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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凱爾.切卡(Kyle Chayka)的《扁平時代:演算法如何限縮我們的品味與文化》
2026/11/18 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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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凱爾.切卡(Kyle Chayka)的《扁平時代:演算法如何限縮我們的品味與文化》
……
沒有受到科技影響的純粹文化形式從來就不存在,也不存在一種單一的、欣賞文化的最佳方式。我們無法輕易擺脫演算法的影響,即使我們想要也一樣,因為這項科技已經無可抗拒地形塑了我們的時代。但逃離演算法掌握的第一步,就是認識到它的影響。藉由改變被動接收訊息的心態,並思考一個後演算法的數位生態系統,我們便開始建構出另一種世界的樣貌,展示出演算法的影響既非不可避免,也不會永遠存在。扁平時代最終將只是人類文化史上的一段有限時期,它那根深蒂固的風格,將會因為過度自我指涉而耗盡生機。在AI科技席捲而來的此刻,我們正面臨著一次嶄新的契機。將來,我們是要讓機器自動生成的內容更加充斥我們的生活,還是要回過頭去重新重視人類的自我表達?一切問題的答案,都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正如班雅明所言:「每一個時代的人們,事實上不只夢想著未來的時代,當他們夢想未來的同時,也促成了時代的覺醒。時代蘊含了其自身的終結。」(“Every epoch, in fact, not only dreams the one to follow but, in dreaming, precipitates its awakening. It bears its end within itself.)
——〈結語〉
閱讀及分享凱爾.切卡(Kyle Chayka)的《扁平時代:演算法如何限縮我們的品味與文化》。
這是一個AI數位資訊氾濫的時代,也是一個被演算法影響生活甚至價值觀的時代,以下挑選本書其中兩個章節內容摘要分享,特別是〈演算法如何壞了你的品味?〉引述了上一世紀德國哲學家班雅明的一些想法,頗值得深思。
書名:扁平時代:演算法如何限縮我們的品味與文化
Filterworld: How Algorithms Flattened Culture
作者:凱爾.切卡(Kyle Chayka)
譯者:黃星樺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5/1
對當代數位文化具有獨到觀察與見解的作家切卡,對演算法的作用提出了發人深省的看法與批評。他認為這些平臺所使用的演算法,會使人們只看到最受歡迎的內容,而這些被演算法篩選過的內容往往具有一定的套路或特徵,創作者們為了流量,只好趨之若鶩地製作同樣類型的作品,人們的偏好於是變得越來越一致,文化也變得越來越無趣扁平,可以快速理解享受的產品大行其道,需要時間心力細細品味的作品則逐漸消失。曾經網路造就了多樣化的交流和社群,如今演算法卻將一切都輾成同質同調的事物──但這種現象並非不可逆轉。
透過《扁平時代》,我們將理解演算法的推薦機制、意識到它所帶來的巨大影響,並開始懂得掌握演算法,甚至設想一個沒有它的文化圖景。
【Excerpt】
〈開場 歡迎光臨扁平時代〉
……
[探索扁平時代]
本書叫作《扁平時代》(Filterworld)*。我用「扁平時代」這個詞,來形容演算法對我們生活所造成的影響。如今,演算法早已無處不在,和我們的人生環環相扣,更重要的是,演算法對我們的文化造成了驚人的衝擊,徹底改變我們接觸和消費文化產品的模式。……
* 譯註:「扁平時代」的原文 Filterworld 有「濾鏡世界」、「濾鏡時代」之意,考量到本書主旨在批判演算法推薦系統造成人們的品味與文化趨於一致、空洞的「扁平化現象」,故將書名譯為《扁平時代》。
……
