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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保羅.齊迪亞(Paul Kildea)的《蕭邦的鋼琴與他的前奏曲》
2026/11/20 0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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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保羅.齊迪亞(Paul Kildea)的《蕭邦的鋼琴與他的前奏曲》
聽蕭邦的《練習曲》,
著迷於技藝和表達
那愛的結合,他忘了
他的愛已不在。
(Listening to the Études
of Chopin, entranced
by such a love-match of Craft
and Utterance, he forgot
his Love was not there.)
——奧登(W.H. Auden),Marginalia
閱讀及分享保羅.齊迪亞(Paul Kildea)的《蕭邦的鋼琴與他的前奏曲》。
對於西洋古典音樂絕緣的自己,沒想到會想要借閱這本書,而本書卻是意外地非常吸引自己。
從一開始,胡安.包薩(Juan Bauza)製造的大鍵琴登場,隨之將蕭邦與喬治桑前往西班牙馬約卡島的種種軼事娓娓道來……
整本書穿梭了100多年的時光,旁徵博引,讓人目不暇給,甚至連普魯斯特的小說內容也一併引述。
如果你不是古典樂迷,我會推薦閱讀本書;
又如果你是古典樂迷,那還需要我推薦嗎?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蕭邦的鋼琴與他的前奏曲
Chopin’s Piano: A Journey through Romanticism
作者:保羅.齊迪亞(Paul Kildea)
譯者:韓絜光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5/6(二版)
本書簡介
1830年,在西班牙馬約卡島(Majorca)的港口帕爾馬城(Palma),胡安‧包薩(Juan Bauza)細心地鋸木、刨木、上弦,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製作一架島上罕見的樂器──鋼琴。他想不到的是,這架琴後來的主人將會以之創造出永垂不朽的雋永樂章、新穎的音樂概念,更將深深影響一整個時代的文化價值和歷史。
1838年11月,蕭邦(Frédéric Chopin, 1810-1849)與喬治桑(George Sand, 1804-1876)和她的兩個孩子從巴黎前往巴塞隆納,再搭船前往馬約卡島,以躲避巴黎的濕冷寒冬。他們在帕爾馬山區一處半廢棄的修道院落腳。他們設法在島上物資匱乏的情況下打造居家,唯一的問題是:蕭邦從巴黎寄來的鋼琴遲遲不能抵達。最後友人為他找來包薩製造的小鋼琴,讓蕭邦得以創造出浪漫主義音樂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著名的二十四首前奏曲(24 Preludes)。從喬治桑的紀錄,我們可以知道蕭邦作曲時的舉動、心境、表情和島上生活的點點滴滴,而島上偶爾的暴雨和大自然的聲響,也被蕭邦巧妙融入樂曲之中。
時序推移,蕭邦與喬治桑回到巴黎,最後分道揚鑣,老死不再相見。1849年,蕭邦死於困擾他多年的肺結核。七十個年頭過去,這架鋼琴依舊佇立在修道院的小房間內,直到1913年,猶太裔的波蘭音樂家蘭多芙絲卡(Wanda Landowska, 1879-1959)重新踏上了當年蕭邦與喬治桑的旅程,輾轉到了修道院,並帶走了這架鋼琴。
