由鳳姐居中調解。又如風.姐委屈了平兒,李紈便出來打抱不平,尤二姐進大觀園,最恰當的仕處是李紈的稻香村;白海棠詩釵黛之作難分軒輊,要李紈出面推釵爲尊。至如釵玉二人,寶釵是最善於平衡上下左右關係、聯結姐妹情誼的;寶玉生長于女兒叢中,則更是長於周旋其間。緩和各種矛盾衝突,創造情勢之平衡穩定,“均衡”畫面上的各類色彩,以求整體畫面趨於和諧穩定。這種“間色”、“均衡”的藝術,是取得畫面完整統一的一個重要方面,其間浸透了“經營位置”的繪畫原則。

 

又如繪畫中有所謂“極化”原理,它通常是指表現物件動與靜、大與小的極端轉化,運用到色彩上,則可理解爲色彩的明與暗、深與淺、濃與淡、冷與暖的極端轉化。濃色歸於極致則爲黑,淡色歸幹極致則爲白,黑與白均極色。在“淡極始知花更豔”的詩句中,“淡極”之花乃是白色的海棠花;這亦是色彩極化原則的無意滲透。推,之於人物形象亦然。寶玉平生濃於情、深於情,爲怡悅紅顔的青年公子,情感色彩可謂深濃香暖之至。而當悲涼之霧遍被,府中變故叠起,三春去後諸芳盡,“飛鳥各投林”之際,溫香軟紅的大觀園,展眼便是綠瘦紅稀,不復有往日千紅萬豔融融聚會的濃麗繁華景象;紅樓之香美甜酣夢境,整個地極化爲一片“白茫茫”的虛空。寶玉於是因變而醒,“自色悟空”情感內容與色彩産生了劇變,濃而爲淡,暖而趨冷,最後滋生“情極之毒”,懸崖撒手,出家爲僧。所謂“情僧”,並非“有情之僧”,而是“情極之僧”。“情極”即是情感之冷極淡極,故而才於“白茫茫大地真千淨”的廣闊背景上,遁入空門。從此意義上說,書中之“紅”色氛圍,在極盡渲染之能事後,在最終,“夢”破情天之時,全都極化爲“白”色基調,重新獲得整體色調上的完整統一。“紅”趨於“白”,既是“色”的極化,又是“情”的極化。繁華時怡紅快綠,千紅萬豔,包含了色彩構成的基本元素和起始狀態,幻滅時慘澹冷戚、迷茫灰白,則包含著色彩構成的終極狀態。始于紅而終於白,表明了作者對色彩濃之極、多之極與淡之極、少之極的辯證認識,從中亦折射出工於繪事的曹雪芹統一設色,精心調色時所作的哲學性思考。

 

以統一的色調、完整的畫面爲終極目標,作者遷想妙得,設色敷彩,精心調配,修淡經營,取得了令人矚目的藝術效果。

 

綜上所論,我們可以說,因情設色,以色寫情,情色互契,並於贊情感色彩的對比、呼應中求取畫面形象的和諧統一,這是曹雪芹運用繪畫技法於小說創作的突出成就,也是他工詩善畫、博學貫通的必然結果。《紅樓夢》 第一回,言空空道人“因空見色,由色生情,傳情入色.自色悟空”;如果淡化其中的佛學意味,而注以作者設色寫情藝術的實際內容,則可對此四句話作出饒有興味的別解。從小說所表現的客觀物件而言,“由色生情,傳情入色”恰是對生活中“情”與“色”關係的精當概括。生活色彩誘發聲、們産生豐富的情緒聯想,並表現出一定的情感傾向,此即“由色生情”;人們借助色彩來表達或宣泄自我的情感體驗,或是從主觀情彩出發去選擇和使用生活色彩,此即“傳情入色”、由色生情”是客觀物色引發主觀聯想.“傳情入色”是主觀情緒投入客觀物色。而無論所生何“情”、所傳可“清”, “色”之於“情”的映現功能確乎存在於人們的實際生活之中。由此衍申,從小說創作的主觀表現者而言,所謂“因空見色”,是指作者從藝術虛構出發,去感知“色”之於“情”的映現功能;所謂“由色生情”,系指作者由發掘“色”之於“情”的一定聯繫,進而把握“色”所生髮的“情”的不同涵意之層面;所謂“傳情入色”,則是指作者從自我的創作激情出發,將每一形象的既定之“情”注入形象的種種生活之“色”,以求“情”與“色”交融互貫;所謂“自色悟空”,則又指的是作者傳情入色的目的,無非是要使讀者從諸般色勻中感受人物情感內涵的諸多層面,並進而感悟作者設色寫情、慘澹經營的藝術匠心。

 

“看來豈是尋常色”作者因情提筆,情裏生情,故而借色抒精,傳情入色;角色由色生情,情色交融;讀者見色移情,自色悟情:人類最普遍的美感經驗在隨物宛轉、與心徘徊之際,實際上已完成了一次“情”- “色”- “情”的藝術輪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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