我從二〇一五年左右開始在世界各地的咖啡店察覺到「扁平時代」的種種跡象。在二〇一〇年代,自由新聞工作者的工作使我去到許多不同的城市,京都、柏林、北京、雷克雅維克、洛杉磯,而無論去到哪裡,我總能找到一間咖啡店,看起來和世界各地許多其他咖啡店極其相似,因此給我一種很強烈的既視感。我把這種咖啡店統稱作「通用咖啡店」,其特色是:牆壁上永遠會貼著一排地鐵站式的白色磁磚,店內往往擺放著又寬又大、用回收木材製成的工業風桌子,椅子用的則是世紀中期現代風格的細腳椅,再加上裝著愛迪生燈泡的懸掛式吊燈(也就是很IG的美學風格)。而且,無論在哪個城市,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通用咖啡店」裡無一例外,總是擠滿了像我這樣的自由工作者,一個個都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在那兒敲敲打打,經常是在瀏覽社群網頁。究竟為什麼,這些相隔如此遙遠的「通用咖啡店」,內部裝潢和功能都如此相似呢?這種高度的一致性超越了全球化的常見作用。我想找出背後的根本原因。
……
扁平時代的特色,就是一切都高度平滑而同質,使人產生一種難以呼吸的焦慮感。這種隨處可見的相似性,讓人感覺無所遁逃,雖然被包裝成令人嚮往的樣子,實際上卻使人感到疏離。學者祖博夫(Shoshana Zuboff)提出過一個說法,叫「監控式資本主義」,意思是科技公司藉由不斷收集我們的個人數據,來達到盈利的目標。在祖博夫看來,這正是「注意力經濟」的加強版。不過,儘管收集了那麼多數據,但演算法還是經常會誤解我們,推薦我們不想認識的人給我們,推播我們不想看的內容給我們,甚至鼓勵我們培養不想養成的習慣。演算法每天幫我們做出了大量的決策,但我們卻幾乎無法告訴它我們真正想要什麼,也無法改愛它的運作機制。這種不平衡引發了一種被動的狀態:我們接收演算法推薦給我們的內容,卻缺乏深度的參與。我們也依據平臺的獎勵機制調整呈現自我的方式。當我們在推特上寫推文、發臉書動態、上傳照片到IG時,心裡都曉得什麼樣的內容會吸引關注,並得到大家的按讚和點擊,同時也讓科技公司賺取更多的利潤。科學研究已經指出,我們所收到的「讚」會引發大腦迅速釋放多巴胺,也就是說,順著演算法的回饋機制在社交平臺上求取關注,是一件會上癮的事。
除了上癮之外,演算法也會使我們對萬事萬物都愈來愈感到麻木。多巴胺的刺激逐漸變得不足,充滿喧囂又不斷快速推薦給我們的內容則令人不堪重負,於是,我們很自然就會想要擁抱一些「空白」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可以帶來舒服和安慰。我們不再追求挑戰與驚奇,而這正是撼動人心的藝術作品所提供給我們的。我們被感動的能力,甚至感興趣和保持好奇的能力,都彼消耗殆盡。
……
〈演算法如何壞了你的品味?〉
[亞馬遜書店]
……
亞馬遜書店的經營模式,完全是獨立書店的相反。一家獨立書店要能脫穎而出,那就得要打造出一種有個性而又吸引人的氛圍。讀者進到獨立書店之後,可能會發現架上的分類標籤獨樹一幟,突顯出店主人不同流俗的想法。例如有的獨立書店主打身心靈的書,有的則是主打藝術類或在地歷史的相關著作。獨立書店的店主,通常都對在地讀者的品味瞭然於心。透過還書和店面空間的布置,獨立書店就能在讀者心中創造出一種幽微巧妙的共鳴。有些書或許不是賣得頂好,但獨立書店還是有可能把它放在顯眼的位置,藉此突顯出某種獨特的理念和風格。
然而,在亞馬遜書店裡,我卻幾乎看不到任何理念或風格:這是一家沒有靈魂的書店。管它什麼樣的書,只要能夠賣得好、引人注意,亞馬遜書店就會把它放到最顯眼的位置。在那裡,一切的美學設計和視覺規畫,都是為了能夠瞬間吸引你的眼球。這種視覺風格讓我想起二〇一〇年代末,許多雜誌和小說都喜歡用亮色系當封面,並放上一些半抽象、半具體的斑點(這些封面都很引人主目,但往往跟小說內容沒有關係)。因此,雖然亞馬遜書店裡展售著許多我熟知的書籍,但那裡的環境就是讓我感到很陌生,甚至讓我有種被異化的感覺。在亞馬遜書店裡,我召喚不出平常那個愛買書的我。這不懂因為亞馬遜是個惡名昭彰的雇主、一家壟斷市場的大型企業;更重要的是,亞馬遜書店缺乏了一種關於「讀者是誰」的想像力。
一旦你用全球網路的規模去經營書店,那麼它很快就會喪失靈魂。亞馬遜書店根據全球消費者在亞馬遜網站上的大數據資料來決定要擺出哪一些書,這感覺就好比你照著《紐約時報》上的暢銷書排行榜來買書,但這個所謂的排行榜,卻是由某家缺乏公信力的公司排出來的。而且,這家公司根本沒把書當成一種和讀者交流的媒介,而僅僅是當成了一種交易的媒介,希望盡可能愈快把書賣完愈好。說穿了,亞馬遜書店用銷售數字來決定推薦書目,這點跟臉書用按讚數量來決定推播哪些貼文的做法並無二致。……
……
[什麼是好品味?]