二次大戰期間(1935-1949),納粹佔領波蘭和法國,並宣稱蕭邦和其音樂是屬於他們的,他們搶走蘭多芙絲卡所有的藝術珍藏──當然也包括那架鋼琴。蘭多芙絲卡只好遠走美國避難,終生未再踏足歐陸,也未再見到這架蕭邦的鋼琴。
身兼指揮家和作家的保羅.齊迪亞(Paul Kildea)無意中得知了這架鋼琴的故事,他四處尋訪鋼琴下落而未果,最終轉而追尋起蕭邦前奏曲的歷史。透過演奏這些曲子的樂器、詮釋曲子的鋼琴家,以及曲子所代表的傳統,一步步探索這位深受世人愛戴的作曲家蕭邦與這組重要作品的故事。當中穿插了蕭邦與喬治桑的分分合合,闡述了蘭多芙絲卡與蕭邦的關聯,同時將這一世紀關鍵數十年的歐陸文化和政治史融入書中。
蕭邦與蘭多芙絲卡的故事,可說是歐洲最動盪的一個世紀的寫照,當中歷經了多次革命、兩次世界大戰,音樂則從沙龍走向對人民開放的音樂廳,國家體制也從君主制過渡到共和制。作者以蕭邦的鋼琴為主軸,以蕭邦的信件、喬治桑的紀錄、時人的評論與傳記、180多張珍貴圖片與照片為基底,最後以優美的筆法交織出書中故事,帶領讀者踏上浪漫主義音樂的旅程,並使我們從另一個角度,思考音樂隨時代變遷的意義。
【Excerpt】
……
二十年前,一位遠離巴黎、獨自造琴的琴匠,既没有這些設備,也沒有這些工序和紀録,材料更只有珍貴的寥寥幾樣,想必他得窮盡巧思去彌補。即使環境如此不利,他還是造出了一架鋼琴,不及四英尺高,六組半的八音象牙琴鍵配上烏木製的升降音鍵。他多裝了一組可收折的琴鍵(如同船上的鋼琴),並在前蓋嵌上一塊字體精美的小標,再刷上亮光漆:
「胡安.包薩(Juan Bauza)製造。帕爾馬,大使街。」
包薩絲毫不知道他這架鋼琴即將擁有的不凡命運,他不曉得有多少驚人樂曲將會在這架鋼琴上被譜寫、演奏;不曉得哪些主人——有的赫赫有名,有的沒沒無聞——即將擁有它;他也不曉得這架鋼琴竟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將在最難以置信、至爲不幸的遭遇中倖存下來;他更無法料到這架鋼琴有天將成為什麼樣的象徵——它所譜出的樂曲改變了音樂的聲響與意義,而它最終獲得的獨特文化價值和歷史意涵,也將讓演奏者、聽衆和政治意識形態為此爭執不休。
(p.21~22)
蕭邦在馬約卡島上譜寫或完成了哪些作品,確切清單永遠不爲人知了,但至少包含十首前奏曲、作品38《F大調敘事曲》、作品39《升C小調詼諧曲》的初稿、作品40《兩首波蘭舞曲》,以及作品41之一《馬祖卡舞曲》。儘管蕭邦孤獨又病弱,儘管他和喬治桑一面呵護初生的戀情,也面臨種種隱而未言的不安,儘管包薩的鋼琴有諸多限制,但這幾個月非同尋常的成就,充分回報了蕭邦偕同喬治桑來到馬約卡島的決定。
喬治桑在《我一生的故事》裡,不只寫到蕭邦創作的內容,也寫下了他的作曲習慣。
她描述他如何無拘無束地即興創作,彷彿憑空摘下樂音,他用音符記下並加以潤飾,再用鋼琴彈奏出來,檢查手稿是否與腦中聽見的聲音相符,雖然他往往不能確定,並爲此痛苦不已。她記下蕭邦常常在散步時,靈感神奇湧現,他會自個兒哼出旋律,急著想趕回家試試新靈感,作成的曲子在喬治桑聽來已臻完美。但接著才正要出現「我所見過最煎熬的苦工」:
為了重新捕捉他聽見的主題裡的特定細節,要經歷一連串的努力、猶豫和挫敗的打擊;原本作為一個整體所孕育的構想,現在為了想寫出來,他會過度分析,但找不回完整清晰整體的懊惱,會令他陷入某種絕望。他會一連幾天躲在房間裡,上下踱步,黯然啜泣,氣得折筆,同一個小節彈了上百次,每次都做了改動,但寫出來又劃掉,一而再再而三,隔天一早又帶著孤注一擲的刻苦毅力從頭來過。他可以為一頁樂譜耗費六個星期,哪怕最後只是回到最初勾勒的構想。
……
(p.78~79)
……
