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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的《藝術家之死》
2026/11/18 05: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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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的《藝術家之死》
書名:藝術家之死:數位資本主義、社群媒體與零工經濟全面崛起,21世紀的創作者如何開闢新局?
The Death of the Artist: How Creators Are Struggling to Survive in the Age of Billionaires and Big Tech
作者: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
譯者:游騰緯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2/5
時至今日,有些人仍以藝術為生,他們是如何做到的?當代藝術兼文化批評家威廉‧德雷西維茲在本書訪問了約一百四十位藝術工作者,除了作家、視覺藝術家、音樂家、影視製作人,也包括教授、記者、藝術社運人士、藝術經紀與藝術學院院長等。如果藝術家在文藝復興時期是以工匠的角色存在,十九世紀時是波西米亞人,二十世紀則被視為專業人士,那麼,大數據時代下的新典範正在浮現──如今網路不僅使觀眾與藝術家之間無需其他中介,也讓各種藝術同在一個平台競爭、與注意力經濟中的各種實體競爭,而所有這些因素都在改變藝術本身,改變大眾對藝術的觀點:什麼是藝術、什麼才是好的藝術?藝術家在社會中的位置何在?本書試圖指出當代藝術生產線正面臨哪些前所未有的鉅變,免費數位內容如何讓藝術在觀眾眼中貶值,線上自我展演的新宇宙和藝術經濟的舊元素又如何共存。除此之外,對於當代藝術的生產危機,受損的藝術生態系如何修復,作者也提出了實用而意義深遠的建議。
【Excerpt】
〈藝術史〉(Art History)
藝術也許是永恆的,但我們對它的看法卻不是。什麼是藝術、用途為何,乃至於誰是藝術家,這些定義都會改變。藝術不存在於時間之外,亦不存在於經濟之外。藝術是由金錢、由被創造時所處的物質環境所塑造的—說得更簡單些,是由藝術家獲得報酬的方式所塑造的。它們轉變時,藝術的定義就會轉變。
「大寫的藝術」(Art)是藝術作為特活動形式的概念——優於其他類型的製作,獨特傳達人類的真理,獨立於既定權威及其官方信念之外;「大寫的藝術家」(Artist)則是作為天才、先知、英雄、反叛者的創造者——對權力說真話,勇敢地在社會邊緣自由生活。藝術的概念並非恆久不變,藝術家必然亦非如此。這些概念——如今仍對我們思考藝術的方式至關重要—產生於特定的時間和地點。這意味著,它們也可能會消失。
「我們一般所認知的藝術,是歷史不到兩百年的歐洲發明。」拉里.席納爾(Larry Shincr)在《藝術的發明》(The Inoenstion of Art)中寫道。他繼續說明,當我們談論來自其他時空如古埃及、前哥倫布時期秘魯、中世紀法國等等的工藝品,並將其視為我們所理解的藝術時,我們就涉入了一種知識帝國主義和/或現在論(presentism)的形式。在人類史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如今所稱之為藝術的,都屬於宗教領域,因為正是宗教建立了意義的視野,框限其所容許的(或基至是可思考的)信念疆界。藝術展現人們已然相信的事物,而這些事物是宗教權威要他們相信的。
過去,人們視藝術家為匠師,像其他工匠一樣接受學徒制的訓練。他們聽命於人,並在他人給予酬勞或支持的情況下製作作品。贊助不是禮物,而是交換條件。「藝術家」(Artist)與「工匠」(artisan)這兩個英語單詞之所以極為相似並非巧合,在某個時間點之前,它們其實是同義詞。英語的「藝術」源於意指「製作」或「狡猾」的字根——其意義仍存在於「兵法」(the art of war) 這個詞彙,或「巧妙」(artful)之類的單詞,有「詭計多端」(crafty)之意。我們可能認為巴赫是天才,但他認為自己是一名工匠。莎士比亞不是「藝術家」,而是「詩人」,後者的詞意源自另一個意指「製造」的單詞。他也是「劇作家」(playwright),這個詞值得一談。劇作家不是「寫」(write)劇本的人,而是打造劇本的人,就像車輪匠(wheelwright) 或船匠(shipwright)。