「品味」是一套個人化的標準,也是我們用以評判我們喜愛哪些音樂、服飾、食物,以及文學的一套方式。我們只要活著,就會不停做出許多評判—評判想聽的音樂、想讀的作品和想穿的服飾。這些往往都是非常個人化的選擇,反映出當下那些轉瞬即逝的心情,同時我們也藉此慢慢建構出一套關於「我是誰」的想像。
……
我們先要投入時間,才能深有體會;我們得去經驗陌生的事物,才能領會到真正的驚奇。然而,演算法的運作邏輯,卻完全與此相反。畢竟,演算法系統的運作之道,靠的就是去收集、去分析數位平臺上的使用者們「已經喜歡了什麼樣的東西」。光靠演算法推薦,你幾乎不可能看到孟德斯鳩所說的那種「初看沒什麼有趣,細究之下才令人大感驚奇」的作品。事實上,演算法系統的整個架構,從頭到尾都在鼓勵你「別花太多時間欣賞任何特定的內容」。在網路上,當你看到某個一瞬間讓你感到無聊的東西時(也許趣味深深藏在細節裡),通常你也就只會把它滑走,而不會細細品味它的精彩之處。在演算法當道的時代,人們變得愈來愈不耐煩,而那些表面上很酷的事物,則愈來愈大行其道。正如韓裔哲學家韓炳哲二〇一七年在《在群中》(In the Swarm)一書中所說的:如今我們只要上網,就能毫無阻礙地接觸到大量的人群;有人把這個現象稱為「網際網路的民主化」,但這實際上只會讓我們的「語言和文化變得庸俗而扁平」。
……
[消失中的收藏文化]
……
網路平臺的介面一變再變,但我卻渴望能有個固定、可靠的方式,讓我安穩地享受我喜歡的文化產品。解決之道並不遙遠:早期大家把文化產品買回家、自行收藏起來的那種方式,就足夠固定可靠。只不過當時沒有人想到這種固定可靠的方式,竟然有一天會煙消雲散。一九三一年,德國的文化批評家班雅明寫下了一篇名為〈揭開我的藏書〉(Unpacking My Library)的文章,描寫我們和實體的文化產品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在文章裡,班雅明講述了他從一只舊箱子裡取出藏書的經過。當時這只箱子已經有多年沒有打開過,上面滿覆塵土。班雅明把書取出後,便隨意將它們攤放在地上,準備將它們重新歸架。班雅明如此形容那些書:它們「還未上架,因此還沒沾染上由於歸類嚴整所帶來的稍嫌無趣之感」。對班雅明來說,光是藏有這些書,便足以使他成為一名讀者、一名作者,以及一個人;即使他並未讀完他全部的藏書,亦無害於此。在班雅明的書架裡,一本本書籍站立其上,昂然挺立地象徵著班雅明渴望獲取的知識,同時也光彩燦然地記錄著他曾經走訪過的城市。收集書本,是班雅明和這個世界互動的方式,也是他創建自己一套世界觀的方法(這樣的一套世界觀,在班雅明的文化批評中有更進一步的發揮)。(For Benjamin, the very possession of these books formed his identity as a reader, writer, and human being—even if he hadn’t read all of them. They sat proudly on his shelves as symbols, representing the knowledge that he still aspired to gain or the cities to which he had traveled. Accumulating books was his way of interacting with the world, of building a worldview that he furthered in his critical writing.)
班雅明的藏書,是座屬於他的紀念碑。其實我們每個人也都一樣:我們都能夠用自己喜歡或認同的事物,來形塑我們個人的品味,並藉以建造出我們個人的紀念碑。「收藏」這個行動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讓我們可以永久保有一些東西;除非我們主動拋棄,否則誰也不能奪走我們的藏品。班雅明寫道:「『擁有』是人和物件之間最親密的一種關係。並不是說物件藉此在人的身上活了起來,而是相反:人藉此在物件當中活了起來。」我們往往可以透過身邊的物件照見出自我,甚至重新發現未知的自我。然而,假使班雅明的書架和藏書每隔個幾個月就要大搬家一次的話,那麼班雅明所描述的這種人和物件之間的共生關係(或者說是「共同演化」的關係),是絕對無法存在的。像Spotify那樣時不時就把使用者介面和演算法機制大改造一番的做法,在我看來完全摧毀了我賴以形構自我的藝文收藏。
(Benjamin’s library was a personal monument, the same kind that we all construct of things we like or identify with, building our sense of taste. Its importance lay in its permanence—collections are made up of things that we own, that don’t go away unless we decide they should. “Ownership is the most intimate relationship that one can have to objects,” Benjamin wrote. “Not that they have come alive in him; it is he who lives in them.” In other words, we often discover, and even rediscover, ourselves in what wekeep around us. But that codependence or co-evolution of collection and person wouldn’t happen if the order of Benjamin’s shelves and the catalog of his books kept changing every few months. That’s what Spotify’s interface updates and algorithmic changes felt like to me: a total disruption of the pieces of art and culture that shaped me.)