蕭邦把他所能留住的部分都彈出來以後,喬治桑要他聽雨滴打在修道院屋頂或陽台磚瓦上的聲響,她說墊首前奏曲重現了這個聲音,「頑固」的八分音符(ostinato quavers)就像滴滴答答的雨水一樣單調。據喬治桑描述,蕭邦聽了很生氣,將這套把暴風大雨和他的夢和音樂串在一起的聯想駁爲幼稚,喬治桑沒繼續堅持。日後她說,蕭邦「天賦充滿大自然的神祕聲響,但那轉化成了相等崇高的音樂思想,而非盲目模仿外界的實質聲音。那天傍晚他作的曲子,確實呼應了打在修道院屋瓦上發出咚咚回音的雨滴,但那已在他的想像之中,在他的樂曲之中,受到天堂落在他心上的淚水渲染了」。
像這樣的時刻,亨利.詹姆斯也許會說是她幻想的回憶。但十九世紀末,當蘇蘭琪回憶起這麼一個能把網琴理得像一支軍隊、像交響樂團、像大天使的男人,一位召喚喪禮進行曲與召喚勝利進行曲一樣輕鬆的作曲家,也用了類似話語來形容這首前奏曲:「是怎樣的陽光,照耀盛放的花朵,映照發亮的河流,遍照檸檬飄香的蔥鬱山谷!那是怎樣的淚水,從潮溼的修道院深處湧現!……又是怎樣憂鬱的雨水,點滴落在中庭花園的地磚上!」喬治桑對蕭邦想像力與創作過程的描述——大自然神祕的聲響……轉化成相等崇高的音樂思想——至少至少,概括了蕭邦點石成金的魔力。
……
(p.82~83)
往後許多年間,蕭邦曾一再對季斯特說,造訪馬約卡島這段短暫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很怕「他再也遇不到這樣一段時間,充滿這麼多的女性溫柔和音樂靈感。那段日子就好像林奈的花鐘,每天報時的是花朵的綻放,花朵向外盛開之際,各自散放不同的香氣,各自展露相異之美」。關於蕭邦與喬治桑在馬約卡島共度的時光,日後幾乎所有記述都根植著一種厭女觀念及旁觀者不明就理的想法,相較於那些擺測,蕭邦這幾句話透露出更多實情。不管吃了多少苦,遭受風吹雨打、身體病弱及當地人的敵視,在那片群山幽蔭之處,蕭邦難得可以專心作曲,產出大量出色作品,同時始終有可敬的杜德萬夫人在旁悉心滋養著他。
(p92)
……蘭多芙絲卡在這些年間,尚被認定是鋼琴家,演出海頓、莫札特、舒伯特、舒曼、韋伯、華格納、蕭邦和李斯特的作品。一九〇九年六月,她參與在巴黎夏樂宮舉行的蕭邦音樂節,演奏了馬祖卡舞曲和圓舞曲,以及第十五首前奏曲。
但六年前,她首次公開演出用的其實是大鍵琴——彈奏伯德(William Byrd)和普雷托里亞斯(Hieronymus Praetorius)、莫雷(Morley)和夏波涅(Chambonnieres)、拉摩(Rameau)和庫普蘭(Couperin)的曲子,這些名字在當時看來彷若出自民間童話。如今,她的大鍵琴演奏仍最爲出名。她拖著沉重的琴來往於城鎮間,每場獨奏的會前、會中,都自己替琴調音,以傳教行者般的熱忱,宣說這些朦朧飄渺的樂曲。
許多藝術家拜倒在她的魔力之下。展開西班牙巡迴的四年前,她接受托爾斯泰邀請,前往他在俄羅斯土拉市附近的莊園豪宅「日光林地」(Yasnaya Polyana)共度耶誕節。托爾斯泰也是在這裡寫下《戰爭與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托爾斯泰夫人拍下蘭多芙絲卡坐在她的雙排大鍵琴畔,托爾斯泰在她身後,呆愣於所聞樂音。
兩年後,她在巴黎的奧古斯特.羅丹工作室拍下另一張照片。她坐在同一架琴邊,與在日光林地時一樣半露微笑,大鬍子羅丹站在身後幾步專注看她,神情幾與托爾斯泰相同。
……
(p.235~236)
……
我們現在對包薩鋼琴所知的一切,幾乎都來自這張照片:琴的高度與音域寬度,琴框的波紋桃花心木或硬木,琴鍵上方的格柵鑲飾;琴身下方正好可看到裸露在外,貌如一排牙齒的細長琴膽或木條;可收折的琴鍵,琴框周圍的珠飾,釘了板條的前側琴腳;琴匠的名字和他在帕爾馬的住址。資訊不多。正當包薩製造這架鋼琴的同時,普萊耶公司的分類帳目已經記下工廠內每一件樂器的每個生產步驟與環節,我們至今猶能辨讀這些帳目。至於包薩的鋼琴,我們只有實德的照片和喬治桑不客氣的描述可以援用。