文藝復興時期,人們開始修改傳統模式,但沒有徹底改變它。藝術不再專屬於宗教。藝術家不再匿名,最優秀者甚至可受到崇拜,最知名的例子是喬爾喬.瓦薩里(Giorgio Vasari) 於一五五〇年出版的《藝苑名人傳》(Lives of the Artists)。但是瓦薩里筆下的藝術家還不是我們現在所認知的藝術家,連米開朗基羅也不是。人們仍然認為創造力這種力量是獨獨專屬於神的(因此創作時必須召喚繆思〔Muse〕女神)。自亞里士多德以來,忠實複製自然的「模仿」依舊是藝術的基本標準。藝術本身還不是統合的概念:有「技藝」(arts)但沒有「藝術」。事實上,瓦薩里甚至並未稱他筆下的藝術家為「藝術家」。他的書名,正確翻譯是《頂尖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的生平》(The Lives of the Most Excellent Painters, Sculptors, and Architects) 。
至於作家、作曲家與視覺藝術家這些稱號,大致上仍維持既定的意涵。贊助仍然存在,傳統宗教、政治亦同,更不用說傳統的權力結構了。藝術家讚美上帝,或奉承給他們酬勞的君主、貴族或富商。作家喬納森.塔普林(Jonathan Taplin) 會說:「在歷史上,藝術家一直以來都指出了社會不公。」這種常見說法完全是不實的宣稱。在歷史上的多數時間裡,藝術家並未參與社會批判,他們也不會想這麼做。那些譴責不公不義、試圖喚醒社會沉睡良知的人,都是典型的宗教人物,像是:先知、遠見者、異教徒、改革者。再次強調,由於宗教是意義的框架,因此道德、精神抗爭發生在信仰的領域之內。
•••
十七世紀後期,一種新的典範慢慢成形,接著在十八世紀迅速蔓延。就在那時,藝術與手工藝分家,藝術家與工匠的區隔產生了。「美術」(fine arts)一詞最早的紀錄出現於一七六七年,意指「那些訴諸於心靈與想像力的作品」。藝術成為統合的概念,涵納了音樂、戲劇、文學以及視覺藝術,是一個不從屬於任何其他社會活動的獨特領域。更重要的是,「大寫的藝術」雙成了一種更高的存在或本質,使其能夠成為哲學思考與文化崇拜的對象。由於正統宗教信仰讓位給了啟蒙運動的懷疑批判,因此對受過教育或進步的階級來說,藝術成了一種世俗宗教。人們讀起杜思妥也夫斯基、聽華格納,或去觀賞易卜生的戲劇,而不是研讀《聖經》。為了獲得宣洩、昇華、救贖、歡樂等古老的情感訴求,你原本會上大教堂;如今,圖書館、劇院、博物館、音樂廳成為新的大教堂。
藝術的精神聲望抵達巔峰,藝術家亦隨之崛起。這是第一次,創造力的概念開始與人類行爲產生關聯,明確來說是與藝術產生關聯,而「表達」取代了「模仿」,成為藝術的定義。「最初的」(original)意指「一開始就存在」——也就是永遠存在,如同基督教「原罪」(original sin) 的概念。現在,這個單詞代表「全新的」與「原創性」,後者是新出現的意義,指的是創造新事物的能力,而這兩項意義成為藝術的核心價值。技藝最出色者,不僅天賦異稟,且閃耀著更多的靈感或創意的火花,人們首次為他們冠上了「天才」的稱號。在新信仰中,藝術家既是先知又是傳教士:如聖人般孤獨,如預言家般給予啟示;他的意識觸及看不見之事物,向未來推進。
新典範最早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浪漫主義時期完整現身,那是歌德、貝多芬與華茲華斯的時代;一百年後,在現代主義時期達到巔峰,也就是畢卡索、荀白克、尼金斯基與普魯斯特的時代。後者是藝術家作為英雄的時代:挑戰傳統、打破禁忌、想像人類朝新世界前進。那是前衛的時代,是藝術作為革命與革命藝術的時代,是運動與宣言的時代。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認為,創造力是人性的至善;超脫時代的尼采則說,藝術是「人類真正形而上的活動」。