在扁平時代裡,我們的文化藏品,不再全然屬於我們自己。在雲端空間裡的藏書和唱片,總是隨時都在改變位置,一會兒將某些作品推向前頭,一會兒又將另一些作品藏到了後頭。這使我想起魔術師常玩的那種把戲:拿出一副撲克牌,請你隨意挑一張;但不管你怎麼選,都是選中魔術師設計好的那張牌。我們被剝奪了主導權之後,我們和摯愛的文化產品之間的連結也就不斷地被削弱。通常,我們不會單獨去欣賞「書架」這種東西,因為我們總是把注意力放在書架上的書;但其實,書架是種很偉大的發明,能夠幫助我們將書籍和唱片一一展示出來。透過書架,你可以用一種相對比較自主的方式挑選自己想要看的書和想要聽的唱片。透過書架,收藏者也可以完全自主地決定要如何展示他們的藏品。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依照作者的名字來排列書本,也可以依照書的內容主題來排列,甚至可以依照書封的顏色來排列。而且一旦放妥之後,它們都不會自己挪動位置。然而,數位平臺的收藏介面就不是如此了。那些科技公司一旦心血來潮、決定要優先呈現某些東西,你的使用介面就會瞬間面目全非。例如,一旦Spotify認定podcast能夠帶來更多的收益,他們隔天或許就會突然把podcast放到最顯眼的位置。歸根結柢,使用者介面是依據企業的商業策略而設置的。這些企業通常都會優先呈現自家推出的商品,再不然就是會頻繁更動原有的介面,誘導使用者點開最新推出的功能。
班雅明寫道:在面對自己的收藏品時,收藏者往往會「感覺自己對它們負有責任」。但對於在網路上「收藏」內容的我們來說,實在很難對自己的藏品產生責任感。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已無法像班雅明那樣扮演起藏品管理者的角色了。我們不僅無法真的擁有那些藏品,我們甚至不能肯定下一次打開應用程式時它們還會放在相同的地方。
……
很多靠著演算法推薦系統紅起來的文化產品,如果不是刻意創造出一種感官上的空白,就是刻意把作品弄得庸常而扁平,讓它可以輕輕鬆鬆融入生活場景,成為不引人注目的背景畫面。這種做法,就如同把藝術作品貼在牆上當墜紙一般,降低了藝術應有的地位。個人化的推薦系統,為我們帶來了演算法焦慮的癥候,而數位平臺對此提出的解藥,竟然是環境音樂式的文化產品。這類作品貌似相當個人化,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在消費這類作品時,由於它的內容貧乏、不太需要深入思考就能消化,因此你也就不會費心去思考作品和你之間的關係。這就像是科技公司版本的佛教教義,對演算法焦慮不言而喻的解方就是從一開始就不要起「分別心」,無論端到你面前的是什麼,你都蒙著頭享受就是了。這些公司並不鼓勵我們培養品味,因為品味對最大化參與度並無益處。
當消費者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品味時,還有當消費者碰上了「腐化的個人化推薦」時,他們往往都會認為那是他們自己的問題;覺得只要更加努力培養品味,就可以找到真正喜愛的事物。但這早已經不是個人的問題了,而是規模龐大的社會問題。當數以萬計的消費者都被演算法巧妙地誤導,糊里糊塗地觀賞、收聽著演算法餵給他們的東西時,某些類型的文化產品,便也就此失去了曝光和盈利的機會。在扁平時代裡,資金只會大舉流向那些迎合了演算法機制的作品。當我們選擇要觀看哪一檔電視節目,以及在選擇要購買哪一套服裝時,演算法所帶來的效應都是顯而易見的。但,演算法對日常生活所造成的影響,可遠遠不只侷限在前述這幾個領域而已。當我們要選擇去哪一家餐廳吃飯、要去哪裡旅遊,還有當我們和鄰居或社區夥伴互動時,演算法也都悄悄參與其中。
……
沒有受到科技影響的純粹文化形式從來就不存在,也不存在一種單一的、欣賞文化的最佳方式。我們無法輕易擺脫演算法的影響,即使我們想要也一樣,因為這項科技已經無可抗拒地形塑了我們的時代。但逃離演算法掌握的第一步,就是認識到它的影響。藉由改變被動接收訊息的心態,並思考一個後演算法的數位生態系統,我們便開始建構出另一種世界的樣貌,展示出演算法的影響既非不可避免,也不會永遠存在。扁平時代最終將只是人類文化史上的一段有限時期,它那根深蒂固的風格,將會因為過度自我指涉而耗盡生機。在AI科技席捲而來的此刻,我們正面臨著一次嶄新的契機。將來,我們是要讓機器自動生成的內容更加充斥我們的生活,還是要回過頭去重新重視人類的自我表達?一切問題的答案,都掌握在我們自己的手裡。正如班雅明所言:「每一個時代的人們,事實上不只夢想著未來的時代,當他們夢想未來的同時,也促成了時代的覺醒。時代蘊含了其自身的終結。」(“Every epoch, in fact, not only dreams the one to follow but, in dreaming, precipitates its awakening. It bears its end within itself.)