蘭多芙絲卡能入手這架鋼琴算是運氣奇佳,因爲到了一九一一年,蕭邦已經不再是浪漫樂派的邊緣人物。他依然難以輕易歸類,依然無法隨意劃分至任何一個時人所知的浪漫主義論述中。然而,到了蘭多芙絲卡遊訪馬約卡島之時,蕭邦已被認可爲十九世紀音樂界的偉大人物,只是瓦德莫沙地處偏遠,與世隔絕,才讓如此重要的蕭邦文物躲過了公衆目光。
二十世紀最初十年,還在聖彼得堡學習鋼琴與作曲的普羅高菲夫(Sergei Prokofiev),說明了蕭邦地位轉變的程度。「人家說不彈蕭邦辦不成獨奏會?」他談道,「我會證明我們不彈蕭邦也好得很。」(現今在大學主修鋼琴很難不彈蕭邦了)《前奏曲》也跟著演化,不再跌跌撞撞,踩著蹣跚步子前進。一九一五年,詩人艾略特(T. S. Eliot)寫下〈一位夫人的畫像〉(Portrait of a Lady),這首淒涼的詩講述一名器量狹小的青年,與波士頓一名稍有年紀的貴夫人之間橫遭阻撓的友誼。十二月一個多霧的日子,貴夫人在一場午間演奏會後,邀請青年回到她的住處。四根蠟燭點亮她的沙龍(敘事者覺得氣氛宛如茱麗葉的墳墓),她語氣柔婉,對剛才聽到的音樂提出想法:
我們,就這麼說吧,聽了最近來的波蘭人
彈奏前奏曲,樂音發自他的頭髮與指尖。
「如此親密,這位蕭邦,他的靈魂
只應在幾位朋友之間復生,
兩個或三個,他們不會再觸碰這朵花
這一朵在音樂廳經受磨擦與質問的花。
普魯斯特在《去斯萬家那邊》(Du cote de chez Swann)循的也是類似看法,這部小說出版與賓德的照片同年(不過時代設定在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初始十年)。他寫到德.聖厄韋爾特侯爵夫人(Madame de Saint-Buverte)巴黎府上時髦的沙龍,一名年輕鋼琴家正在彈琴……
這會兒他一曲李斯特的間奏曲方終,改而彈起蕭邦的一支前奏曲,德.康布爾梅夫人對德.弗朗克多夫人莞爾一笑,那無比柔情的笑容,既透露了她身為內行的滿足心情,也暗含對往昔歲月的懷戀。她在少女時代就受過教導,懂得愛及玩賞蕭邦這些婉蜓逶迤、洋洋灑灑的樂句,它們是那麼流暢,那麼自如,那麼感人,起初逐漸遠離一開始的方向,往更廣更遠處找尋最終的安歇之地,所到之處遠超乎於你所能想像,但在這種匪夷所思的跨度上彈奏,正是為了最後能斷然回歸——以一種預先思量過、更加精確的方式回歸,猶如在一只水晶碗上,只需輕輕一敲,就會叮噹鳴響,嗡嗡震動,直到你大聲發出哀嘆——從而攫獲你的心。
如此描述蕭邦的技藝絲毫不壞。即使德.康布爾梅夫人坐在遠處的兒媳是華格納熱忱的崇拜者,聽到蕭邦就噁心難受,那也不重要。即使普魯斯特與他賦予德.康布爾梅夫人兒媳的看法一樣,對蕭邦評價甚低,在他的記事本中,形容蕭邦是一個體弱多病、自我中心的公子哥兒,一個出色的藝術家,以音樂展露內心私密的一面,只爲了再用另一面加以干擾,激起思想和意象的猛烈碰撞,此依普魯斯特所見,只是道出一顆悲傷的心和肅穆的內省,但這樣也無妨。就算普魯斯特是把日後對蕭邦的感想——他自己到了一八九〇與一九〇〇年代才在巴黎形成的感想,嫁接到較早的年代,也不眞的重要,畢竟那就是他所知的全部。重點是,等到蘭多芙絲卡取得蕭邦的鋼琴時,這個男人與他所創作的音樂,已經無所不在了。
……
(p.252~255)
在小說《白鯨記》(Moby Dick)裡,我們在漫長的段落中,始終不確定亞哈船長找不找得到那頭該死的鯨魚。他在裴古德號(Pequod)船上如著魔一般,拚命標記風向和潮勢,監看鯨魚的食物來自哪裡,計算海流又會把食物帶向何方。即使在睡夢中,鯨魚都還在狩獵他,可怕鮮明的夢境讓他醒來後餘悸猶存。關於爲何要這樣苦苦追尋,他給了合理的說詞,就連他的船員——除了冷嘲熱諷的斯達巴克——也能理解。船行至赤道附近時,雖然閃電劈打桅杆,颱風颳起巨浪猛拍船殼,亞哈仍對船上的捕鯨人發表了一番激昂演說。作者赫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在全書眾多訓誨和研究、旁白和結論之間,對讀者一貫客氣有禮,從未說出不能履行的大話,但情節依然籠罩著縷縷謎霧。
