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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泰德.蕭爾茲(Ted Szulc)的《蕭邦在巴黎》
2026/11/20 05: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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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泰德.蕭爾茲(Ted Szulc)的《蕭邦在巴黎》

書名:蕭邦在巴黎:浪漫時期的音樂大師與文化風貌
作者:泰德.蕭爾茲(Ted Szulc)
譯者:馬永波
出版社:高談文化
出版日期:2007/07

本書作者以豐富的想像力和洞察力,廣泛蒐羅蕭邦的日記、回憶錄、信件等豐富素材,融會了作曲家蕭邦在巴黎的愛情生活和創作歷程,揭示了蕭邦與喬治桑深刻的內心世界和曲折的愛情故事,並重現當時的社會氛圍、政治與文化的風貌。
在這本抽絲剝繭的經典傳記中,我們不但可以走進一位音樂天才的內心世界,更可以從他的一生,綜觀十九世紀這段卓越的年代,進而深入瞭解歐洲的歷史文化及音樂藝術相互激盪、成就的精采脈絡。

【Excerpt】
〈鋼琴詩人殞落〉

他的虛弱和痛苦是如此巨大,以致他既不能再彈琴,也不能作曲;甚至最簡短的交談也驚人地讓他疲倦。他希望在其中度過生命最後幾個月的那種孤獨,許多人都理解錯了,有的把它歸之為一種輕蔑的驕傲,有的人認為是憂鬱,這兩種人同樣都沒有瞭解這位迷人藝術家的性格。

他生命的第三十九個年頭,支持蕭邦度過了1849年可怕的日日夜夜的,只有音樂和他忠誠的朋友們。儘管他1月30日寫信給索朗熱,說他一直「病得很厲害」,不能提早給她寫信,並被迫「每天十次」回到床上,蕭邦還是盡力嘗試著作曲。他也在寫作他計畫的鋼琴方法手冊。
很有可能是在這個最後的冬天,在他的健康狀況暫時緩解的間歇中,蕭邦創作了g小調馬厝卡舞曲和f小調馬厝卡舞曲,至少是初步形式,它們在他死後作爲作品第67號(Op.67)和作品第68號(0p.68)的一部分發表了。他那時也有可能寫了e小調夜曲,後來作爲作品第72號(Op.72)發表。無論如何,這些作品被認爲是他最後的作品,儘管它們也許是很早就開始寫了。
他死後發表的其他樂曲是在不同時期完成,有的甚至是在他青年的時候,有的是在他死後很久在他朋友後代的財產中和佈滿灰塵的圖書館的架子上發現的。
……

再一次,死亡的幽靈靠近了蕭邦。4月3日,波蘭浪漫詩人斯沃伐茨基突然死於巴黎;他和蕭邦剛好同齡。這促使他在給格里茲瑪拉的信中,以可怕的幽默列舉了他所認識或聽說過的人們的死亡:「鋼琴家卡爾克布倫納死了,保羅.德拉羅什的大兒子死在凡爾賽。弗朗肖姆出色的女僕死了。奧爾良廣場沒有人死,但是小艾蒂安(Etienne)病得很重。蘇格蘭女士們這時候來了……我告訴她們卡洛斯.阿伯托(Carlos Alberto)國王死在里斯本……她們討厭得讓我窒息……安吉拉.卡塔拉尼(Angela Catalani)夫人死於霍亂。」
實際上,蕭邦成功地保持了遊戲和愉快的心情,儘管身體上的痛苦一直折磨著他。在給索朗熱的信中,他描述了他的疾病,以及巴黎的政治動盪,還是和往常一樣,他在各種不相關的話題之間隨機地跳來跳去,他解釋說他「正在逐漸變得笨拙,我把這歸之爲每天早晨不是喝咖啡而是喝可可的緣故。你自己千萬不要喝可可,也要勸你的朋友別喝,尤其是和你通信的朋友。在我的下一封信中,在喝過西蒙醫生給我的能讓我喘氣的東西之後,我會嘗試用更多的幽默給你寫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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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22日星期天,蕭邦最後一次在他喜歡的歌劇中尋找安慰,那時他感覺輕鬆了一些,他出席了邁耶貝爾的《先知》(Le Prophete)的彩排,他對這部作品及其「特別效果」非常失望,包括用電子投射儀產生的人工光束、舞臺上的一堆火、穿輪式溜冰鞋的舞蹈演員。甚至波琳.維亞爾多扮演的母親角色也沒能合蕭邦的心意。德拉克洛瓦當天晚上拜訪了蕭邦,他在日記中記載了蕭邦 《先知》的反應:「他害怕那種狂歡!」