——〈結語〉
閱讀及分享凱爾.切卡(Kyle Chayka)的《扁平時代:演算法如何限縮我們的品味與文化》。
這是一個AI數位資訊氾濫的時代,也是一個被演算法影響生活甚至價值觀的時代,以下挑選本書其中兩個章節內容摘要分享,特別是〈演算法如何壞了你的品味?〉引述了上一世紀德國哲學家班雅明的一些想法,頗值得深思。
書名:扁平時代:演算法如何限縮我們的品味與文化
Filterworld: How Algorithms Flattened Culture
作者:凱爾.切卡(Kyle Chayka)
譯者:黃星樺
出版社:衛城出版
出版日期:2025/1
對當代數位文化具有獨到觀察與見解的作家切卡,對演算法的作用提出了發人深省的看法與批評。他認為這些平臺所使用的演算法,會使人們只看到最受歡迎的內容,而這些被演算法篩選過的內容往往具有一定的套路或特徵,創作者們為了流量,只好趨之若鶩地製作同樣類型的作品,人們的偏好於是變得越來越一致,文化也變得越來越無趣扁平,可以快速理解享受的產品大行其道,需要時間心力細細品味的作品則逐漸消失。曾經網路造就了多樣化的交流和社群,如今演算法卻將一切都輾成同質同調的事物──但這種現象並非不可逆轉。
透過《扁平時代》,我們將理解演算法的推薦機制、意識到它所帶來的巨大影響,並開始懂得掌握演算法,甚至設想一個沒有它的文化圖景。
【Excerpt】
〈開場 歡迎光臨扁平時代〉
……
[探索扁平時代]
本書叫作《扁平時代》(Filterworld)*。我用「扁平時代」這個詞,來形容演算法對我們生活所造成的影響。如今,演算法早已無處不在,和我們的人生環環相扣,更重要的是,演算法對我們的文化造成了驚人的衝擊,徹底改變我們接觸和消費文化產品的模式。……
* 譯註:「扁平時代」的原文 Filterworld 有「濾鏡世界」、「濾鏡時代」之意,考量到本書主旨在批判演算法推薦系統造成人們的品味與文化趨於一致、空洞的「扁平化現象」,故將書名譯為《扁平時代》。
……
我從二〇一五年左右開始在世界各地的咖啡店察覺到「扁平時代」的種種跡象。在二〇一〇年代,自由新聞工作者的工作使我去到許多不同的城市,京都、柏林、北京、雷克雅維克、洛杉磯,而無論去到哪裡,我總能找到一間咖啡店,看起來和世界各地許多其他咖啡店極其相似,因此給我一種很強烈的既視感。我把這種咖啡店統稱作「通用咖啡店」,其特色是:牆壁上永遠會貼著一排地鐵站式的白色磁磚,店內往往擺放著又寬又大、用回收木材製成的工業風桌子,椅子用的則是世紀中期現代風格的細腳椅,再加上裝著愛迪生燈泡的懸掛式吊燈(也就是很IG的美學風格)。而且,無論在哪個城市,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通用咖啡店」裡無一例外,總是擠滿了像我這樣的自由工作者,一個個都抱著一台筆記型電腦在那兒敲敲打打,經常是在瀏覽社群網頁。究竟為什麼,這些相隔如此遙遠的「通用咖啡店」,內部裝潢和功能都如此相似呢?這種高度的一致性超越了全球化的常見作用。我想找出背後的根本原因。
……