尋找包薩鋼琴也有點類似,雖然最初情況並不是這樣。二〇一〇年,馬丁.埃爾斯特(Martin EIste),蘭多芙絲卡研究專家兼柏林樂器博物館(一八九〇年代,蘭多芙絲卡就是從這裡展開一生飄泊)館長,出版了《那名女子與大鍵琴》(Die Dame mit dem Cembalo),書中翻拍了賓德拍攝蘭多芙絲卡坐在蕭邦鋼琴前的照片,下方的文字說明蘭多芙絲卡去世後,艾莎.荀妮克繼承了這件樂器。「她把鋼琴帶回佛羅里達州的克拉蓋伯茲,自己也在那裡度過人生剩餘的時光。那架鋼琴,今日據說存放在當地的博物館內。」這架催生了十九世紀多首卓越樂曲的包薩鋼琴,先是循特拉蒙塔納蜿蜒曲折的山路,從帕爾馬運上瓦德莫沙,從那裡送到柏林,然後是巴黎,再到聖勒拉福雷,又回到巴黎(羅浮宮),從那裡再度前往巴黎,再到萊比錫,然後是離慕尼黑不遠的修道院,再到慕尼黑本地,而後又一次前往巴黎,最後送回聖勒拉福雷:現在,這架適應力超群的鋼琴,似乎在佛州的博物館裡。
但我漏掉了埃爾斯特說明裡的一些細節,那是德文假設語氣中暗含的臆測成分,他很快就向我說明這一點:「我要是知道鋼琴目前在哪間博物館,我一定會寫出來!或許你可以找出來,然後再告訴我。」他企圖設下一個龐大謎團,但給出的指引不是分析後的答案,而更接近一種盼望。亞哈船長觀測潮勢與流向,計算海水會把他的鯨魚帶往哪裡,但埃爾斯特和他不同。
卡拉.夏普路(Carla Shapreau)——極有見地的美國律師、學者、文化資產研究者、小提琴工匠,而且無疑也是今日最重要的音樂文物歸還工作者。她代表原告提出訴訟,調查個別樂器,在《紐約時報》撰寫簡潔有力的文章,或發表題如「二戰期間失落的法國音樂資產」等密論文。對於包薩鋼琴的下落,她只能夠推測。「我還沒找到線索證明蘭多芙絲卡會把這架鋼琴帶到美國。」她寫道,「關於蕭邦鋼琴目前的下落,很抱歉我尚無答案。」她有些同情地補充說:「但有時候沒找到你要找的東西,這個故事結局也不壞。」
……
(p.396~397)
聽蕭邦的《練習曲》,
著迷於技藝和表達
那愛的結合,他忘了
他的愛已不在。
(Listening to the Études
of Chopin, entranced
by such a love-match of Craft
and Utterance, he forgot
his Love was not there.)
——奧登(W.H. Auden),Marginalia
閱讀及分享保羅.齊迪亞(Paul Kildea)的《蕭邦的鋼琴與他的前奏曲》。
對於西洋古典音樂絕緣的自己,沒想到會想要借閱這本書,而本書卻是意外地非常吸引自己。
從一開始,胡安.包薩(Juan Bauza)製造的大鍵琴登場,隨之將蕭邦與喬治桑前往西班牙馬約卡島的種種軼事娓娓道來……
整本書穿梭了100多年的時光,旁徵博引,讓人目不暇給,甚至連普魯斯特的小說內容也一併引述。
如果你不是古典樂迷,我會推薦閱讀本書;
又如果你是古典樂迷,那還需要我推薦嗎?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蕭邦的鋼琴與他的前奏曲
Chopin’s Piano: A Journey through Romanticism
作者:保羅.齊迪亞(Paul Kildea)
譯者:韓絜光
出版社:商周出版
出版日期:2025/6(二版)
本書簡介