這些發展並非發生於真空之中。在我們稱之為「現代性」(moderity)的轉變裡,其部分組成便是藝術與藝術家的出現。隨之而來的是知識分子,一種新類型的人,他們不只是思想家,還是具有社會使命的思想家。當代政治出現了,不再是君主與教皇的鬥爭,而是整個社會針對權力分配與運用的持續爭論;革命出現了,此乃政治的最高表現和初始條件,由美國與法國揭開序幕;民主出現了,隨之而來的新角色是公民,然後,思想、表達與信仰自由紛紛接踵而至。
最重要的是,現代人出現了,他們受到賦權,獨立而自由。舊的精神與社會結構已被打破。現在,你有機會創造自己的生活,也因此必須擔負責任。你尋找價值觀,為發展自己的信念而奮鬥,努力實現精神上的獨立。人格變成一項計畫。你不是「找到」自己;你是形塑了自己。而你形塑自己的方式,最主要是透過藝術——德國人稱這個過程為「美學教育」(aesthetic education)。
「隱私」(privacy)也是另一個新詞,指的是用來打造內心世界的物理空間:現代人在自身孤獨的心靈中,透過接觸藝術、透過沉默的閱讀與審美的沉思冥想,與自己相遇。
•••
現代性的另一個特徵與藝術的出現密不可分:資本主義,彼時它已成熟,是征服全球的經濟體系。一方面,藝術誕生於某種原則下對市場的拒絕。藝術高於商業及其庸俗的動機。在一個一切都以其價格來衡量價值、以其效用來評判標準的世界—簡而言之,在一個一切都成了商品的世界—藝術是無價的,且最好要是無用的(「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體現了此一理念)。藝術家凌駕於金錢及其有損名譽的糾葛之上。接著,又有一類新人物出現,並即將支配這個世界:資產階級,傳統、崇尚物質主義、「庸俗之輩」(philistine,這個詞在一八二七年進入英語)。藝術家逐漸再一次漢化,轉愛成與其對立並相反的樣貌:波西米亞人。
……
藝術作為更高的真理,藝術家作為神聖天職、天才、原創性、波西米亞式的真情流露——這些與第二典範相關的思想態度複合體,儘管力量有所減弱,直至今日仍繼續發揮其影響力。然而,事實上,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現代主義依然如火如茶之際,第三典範早已開始成形,並在二戰後脫穎而出。
這是「文化爆炸」的時代。我們建造博物館、劇院、音樂廳,成立管弦樂團、歌劇團、芭蕾舞團,數量之多前所未見。基金會、駐村機構、組織、委員會——一個完整的官僚機器被建立起來支持藝術創作。戰後的繁榮也造就了世界上第一批擁有閒暇時光、可支配收入,與渴望「成長」的大眾中產階級。在電視上,李奧納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介紹莫札特,柯利夫頓.費迪曼(Clifon Fadiman)兜售《一生的讀書計畫》(Lifetime Reading Plan)。
藝術逐漸成為一種公共財。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成立於一九六五年。美國國務院資助文化交流。藝術教育透過小學與中學課程來普及,包括:音樂、「創意寫作」、「美術與工藝」。在大學課綱裡,「名著」(Great Books) 課程的數量呈倍數成長。藝術創作碩士學位於二〇年代發明。四〇至八〇年代,授予藝術創作碩士學位的機構從十一間增至一百四十七間。一九三六年,愛荷華大學首創其知名的作家寫作坊。一九四五年,有八個類似的寫作計畫;到了一九八四年,成長到一百五十個。
簡而言之,藝術被制度化了。藝術家因而成為機構的產物與居民 也就是說,成為專業人士。現在,你不會跑去巴黎創造你的傑作,然後等待世界發現你。你會去讀大學,就像醫生或律師的養成。你不會因為一部驚人的作品爆紅成名,脫離寂寂無聞的境地。你要慢慢一級一級向上爬。你需要積累資歷、擔任評審、任職委員會、收集獎項與獎學金—藉此建立一份簡歷。
而且,你不僅會去讀大學;你還越來越有可能會在大學裡謀生。高等教育也蓬勃發展:一九四九至一九七九年,教授人數幾乎成長三倍,學生人數則成長四倍,大學以幾乎每週一所的速度成立。早在三〇年代,哲學家厄文.愛德曼(Irwin Edman)就已警告作家不要進入學院。戰後,學院教學成為詩人與小說家的常態,而之後的畫家與雕塑家也是如此。一九四八年,索爾.貝婁(Saul Bellow)前往巴黎,開始創作他的早期傑作《阿奇正傳》(The Adventures of Augie March),不過他的旅程是藉由古根漢基金獎實現的,而他當時的職位是助理教授。