扁平時代的特色,就是一切都高度平滑而同質,使人產生一種難以呼吸的焦慮感。這種隨處可見的相似性,讓人感覺無所遁逃,雖然被包裝成令人嚮往的樣子,實際上卻使人感到疏離。學者祖博夫(Shoshana Zuboff)提出過一個說法,叫「監控式資本主義」,意思是科技公司藉由不斷收集我們的個人數據,來達到盈利的目標。在祖博夫看來,這正是「注意力經濟」的加強版。不過,儘管收集了那麼多數據,但演算法還是經常會誤解我們,推薦我們不想認識的人給我們,推播我們不想看的內容給我們,甚至鼓勵我們培養不想養成的習慣。演算法每天幫我們做出了大量的決策,但我們卻幾乎無法告訴它我們真正想要什麼,也無法改愛它的運作機制。這種不平衡引發了一種被動的狀態:我們接收演算法推薦給我們的內容,卻缺乏深度的參與。我們也依據平臺的獎勵機制調整呈現自我的方式。當我們在推特上寫推文、發臉書動態、上傳照片到IG時,心裡都曉得什麼樣的內容會吸引關注,並得到大家的按讚和點擊,同時也讓科技公司賺取更多的利潤。科學研究已經指出,我們所收到的「讚」會引發大腦迅速釋放多巴胺,也就是說,順著演算法的回饋機制在社交平臺上求取關注,是一件會上癮的事。
除了上癮之外,演算法也會使我們對萬事萬物都愈來愈感到麻木。多巴胺的刺激逐漸變得不足,充滿喧囂又不斷快速推薦給我們的內容則令人不堪重負,於是,我們很自然就會想要擁抱一些「空白」的東西,因為這些東西可以帶來舒服和安慰。我們不再追求挑戰與驚奇,而這正是撼動人心的藝術作品所提供給我們的。我們被感動的能力,甚至感興趣和保持好奇的能力,都彼消耗殆盡。
……
〈演算法如何壞了你的品味?〉
[亞馬遜書店]
……
亞馬遜書店的經營模式,完全是獨立書店的相反。一家獨立書店要能脫穎而出,那就得要打造出一種有個性而又吸引人的氛圍。讀者進到獨立書店之後,可能會發現架上的分類標籤獨樹一幟,突顯出店主人不同流俗的想法。例如有的獨立書店主打身心靈的書,有的則是主打藝術類或在地歷史的相關著作。獨立書店的店主,通常都對在地讀者的品味瞭然於心。透過還書和店面空間的布置,獨立書店就能在讀者心中創造出一種幽微巧妙的共鳴。有些書或許不是賣得頂好,但獨立書店還是有可能把它放在顯眼的位置,藉此突顯出某種獨特的理念和風格。
然而,在亞馬遜書店裡,我卻幾乎看不到任何理念或風格:這是一家沒有靈魂的書店。管它什麼樣的書,只要能夠賣得好、引人注意,亞馬遜書店就會把它放到最顯眼的位置。在那裡,一切的美學設計和視覺規畫,都是為了能夠瞬間吸引你的眼球。這種視覺風格讓我想起二〇一〇年代末,許多雜誌和小說都喜歡用亮色系當封面,並放上一些半抽象、半具體的斑點(這些封面都很引人主目,但往往跟小說內容沒有關係)。因此,雖然亞馬遜書店裡展售著許多我熟知的書籍,但那裡的環境就是讓我感到很陌生,甚至讓我有種被異化的感覺。在亞馬遜書店裡,我召喚不出平常那個愛買書的我。這不懂因為亞馬遜是個惡名昭彰的雇主、一家壟斷市場的大型企業;更重要的是,亞馬遜書店缺乏了一種關於「讀者是誰」的想像力。
一旦你用全球網路的規模去經營書店,那麼它很快就會喪失靈魂。亞馬遜書店根據全球消費者在亞馬遜網站上的大數據資料來決定要擺出哪一些書,這感覺就好比你照著《紐約時報》上的暢銷書排行榜來買書,但這個所謂的排行榜,卻是由某家缺乏公信力的公司排出來的。而且,這家公司根本沒把書當成一種和讀者交流的媒介,而僅僅是當成了一種交易的媒介,希望盡可能愈快把書賣完愈好。說穿了,亞馬遜書店用銷售數字來決定推薦書目,這點跟臉書用按讚數量來決定推播哪些貼文的做法並無二致。……
……
[什麼是好品味?]