1830年,在西班牙馬約卡島(Majorca)的港口帕爾馬城(Palma),胡安‧包薩(Juan Bauza)細心地鋸木、刨木、上弦,在資源匱乏的情況下製作一架島上罕見的樂器──鋼琴。他想不到的是,這架琴後來的主人將會以之創造出永垂不朽的雋永樂章、新穎的音樂概念,更將深深影響一整個時代的文化價值和歷史。
1838年11月,蕭邦(Frédéric Chopin, 1810-1849)與喬治桑(George Sand, 1804-1876)和她的兩個孩子從巴黎前往巴塞隆納,再搭船前往馬約卡島,以躲避巴黎的濕冷寒冬。他們在帕爾馬山區一處半廢棄的修道院落腳。他們設法在島上物資匱乏的情況下打造居家,唯一的問題是:蕭邦從巴黎寄來的鋼琴遲遲不能抵達。最後友人為他找來包薩製造的小鋼琴,讓蕭邦得以創造出浪漫主義音樂史上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著名的二十四首前奏曲(24 Preludes)。從喬治桑的紀錄,我們可以知道蕭邦作曲時的舉動、心境、表情和島上生活的點點滴滴,而島上偶爾的暴雨和大自然的聲響,也被蕭邦巧妙融入樂曲之中。
時序推移,蕭邦與喬治桑回到巴黎,最後分道揚鑣,老死不再相見。1849年,蕭邦死於困擾他多年的肺結核。七十個年頭過去,這架鋼琴依舊佇立在修道院的小房間內,直到1913年,猶太裔的波蘭音樂家蘭多芙絲卡(Wanda Landowska, 1879-1959)重新踏上了當年蕭邦與喬治桑的旅程,輾轉到了修道院,並帶走了這架鋼琴。
二次大戰期間(1935-1949),納粹佔領波蘭和法國,並宣稱蕭邦和其音樂是屬於他們的,他們搶走蘭多芙絲卡所有的藝術珍藏──當然也包括那架鋼琴。蘭多芙絲卡只好遠走美國避難,終生未再踏足歐陸,也未再見到這架蕭邦的鋼琴。
身兼指揮家和作家的保羅.齊迪亞(Paul Kildea)無意中得知了這架鋼琴的故事,他四處尋訪鋼琴下落而未果,最終轉而追尋起蕭邦前奏曲的歷史。透過演奏這些曲子的樂器、詮釋曲子的鋼琴家,以及曲子所代表的傳統,一步步探索這位深受世人愛戴的作曲家蕭邦與這組重要作品的故事。當中穿插了蕭邦與喬治桑的分分合合,闡述了蘭多芙絲卡與蕭邦的關聯,同時將這一世紀關鍵數十年的歐陸文化和政治史融入書中。
蕭邦與蘭多芙絲卡的故事,可說是歐洲最動盪的一個世紀的寫照,當中歷經了多次革命、兩次世界大戰,音樂則從沙龍走向對人民開放的音樂廳,國家體制也從君主制過渡到共和制。作者以蕭邦的鋼琴為主軸,以蕭邦的信件、喬治桑的紀錄、時人的評論與傳記、180多張珍貴圖片與照片為基底,最後以優美的筆法交織出書中故事,帶領讀者踏上浪漫主義音樂的旅程,並使我們從另一個角度,思考音樂隨時代變遷的意義。
【Excerpt】
……
二十年前,一位遠離巴黎、獨自造琴的琴匠,既没有這些設備,也沒有這些工序和紀録,材料更只有珍貴的寥寥幾樣,想必他得窮盡巧思去彌補。即使環境如此不利,他還是造出了一架鋼琴,不及四英尺高,六組半的八音象牙琴鍵配上烏木製的升降音鍵。他多裝了一組可收折的琴鍵(如同船上的鋼琴),並在前蓋嵌上一塊字體精美的小標,再刷上亮光漆:
「胡安.包薩(Juan Bauza)製造。帕爾馬,大使街。」
包薩絲毫不知道他這架鋼琴即將擁有的不凡命運,他不曉得有多少驚人樂曲將會在這架鋼琴上被譜寫、演奏;不曉得哪些主人——有的赫赫有名,有的沒沒無聞——即將擁有它;他也不曉得這架鋼琴竟有不可思議的能力,將在最難以置信、至爲不幸的遭遇中倖存下來;他更無法料到這架鋼琴有天將成為什麼樣的象徵——它所譜出的樂曲改變了音樂的聲響與意義,而它最終獲得的獨特文化價值和歷史意涵,也將讓演奏者、聽衆和政治意識形態為此爭執不休。
(p.21~22)
蕭邦在馬約卡島上譜寫或完成了哪些作品,確切清單永遠不爲人知了,但至少包含十首前奏曲、作品38《F大調敘事曲》、作品39《升C小調詼諧曲》的初稿、作品40《兩首波蘭舞曲》,以及作品41之一《馬祖卡舞曲》。儘管蕭邦孤獨又病弱,儘管他和喬治桑一面呵護初生的戀情,也面臨種種隱而未言的不安,儘管包薩的鋼琴有諸多限制,但這幾個月非同尋常的成就,充分回報了蕭邦偕同喬治桑來到馬約卡島的決定。