雖然藝術在營利方面的專業化程度沒那麼高,但也毫不遜色。文化產業同樣蓬勃發展:唱片公司與廣播電台、出版社與雜誌、畫廊與劇院。藝術家成立工會與專業協會,舉辦會議,互相頒獎,這不僅認證了獲獎者,也同時認證了頒獎單位。在奧斯卡獎(一九二九年)之外,後來還增加了東尼獎(一九四七年)、艾美獎(一九四九年)、國家圖書獎(一九五〇年)、葛萊美獎(一九五九年)。代理人、經理人、公關人員、表演場館經紀——整個專業仲介機構與經手人的結構建立起來了。官方品味的機制也是如此:評論家、評論區、越來越多的獎項。文化產業不僅發展迅速,而且相對穩定,意味著藝術家能夠與其各自的管道建立相對穩定的關係。作為一名藝術家成為一種職業選擇,具有各種相當明確的職涯道路。
•••
這一切也都不是孤例,而是整個社會中的職業普遍走向專業化。知識分子成為專業人士(也就是教授);科學家成為專業人士(而非十八、十九世紀的業餘自由工作者,如富蘭克林或達爾文);商人成為專業人士(又名「經理」);運動員、記者、警察也都是如此。大學忙於創立專業學院,策劃增設學位。一九五六年,二十世紀中葉偉大的藝評家與涉獵廣泛的思想家羅森伯格寫了一篇文章,恰恰指出這一點。他將標題訂為〈每個人都是專業人士〉(Everyman a Professional)。
……
•••
工匠、波西米亞人、專業人士,這三種藝術家的典範根植於三種經濟支持系統。每一種典範都需要各自的培訓方式、觀眾類型,以及展覽、出版與表演模式——需要理解自己對藝術的定義及其在社會中的角色。當然,不同典範之間一定有所重疊,會出現長時間的過渡期,混雜與邊緣的案例,以及典範先行者與舊典範在新時代的倖存者。但毫無疑問地,我們已經邁入下一個過渡階段。專業模式逐漸衰落,因為支持它的非營利與營利機構已經萎縮或消失了。一種新的典範*正在出現,其經濟輪廓是本書第二、第三部的主題,它對藝術本質與藝術家的影響將於下一章討論。
[讀者自行補充]
* 下一章的標題:第四規範:藝術家作為生產者
書名:藝術家之死:數位資本主義、社群媒體與零工經濟全面崛起,21世紀的創作者如何開闢新局?
The Death of the Artist: How Creators Are Struggling to Survive in the Age of Billionaires and Big Tech
作者: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
譯者:游騰緯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22/5
時至今日,有些人仍以藝術為生,他們是如何做到的?當代藝術兼文化批評家威廉‧德雷西維茲在本書訪問了約一百四十位藝術工作者,除了作家、視覺藝術家、音樂家、影視製作人,也包括教授、記者、藝術社運人士、藝術經紀與藝術學院院長等。如果藝術家在文藝復興時期是以工匠的角色存在,十九世紀時是波西米亞人,二十世紀則被視為專業人士,那麼,大數據時代下的新典範正在浮現──如今網路不僅使觀眾與藝術家之間無需其他中介,也讓各種藝術同在一個平台競爭、與注意力經濟中的各種實體競爭,而所有這些因素都在改變藝術本身,改變大眾對藝術的觀點:什麼是藝術、什麼才是好的藝術?藝術家在社會中的位置何在?本書試圖指出當代藝術生產線正面臨哪些前所未有的鉅變,免費數位內容如何讓藝術在觀眾眼中貶值,線上自我展演的新宇宙和藝術經濟的舊元素又如何共存。除此之外,對於當代藝術的生產危機,受損的藝術生態系如何修復,作者也提出了實用而意義深遠的建議。
【Excerpt】
〈藝術史〉(Art History)
藝術也許是永恆的,但我們對它的看法卻不是。什麼是藝術、用途為何,乃至於誰是藝術家,這些定義都會改變。藝術不存在於時間之外,亦不存在於經濟之外。藝術是由金錢、由被創造時所處的物質環境所塑造的—說得更簡單些,是由藝術家獲得報酬的方式所塑造的。它們轉變時,藝術的定義就會轉變。
「大寫的藝術」(Art)是藝術作為特活動形式的概念——優於其他類型的製作,獨特傳達人類的真理,獨立於既定權威及其官方信念之外;「大寫的藝術家」(Artist)則是作為天才、先知、英雄、反叛者的創造者——對權力說真話,勇敢地在社會邊緣自由生活。藝術的概念並非恆久不變,藝術家必然亦非如此。這些概念——如今仍對我們思考藝術的方式至關重要—產生於特定的時間和地點。這意味著,它們也可能會消失。