「品味」是一套個人化的標準,也是我們用以評判我們喜愛哪些音樂、服飾、食物,以及文學的一套方式。我們只要活著,就會不停做出許多評判—評判想聽的音樂、想讀的作品和想穿的服飾。這些往往都是非常個人化的選擇,反映出當下那些轉瞬即逝的心情,同時我們也藉此慢慢建構出一套關於「我是誰」的想像。
……
我們先要投入時間,才能深有體會;我們得去經驗陌生的事物,才能領會到真正的驚奇。然而,演算法的運作邏輯,卻完全與此相反。畢竟,演算法系統的運作之道,靠的就是去收集、去分析數位平臺上的使用者們「已經喜歡了什麼樣的東西」。光靠演算法推薦,你幾乎不可能看到孟德斯鳩所說的那種「初看沒什麼有趣,細究之下才令人大感驚奇」的作品。事實上,演算法系統的整個架構,從頭到尾都在鼓勵你「別花太多時間欣賞任何特定的內容」。在網路上,當你看到某個一瞬間讓你感到無聊的東西時(也許趣味深深藏在細節裡),通常你也就只會把它滑走,而不會細細品味它的精彩之處。在演算法當道的時代,人們變得愈來愈不耐煩,而那些表面上很酷的事物,則愈來愈大行其道。正如韓裔哲學家韓炳哲二〇一七年在《在群中》(In the Swarm)一書中所說的:如今我們只要上網,就能毫無阻礙地接觸到大量的人群;有人把這個現象稱為「網際網路的民主化」,但這實際上只會讓我們的「語言和文化變得庸俗而扁平」。
……
[消失中的收藏文化]
……
網路平臺的介面一變再變,但我卻渴望能有個固定、可靠的方式,讓我安穩地享受我喜歡的文化產品。解決之道並不遙遠:早期大家把文化產品買回家、自行收藏起來的那種方式,就足夠固定可靠。只不過當時沒有人想到這種固定可靠的方式,竟然有一天會煙消雲散。一九三一年,德國的文化批評家班雅明寫下了一篇名為〈揭開我的藏書〉(Unpacking My Library)的文章,描寫我們和實體的文化產品之間有著什麼樣的關係。在文章裡,班雅明講述了他從一只舊箱子裡取出藏書的經過。當時這只箱子已經有多年沒有打開過,上面滿覆塵土。班雅明把書取出後,便隨意將它們攤放在地上,準備將它們重新歸架。班雅明如此形容那些書:它們「還未上架,因此還沒沾染上由於歸類嚴整所帶來的稍嫌無趣之感」。對班雅明來說,光是藏有這些書,便足以使他成為一名讀者、一名作者,以及一個人;即使他並未讀完他全部的藏書,亦無害於此。在班雅明的書架裡,一本本書籍站立其上,昂然挺立地象徵著班雅明渴望獲取的知識,同時也光彩燦然地記錄著他曾經走訪過的城市。收集書本,是班雅明和這個世界互動的方式,也是他創建自己一套世界觀的方法(這樣的一套世界觀,在班雅明的文化批評中有更進一步的發揮)。(For Benjamin, the very possession of these books formed his identity as a reader, writer, and human being—even if he hadn’t read all of them. They sat proudly on his shelves as symbols, representing the knowledge that he still aspired to gain or the cities to which he had traveled. Accumulating books was his way of interacting with the world, of building a worldview that he furthered in his critical writing.)
班雅明的藏書,是座屬於他的紀念碑。其實我們每個人也都一樣:我們都能夠用自己喜歡或認同的事物,來形塑我們個人的品味,並藉以建造出我們個人的紀念碑。「收藏」這個行動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讓我們可以永久保有一些東西;除非我們主動拋棄,否則誰也不能奪走我們的藏品。班雅明寫道:「『擁有』是人和物件之間最親密的一種關係。並不是說物件藉此在人的身上活了起來,而是相反:人藉此在物件當中活了起來。」我們往往可以透過身邊的物件照見出自我,甚至重新發現未知的自我。然而,假使班雅明的書架和藏書每隔個幾個月就要大搬家一次的話,那麼班雅明所描述的這種人和物件之間的共生關係(或者說是「共同演化」的關係),是絕對無法存在的。像Spotify那樣時不時就把使用者介面和演算法機制大改造一番的做法,在我看來完全摧毀了我賴以形構自我的藝文收藏。
(Benjamin’s library was a personal monument, the same kind that we all construct of things we like or identify with, building our sense of taste. Its importance lay in its permanence—collections are made up of things that we own, that don’t go away unless we decide they should. “Ownership is the most intimate relationship that one can have to objects,” Benjamin wrote. “Not that they have come alive in him; it is he who lives in them.” In other words, we often discover, and even rediscover, ourselves in what wekeep around us. But that codependence or co-evolution of collection and person wouldn’t happen if the order of Benjamin’s shelves and the catalog of his books kept changing every few months. That’s what Spotify’s interface updates and algorithmic changes felt like to me: a total disruption of the pieces of art and culture that shaped me.)