喬治桑在《我一生的故事》裡,不只寫到蕭邦創作的內容,也寫下了他的作曲習慣。
她描述他如何無拘無束地即興創作,彷彿憑空摘下樂音,他用音符記下並加以潤飾,再用鋼琴彈奏出來,檢查手稿是否與腦中聽見的聲音相符,雖然他往往不能確定,並爲此痛苦不已。她記下蕭邦常常在散步時,靈感神奇湧現,他會自個兒哼出旋律,急著想趕回家試試新靈感,作成的曲子在喬治桑聽來已臻完美。但接著才正要出現「我所見過最煎熬的苦工」:
為了重新捕捉他聽見的主題裡的特定細節,要經歷一連串的努力、猶豫和挫敗的打擊;原本作為一個整體所孕育的構想,現在為了想寫出來,他會過度分析,但找不回完整清晰整體的懊惱,會令他陷入某種絕望。他會一連幾天躲在房間裡,上下踱步,黯然啜泣,氣得折筆,同一個小節彈了上百次,每次都做了改動,但寫出來又劃掉,一而再再而三,隔天一早又帶著孤注一擲的刻苦毅力從頭來過。他可以為一頁樂譜耗費六個星期,哪怕最後只是回到最初勾勒的構想。
……
(p.78~79)
……
蕭邦把他所能留住的部分都彈出來以後,喬治桑要他聽雨滴打在修道院屋頂或陽台磚瓦上的聲響,她說墊首前奏曲重現了這個聲音,「頑固」的八分音符(ostinato quavers)就像滴滴答答的雨水一樣單調。據喬治桑描述,蕭邦聽了很生氣,將這套把暴風大雨和他的夢和音樂串在一起的聯想駁爲幼稚,喬治桑沒繼續堅持。日後她說,蕭邦「天賦充滿大自然的神祕聲響,但那轉化成了相等崇高的音樂思想,而非盲目模仿外界的實質聲音。那天傍晚他作的曲子,確實呼應了打在修道院屋瓦上發出咚咚回音的雨滴,但那已在他的想像之中,在他的樂曲之中,受到天堂落在他心上的淚水渲染了」。
像這樣的時刻,亨利.詹姆斯也許會說是她幻想的回憶。但十九世紀末,當蘇蘭琪回憶起這麼一個能把網琴理得像一支軍隊、像交響樂團、像大天使的男人,一位召喚喪禮進行曲與召喚勝利進行曲一樣輕鬆的作曲家,也用了類似話語來形容這首前奏曲:「是怎樣的陽光,照耀盛放的花朵,映照發亮的河流,遍照檸檬飄香的蔥鬱山谷!那是怎樣的淚水,從潮溼的修道院深處湧現!……又是怎樣憂鬱的雨水,點滴落在中庭花園的地磚上!」喬治桑對蕭邦想像力與創作過程的描述——大自然神祕的聲響……轉化成相等崇高的音樂思想——至少至少,概括了蕭邦點石成金的魔力。
……
(p.82~83)
往後許多年間,蕭邦曾一再對季斯特說,造訪馬約卡島這段短暫日子,是他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他很怕「他再也遇不到這樣一段時間,充滿這麼多的女性溫柔和音樂靈感。那段日子就好像林奈的花鐘,每天報時的是花朵的綻放,花朵向外盛開之際,各自散放不同的香氣,各自展露相異之美」。關於蕭邦與喬治桑在馬約卡島共度的時光,日後幾乎所有記述都根植著一種厭女觀念及旁觀者不明就理的想法,相較於那些擺測,蕭邦這幾句話透露出更多實情。不管吃了多少苦,遭受風吹雨打、身體病弱及當地人的敵視,在那片群山幽蔭之處,蕭邦難得可以專心作曲,產出大量出色作品,同時始終有可敬的杜德萬夫人在旁悉心滋養著他。
(p92)
……蘭多芙絲卡在這些年間,尚被認定是鋼琴家,演出海頓、莫札特、舒伯特、舒曼、韋伯、華格納、蕭邦和李斯特的作品。一九〇九年六月,她參與在巴黎夏樂宮舉行的蕭邦音樂節,演奏了馬祖卡舞曲和圓舞曲,以及第十五首前奏曲。
但六年前,她首次公開演出用的其實是大鍵琴——彈奏伯德(William Byrd)和普雷托里亞斯(Hieronymus Praetorius)、莫雷(Morley)和夏波涅(Chambonnieres)、拉摩(Rameau)和庫普蘭(Couperin)的曲子,這些名字在當時看來彷若出自民間童話。如今,她的大鍵琴演奏仍最爲出名。她拖著沉重的琴來往於城鎮間,每場獨奏的會前、會中,都自己替琴調音,以傳教行者般的熱忱,宣說這些朦朧飄渺的樂曲。