「我們一般所認知的藝術,是歷史不到兩百年的歐洲發明。」拉里.席納爾(Larry Shincr)在《藝術的發明》(The Inoenstion of Art)中寫道。他繼續說明,當我們談論來自其他時空如古埃及、前哥倫布時期秘魯、中世紀法國等等的工藝品,並將其視為我們所理解的藝術時,我們就涉入了一種知識帝國主義和/或現在論(presentism)的形式。在人類史的大部分時間裡,我們如今所稱之為藝術的,都屬於宗教領域,因為正是宗教建立了意義的視野,框限其所容許的(或基至是可思考的)信念疆界。藝術展現人們已然相信的事物,而這些事物是宗教權威要他們相信的。
過去,人們視藝術家為匠師,像其他工匠一樣接受學徒制的訓練。他們聽命於人,並在他人給予酬勞或支持的情況下製作作品。贊助不是禮物,而是交換條件。「藝術家」(Artist)與「工匠」(artisan)這兩個英語單詞之所以極為相似並非巧合,在某個時間點之前,它們其實是同義詞。英語的「藝術」源於意指「製作」或「狡猾」的字根——其意義仍存在於「兵法」(the art of war) 這個詞彙,或「巧妙」(artful)之類的單詞,有「詭計多端」(crafty)之意。我們可能認為巴赫是天才,但他認為自己是一名工匠。莎士比亞不是「藝術家」,而是「詩人」,後者的詞意源自另一個意指「製造」的單詞。他也是「劇作家」(playwright),這個詞值得一談。劇作家不是「寫」(write)劇本的人,而是打造劇本的人,就像車輪匠(wheelwright) 或船匠(shipwright)。
文藝復興時期,人們開始修改傳統模式,但沒有徹底改變它。藝術不再專屬於宗教。藝術家不再匿名,最優秀者甚至可受到崇拜,最知名的例子是喬爾喬.瓦薩里(Giorgio Vasari) 於一五五〇年出版的《藝苑名人傳》(Lives of the Artists)。但是瓦薩里筆下的藝術家還不是我們現在所認知的藝術家,連米開朗基羅也不是。人們仍然認為創造力這種力量是獨獨專屬於神的(因此創作時必須召喚繆思〔Muse〕女神)。自亞里士多德以來,忠實複製自然的「模仿」依舊是藝術的基本標準。藝術本身還不是統合的概念:有「技藝」(arts)但沒有「藝術」。事實上,瓦薩里甚至並未稱他筆下的藝術家為「藝術家」。他的書名,正確翻譯是《頂尖畫家、雕塑家和建築師的生平》(The Lives of the Most Excellent Painters, Sculptors, and Architects) 。
至於作家、作曲家與視覺藝術家這些稱號,大致上仍維持既定的意涵。贊助仍然存在,傳統宗教、政治亦同,更不用說傳統的權力結構了。藝術家讚美上帝,或奉承給他們酬勞的君主、貴族或富商。作家喬納森.塔普林(Jonathan Taplin) 會說:「在歷史上,藝術家一直以來都指出了社會不公。」這種常見說法完全是不實的宣稱。在歷史上的多數時間裡,藝術家並未參與社會批判,他們也不會想這麼做。那些譴責不公不義、試圖喚醒社會沉睡良知的人,都是典型的宗教人物,像是:先知、遠見者、異教徒、改革者。再次強調,由於宗教是意義的框架,因此道德、精神抗爭發生在信仰的領域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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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世紀後期,一種新的典範慢慢成形,接著在十八世紀迅速蔓延。就在那時,藝術與手工藝分家,藝術家與工匠的區隔產生了。「美術」(fine arts)一詞最早的紀錄出現於一七六七年,意指「那些訴諸於心靈與想像力的作品」。藝術成為統合的概念,涵納了音樂、戲劇、文學以及視覺藝術,是一個不從屬於任何其他社會活動的獨特領域。更重要的是,「大寫的藝術」雙成了一種更高的存在或本質,使其能夠成為哲學思考與文化崇拜的對象。由於正統宗教信仰讓位給了啟蒙運動的懷疑批判,因此對受過教育或進步的階級來說,藝術成了一種世俗宗教。人們讀起杜思妥也夫斯基、聽華格納,或去觀賞易卜生的戲劇,而不是研讀《聖經》。為了獲得宣洩、昇華、救贖、歡樂等古老的情感訴求,你原本會上大教堂;如今,圖書館、劇院、博物館、音樂廳成為新的大教堂。