在他們決裂將近兩年之後,蕭邦和喬治桑仍能常常想起對方,雖然是以不同的方式。蕭邦與索熱的通信很活躍,他鼓勵她,爲她提建議。現在索朗熱大部分時間在她父親家,而她丈夫則在巴黎尋找雕塑的工作。克萊桑熱不常去奧爾良廣場看蕭邦。儘管自己疾病纏身、身體虛弱,蕭邦仍盡力幫助他們、善待他們,無論這是因為他真的喜歡索朗熱(他始終沒有學會喜歡克萊桑熱),還是想惹惱喬治桑,或者兩者兼有,在他生命最後的幾個月中,他們是他非常關心的人。而且,已經與母親恢復聯繫的索朗熱,也是有關喬治桑的一個資訊來源。儘管他仍然猛烈抨擊她,蕭邦也時常在給索朗熱的信中詢問有關她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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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29日,當德拉克洛瓦來訪時,蕭邦盡情地譴責了喬治桑,畫家在他的日記中回憶了當時的情景:

傍晚,我去看蕭邦;我和他待到十點。這個可愛的傢伙!我們談起喬治桑,她奇怪的命運,混合著美德與惡習。這是指她的《回憶錄》。他告訴我,她不可能寫回憶錄。她已經全都忘了:她慣於靈機一動,隨後就把它們迅速忘記了。她為老朋友路易—莫里斯.皮埃雷(Louis-Maurice Pierret)流淚,然後就再也不想他了。我告訴他,我預見到她的老年將會不幸。他不這麼認為。她的良知沒有因為任何朋友的責備而不安。她身體很健康,這能抵得上一切。只有一件事情能深深地影響他,那就是失去莫里斯,或者是他徹底變壞。

……

現在蕭邦知道時間已經不多了。他再次指示焚毀他未完成的手稿。10月7日,在床上接受醫生檢查的時候,他突然脫口說出,幾乎是可以聽見的,「現在,我將進入臨死的痛苦了。」當醫生試圖安慰他的時候,蕭邦低聲說:「上帝給一個人顯示了罕見的恩典,當他向他揭示死亡的時刻臨近的時候,他給我顯示了這種榮耀。不要打擾我。」
路德維卡日夜守候在蕭邦身邊,她的丈夫和女兒不得不先返回華沙——阿道夫.古特曼也是如此守護著蕭邦。莫舍萊斯9月末來訪,他在日記中寫道:「我們聽說蕭邦的情況很嚴重,我們就去詢問,結果發現所有壞消息都被證實了……現在這個可憐人的日子屈指可數了,他受了很多苦。太悲哀了!」他的詩人朋友博丹.札勒斯基在探望過蕭邦後得出結論:「現在他是另一個世界的候選人了。他很糟糕。他的腿和肚子開始浮腫。他不注意宗教,但也許上帝會讓他認識到這點。他正在請求做禱告,並謙卑地聆聽連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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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12日,蕭邦呼吸極其困難,以致醫生宣布死亡可能在幾小時內來臨。一直在尼斯的德爾菲娜.波托卡,在得知了情況的嚴重性之後,於10月15日抵達巴黎。她衝到他的床邊,加瓦爾回憶道:「蕭邦說:『上帝推遲了這麼久才召喚我去他那裡;他是想把看見你的快樂恩准給我!』」然後,書商朋友夏爾.加瓦爾寫道,蕭邦再次請她爲他唱歌:「鋼琴從隔壁房間搬了過來,悲傷的伯爵夫人控制著她的痛苦,壓抑著她的抽泣,強迫自己在她的朋友正在呼出生命之氣的床邊歌唱……我記得就在第二首歌的中間,死亡打斷了伯爵夫人。」但是蕭邦又繼續掙扎了將近兩天。
有關蕭邦死亡前的幾天以及死亡本身,有很多不同的版本。例如,李斯特和卡拉索維奇寫道,波托卡唱了斯特拉代拉(Stradella)的《處女頌》(Hymn to the Virgin)和馬爾切洛(Benedetto Marcello)的一首讚美詩;古特曼堅持認爲是馬爾切洛的讚美詩和佩爾格萊西(Pergolesi)的詠歎調;弗朗肖姆說那是貝里尼《登達的貝特麗采》(Beatrice di Tenda)中的詠歎調,此外無他。考慮到他們都是音樂家(除了卡拉索維奇),很奇怪他們在聽到什麼、或聽說了什麼上說法這麼不一致!那個戲劇性的時刻,他們都不在場,但都不承認自己不在場。蕭邦死時在場似乎能使人贏得歷史和社會的讚美。札勒斯基接受了這樣的說法,波托卡用鋼琴給自己伴奏,唱了「很多義大利作曲家的作品,包括貝里尼、斯特拉代拉和馬爾切洛」,弗朗肖姆和馬賽麗娜.卡爾托洛斯卡開始演奏蕭邦的大提琴與鋼琴奏鳴曲,但是「不得不中斷了,因為病人咳嗽得很厲害,感到疲倦」。
那周的某一天,蕭邦用顫抖的手在日記本上撕下的一頁寫了最後的遺言:「如果我因咳嗽而窒息,我懇求你們讓我的屍體裸露著,別把我活埋。」這是蕭邦一生中最害怕的事情:在有意識的時候、幻覺中和夢裡最害怕的事情。他的希望得到了允許:他的心臟被取出,由路德維卡用酒精瓶帶回了華沙(也許是藏在她的裙子下,以逃過俄國邊境守衛的檢查),安放在蕭邦家附近的聖十字教堂。遺體被埋在巴黎的拉雪茲公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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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16日星期二,是蕭邦意識最為清醒的一天。他發布了更多的指示:焚毀所有未完成手稿(第三次),他的鋼琴方法筆記給夏爾一瓦朗坦.阿爾坎,以前在奧爾良廣場住的一個音樂家鄰居,葬禮上要演奏莫札特的《安魂曲》。
關於蕭邦的臨終時刻,有許多有記錄的版本,大批朋友再次聲稱自己在場,但是事實上圍繞在他床邊的是路德維卡、馬賽麗娜.卡爾托洛斯卡、索朗熱、古特曼、阿爾布雷奇和約洛維奇神父。蕭邦於1849年10月17日星期三凌晨兩點之前逝世。年僅39歲又8個月。路德維卡當時寫信給丈夫:「哦,我最親愛的,他不再和我們在一起了。」
……