在扁平時代裡,我們的文化藏品,不再全然屬於我們自己。在雲端空間裡的藏書和唱片,總是隨時都在改變位置,一會兒將某些作品推向前頭,一會兒又將另一些作品藏到了後頭。這使我想起魔術師常玩的那種把戲:拿出一副撲克牌,請你隨意挑一張;但不管你怎麼選,都是選中魔術師設計好的那張牌。我們被剝奪了主導權之後,我們和摯愛的文化產品之間的連結也就不斷地被削弱。通常,我們不會單獨去欣賞「書架」這種東西,因為我們總是把注意力放在書架上的書;但其實,書架是種很偉大的發明,能夠幫助我們將書籍和唱片一一展示出來。透過書架,你可以用一種相對比較自主的方式挑選自己想要看的書和想要聽的唱片。透過書架,收藏者也可以完全自主地決定要如何展示他們的藏品。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依照作者的名字來排列書本,也可以依照書的內容主題來排列,甚至可以依照書封的顏色來排列。而且一旦放妥之後,它們都不會自己挪動位置。然而,數位平臺的收藏介面就不是如此了。那些科技公司一旦心血來潮、決定要優先呈現某些東西,你的使用介面就會瞬間面目全非。例如,一旦Spotify認定podcast能夠帶來更多的收益,他們隔天或許就會突然把podcast放到最顯眼的位置。歸根結柢,使用者介面是依據企業的商業策略而設置的。這些企業通常都會優先呈現自家推出的商品,再不然就是會頻繁更動原有的介面,誘導使用者點開最新推出的功能。
班雅明寫道:在面對自己的收藏品時,收藏者往往會「感覺自己對它們負有責任」。但對於在網路上「收藏」內容的我們來說,實在很難對自己的藏品產生責任感。在今天這個時代,我們已無法像班雅明那樣扮演起藏品管理者的角色了。我們不僅無法真的擁有那些藏品,我們甚至不能肯定下一次打開應用程式時它們還會放在相同的地方。
……
很多靠著演算法推薦系統紅起來的文化產品,如果不是刻意創造出一種感官上的空白,就是刻意把作品弄得庸常而扁平,讓它可以輕輕鬆鬆融入生活場景,成為不引人注目的背景畫面。這種做法,就如同把藝術作品貼在牆上當墜紙一般,降低了藝術應有的地位。個人化的推薦系統,為我們帶來了演算法焦慮的癥候,而數位平臺對此提出的解藥,竟然是環境音樂式的文化產品。這類作品貌似相當個人化,但實際上卻並非如此。在消費這類作品時,由於它的內容貧乏、不太需要深入思考就能消化,因此你也就不會費心去思考作品和你之間的關係。這就像是科技公司版本的佛教教義,對演算法焦慮不言而喻的解方就是從一開始就不要起「分別心」,無論端到你面前的是什麼,你都蒙著頭享受就是了。這些公司並不鼓勵我們培養品味,因為品味對最大化參與度並無益處。
當消費者找不到自己真正的品味時,還有當消費者碰上了「腐化的個人化推薦」時,他們往往都會認為那是他們自己的問題;覺得只要更加努力培養品味,就可以找到真正喜愛的事物。但這早已經不是個人的問題了,而是規模龐大的社會問題。當數以萬計的消費者都被演算法巧妙地誤導,糊里糊塗地觀賞、收聽著演算法餵給他們的東西時,某些類型的文化產品,便也就此失去了曝光和盈利的機會。在扁平時代裡,資金只會大舉流向那些迎合了演算法機制的作品。當我們選擇要觀看哪一檔電視節目,以及在選擇要購買哪一套服裝時,演算法所帶來的效應都是顯而易見的。但,演算法對日常生活所造成的影響,可遠遠不只侷限在前述這幾個領域而已。當我們要選擇去哪一家餐廳吃飯、要去哪裡旅遊,還有當我們和鄰居或社區夥伴互動時,演算法也都悄悄參與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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