藝術的精神聲望抵達巔峰,藝術家亦隨之崛起。這是第一次,創造力的概念開始與人類行爲產生關聯,明確來說是與藝術產生關聯,而「表達」取代了「模仿」,成為藝術的定義。「最初的」(original)意指「一開始就存在」——也就是永遠存在,如同基督教「原罪」(original sin) 的概念。現在,這個單詞代表「全新的」與「原創性」,後者是新出現的意義,指的是創造新事物的能力,而這兩項意義成為藝術的核心價值。技藝最出色者,不僅天賦異稟,且閃耀著更多的靈感或創意的火花,人們首次為他們冠上了「天才」的稱號。在新信仰中,藝術家既是先知又是傳教士:如聖人般孤獨,如預言家般給予啟示;他的意識觸及看不見之事物,向未來推進。
新典範最早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的浪漫主義時期完整現身,那是歌德、貝多芬與華茲華斯的時代;一百年後,在現代主義時期達到巔峰,也就是畢卡索、荀白克、尼金斯基與普魯斯特的時代。後者是藝術家作為英雄的時代:挑戰傳統、打破禁忌、想像人類朝新世界前進。那是前衛的時代,是藝術作為革命與革命藝術的時代,是運動與宣言的時代。哲學家亨利.柏格森(Henri Bergson)認為,創造力是人性的至善;超脫時代的尼采則說,藝術是「人類真正形而上的活動」。
這些發展並非發生於真空之中。在我們稱之為「現代性」(moderity)的轉變裡,其部分組成便是藝術與藝術家的出現。隨之而來的是知識分子,一種新類型的人,他們不只是思想家,還是具有社會使命的思想家。當代政治出現了,不再是君主與教皇的鬥爭,而是整個社會針對權力分配與運用的持續爭論;革命出現了,此乃政治的最高表現和初始條件,由美國與法國揭開序幕;民主出現了,隨之而來的新角色是公民,然後,思想、表達與信仰自由紛紛接踵而至。
最重要的是,現代人出現了,他們受到賦權,獨立而自由。舊的精神與社會結構已被打破。現在,你有機會創造自己的生活,也因此必須擔負責任。你尋找價值觀,為發展自己的信念而奮鬥,努力實現精神上的獨立。人格變成一項計畫。你不是「找到」自己;你是形塑了自己。而你形塑自己的方式,最主要是透過藝術——德國人稱這個過程為「美學教育」(aesthetic education)。
「隱私」(privacy)也是另一個新詞,指的是用來打造內心世界的物理空間:現代人在自身孤獨的心靈中,透過接觸藝術、透過沉默的閱讀與審美的沉思冥想,與自己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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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代性的另一個特徵與藝術的出現密不可分:資本主義,彼時它已成熟,是征服全球的經濟體系。一方面,藝術誕生於某種原則下對市場的拒絕。藝術高於商業及其庸俗的動機。在一個一切都以其價格來衡量價值、以其效用來評判標準的世界—簡而言之,在一個一切都成了商品的世界—藝術是無價的,且最好要是無用的(「為藝術而藝術」的口號體現了此一理念)。藝術家凌駕於金錢及其有損名譽的糾葛之上。接著,又有一類新人物出現,並即將支配這個世界:資產階級,傳統、崇尚物質主義、「庸俗之輩」(philistine,這個詞在一八二七年進入英語)。藝術家逐漸再一次漢化,轉愛成與其對立並相反的樣貌:波西米亞人。
……
藝術作為更高的真理,藝術家作為神聖天職、天才、原創性、波西米亞式的真情流露——這些與第二典範相關的思想態度複合體,儘管力量有所減弱,直至今日仍繼續發揮其影響力。然而,事實上,在兩次世界大戰之間,現代主義依然如火如茶之際,第三典範早已開始成形,並在二戰後脫穎而出。
這是「文化爆炸」的時代。我們建造博物館、劇院、音樂廳,成立管弦樂團、歌劇團、芭蕾舞團,數量之多前所未見。基金會、駐村機構、組織、委員會——一個完整的官僚機器被建立起來支持藝術創作。戰後的繁榮也造就了世界上第一批擁有閒暇時光、可支配收入,與渴望「成長」的大眾中產階級。在電視上,李奧納德.伯恩斯坦(Leonard Bernstein)介紹莫札特,柯利夫頓.費迪曼(Clifon Fadiman)兜售《一生的讀書計畫》(Lifetime Reading Plan)。