德拉克洛瓦在他的日記中寫道:「我獲悉了可憐的蕭邦的死訊……怎樣的損失啊!當市場上充斥著可悲的無賴時,那個美麗的靈魂卻燃盡了!」波琳.維亞爾多寫信給在諾昂的喬治桑,「巴黎所有偉大的女士都認爲她們有責任在蕭邦的臥室裡昏倒。疾病可能使他變得自我中心,但是他是個高貴的人。我因爲結識了他,贏得他一定的友誼而幸福。」10月30日,在瑪德萊娜教堂舉行的盛大葬禮有三千人參加,她和路易吉.拉布拉什擔任了莫札特《安魂曲》的獨唱。當棺材被抬出教堂地下室時,管弦樂團奏響了蕭邦自己的《葬禮進行曲》。樂隊還演奏了兩首蕭邦的前奏曲。
格里茲瑪拉自始至終目睹了蕭邦與喬治桑羅曼史的全部過程,他有關此事的最後的話是:「如果他沒有不幸地遇見G.S.,她毒害了他的整個存在,他會活到凱魯比尼(Cherubini)的年紀。」凱魯比尼82歲時去。
尼克斯報告說,在死前兩天,蕭邦告訴弗朗肖姆,喬治桑「對我說過我只會死在她的懷抱裡」。古特曼回憶,喬治桑,或者是索朗熱代表她母親,曾來旺多姆廣場問,是否喬治桑能來探望蕭邦,但是他提出了反對的意見,爲了不讓病人「過度激動」。也許古特曼犯了大錯;也許他是按照極其嫉妒的珍妮.斯特林的指示做的。
蕭邦迷人而不幸的一生始終未能全然被世界所瞭解,它籠罩著一層由猶像不定所組成的隱秘而神秘的面紗。對每一個人來說,他的形象都是不同的,首先和最重要的,他是音樂天才,然後是朋友、情人,甚至敵人。
他似乎從來都不是完全的自己。作爲一個熱情的波蘭愛國者,他在十九年的自我流放中死去,奇怪地不願意再看到他的祖國。
蕭邦以他充滿靈感的壯麗的音樂,給他人帶來了這麼多的快樂和圓滿,而他自己卻索取得很少很少,他始終在輕視自己。他可怕的疾病不是他唯一的仇敵。蕭邦作爲一個偉大而悲哀的人物死去了。而他死得是如此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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