藝術逐漸成為一種公共財。美國國家藝術基金會成立於一九六五年。美國國務院資助文化交流。藝術教育透過小學與中學課程來普及,包括:音樂、「創意寫作」、「美術與工藝」。在大學課綱裡,「名著」(Great Books) 課程的數量呈倍數成長。藝術創作碩士學位於二〇年代發明。四〇至八〇年代,授予藝術創作碩士學位的機構從十一間增至一百四十七間。一九三六年,愛荷華大學首創其知名的作家寫作坊。一九四五年,有八個類似的寫作計畫;到了一九八四年,成長到一百五十個。
簡而言之,藝術被制度化了。藝術家因而成為機構的產物與居民 也就是說,成為專業人士。現在,你不會跑去巴黎創造你的傑作,然後等待世界發現你。你會去讀大學,就像醫生或律師的養成。你不會因為一部驚人的作品爆紅成名,脫離寂寂無聞的境地。你要慢慢一級一級向上爬。你需要積累資歷、擔任評審、任職委員會、收集獎項與獎學金—藉此建立一份簡歷。
而且,你不僅會去讀大學;你還越來越有可能會在大學裡謀生。高等教育也蓬勃發展:一九四九至一九七九年,教授人數幾乎成長三倍,學生人數則成長四倍,大學以幾乎每週一所的速度成立。早在三〇年代,哲學家厄文.愛德曼(Irwin Edman)就已警告作家不要進入學院。戰後,學院教學成為詩人與小說家的常態,而之後的畫家與雕塑家也是如此。一九四八年,索爾.貝婁(Saul Bellow)前往巴黎,開始創作他的早期傑作《阿奇正傳》(The Adventures of Augie March),不過他的旅程是藉由古根漢基金獎實現的,而他當時的職位是助理教授。
雖然藝術在營利方面的專業化程度沒那麼高,但也毫不遜色。文化產業同樣蓬勃發展:唱片公司與廣播電台、出版社與雜誌、畫廊與劇院。藝術家成立工會與專業協會,舉辦會議,互相頒獎,這不僅認證了獲獎者,也同時認證了頒獎單位。在奧斯卡獎(一九二九年)之外,後來還增加了東尼獎(一九四七年)、艾美獎(一九四九年)、國家圖書獎(一九五〇年)、葛萊美獎(一九五九年)。代理人、經理人、公關人員、表演場館經紀——整個專業仲介機構與經手人的結構建立起來了。官方品味的機制也是如此:評論家、評論區、越來越多的獎項。文化產業不僅發展迅速,而且相對穩定,意味著藝術家能夠與其各自的管道建立相對穩定的關係。作為一名藝術家成為一種職業選擇,具有各種相當明確的職涯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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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切也都不是孤例,而是整個社會中的職業普遍走向專業化。知識分子成為專業人士(也就是教授);科學家成為專業人士(而非十八、十九世紀的業餘自由工作者,如富蘭克林或達爾文);商人成為專業人士(又名「經理」);運動員、記者、警察也都是如此。大學忙於創立專業學院,策劃增設學位。一九五六年,二十世紀中葉偉大的藝評家與涉獵廣泛的思想家羅森伯格寫了一篇文章,恰恰指出這一點。他將標題訂為〈每個人都是專業人士〉(Everyman a Professional)。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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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匠、波西米亞人、專業人士,這三種藝術家的典範根植於三種經濟支持系統。每一種典範都需要各自的培訓方式、觀眾類型,以及展覽、出版與表演模式——需要理解自己對藝術的定義及其在社會中的角色。當然,不同典範之間一定有所重疊,會出現長時間的過渡期,混雜與邊緣的案例,以及典範先行者與舊典範在新時代的倖存者。但毫無疑問地,我們已經邁入下一個過渡階段。專業模式逐漸衰落,因為支持它的非營利與營利機構已經萎縮或消失了。一種新的典範*正在出現,其經濟輪廓是本書第二、第三部的主題,它對藝術本質與藝術家的影響將於下一章討論。
[讀者自行補充]
* 下一章的標題:第四規範:藝術家作為生產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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