許多藝術家拜倒在她的魔力之下。展開西班牙巡迴的四年前,她接受托爾斯泰邀請,前往他在俄羅斯土拉市附近的莊園豪宅「日光林地」(Yasnaya Polyana)共度耶誕節。托爾斯泰也是在這裡寫下《戰爭與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托爾斯泰夫人拍下蘭多芙絲卡坐在她的雙排大鍵琴畔,托爾斯泰在她身後,呆愣於所聞樂音。
兩年後,她在巴黎的奧古斯特.羅丹工作室拍下另一張照片。她坐在同一架琴邊,與在日光林地時一樣半露微笑,大鬍子羅丹站在身後幾步專注看她,神情幾與托爾斯泰相同。
……
(p.235~236)
……
我們現在對包薩鋼琴所知的一切,幾乎都來自這張照片:琴的高度與音域寬度,琴框的波紋桃花心木或硬木,琴鍵上方的格柵鑲飾;琴身下方正好可看到裸露在外,貌如一排牙齒的細長琴膽或木條;可收折的琴鍵,琴框周圍的珠飾,釘了板條的前側琴腳;琴匠的名字和他在帕爾馬的住址。資訊不多。正當包薩製造這架鋼琴的同時,普萊耶公司的分類帳目已經記下工廠內每一件樂器的每個生產步驟與環節,我們至今猶能辨讀這些帳目。至於包薩的鋼琴,我們只有實德的照片和喬治桑不客氣的描述可以援用。
蘭多芙絲卡能入手這架鋼琴算是運氣奇佳,因爲到了一九一一年,蕭邦已經不再是浪漫樂派的邊緣人物。他依然難以輕易歸類,依然無法隨意劃分至任何一個時人所知的浪漫主義論述中。然而,到了蘭多芙絲卡遊訪馬約卡島之時,蕭邦已被認可爲十九世紀音樂界的偉大人物,只是瓦德莫沙地處偏遠,與世隔絕,才讓如此重要的蕭邦文物躲過了公衆目光。
二十世紀最初十年,還在聖彼得堡學習鋼琴與作曲的普羅高菲夫(Sergei Prokofiev),說明了蕭邦地位轉變的程度。「人家說不彈蕭邦辦不成獨奏會?」他談道,「我會證明我們不彈蕭邦也好得很。」(現今在大學主修鋼琴很難不彈蕭邦了)《前奏曲》也跟著演化,不再跌跌撞撞,踩著蹣跚步子前進。一九一五年,詩人艾略特(T. S. Eliot)寫下〈一位夫人的畫像〉(Portrait of a Lady),這首淒涼的詩講述一名器量狹小的青年,與波士頓一名稍有年紀的貴夫人之間橫遭阻撓的友誼。十二月一個多霧的日子,貴夫人在一場午間演奏會後,邀請青年回到她的住處。四根蠟燭點亮她的沙龍(敘事者覺得氣氛宛如茱麗葉的墳墓),她語氣柔婉,對剛才聽到的音樂提出想法:
我們,就這麼說吧,聽了最近來的波蘭人
彈奏前奏曲,樂音發自他的頭髮與指尖。
「如此親密,這位蕭邦,他的靈魂
只應在幾位朋友之間復生,
兩個或三個,他們不會再觸碰這朵花
這一朵在音樂廳經受磨擦與質問的花。
普魯斯特在《去斯萬家那邊》(Du cote de chez Swann)循的也是類似看法,這部小說出版與賓德的照片同年(不過時代設定在法蘭西第三共和國的初始十年)。他寫到德.聖厄韋爾特侯爵夫人(Madame de Saint-Buverte)巴黎府上時髦的沙龍,一名年輕鋼琴家正在彈琴……
這會兒他一曲李斯特的間奏曲方終,改而彈起蕭邦的一支前奏曲,德.康布爾梅夫人對德.弗朗克多夫人莞爾一笑,那無比柔情的笑容,既透露了她身為內行的滿足心情,也暗含對往昔歲月的懷戀。她在少女時代就受過教導,懂得愛及玩賞蕭邦這些婉蜓逶迤、洋洋灑灑的樂句,它們是那麼流暢,那麼自如,那麼感人,起初逐漸遠離一開始的方向,往更廣更遠處找尋最終的安歇之地,所到之處遠超乎於你所能想像,但在這種匪夷所思的跨度上彈奏,正是為了最後能斷然回歸——以一種預先思量過、更加精確的方式回歸,猶如在一只水晶碗上,只需輕輕一敲,就會叮噹鳴響,嗡嗡震動,直到你大聲發出哀嘆——從而攫獲你的心。
如此描述蕭邦的技藝絲毫不壞。即使德.康布爾梅夫人坐在遠處的兒媳是華格納熱忱的崇拜者,聽到蕭邦就噁心難受,那也不重要。即使普魯斯特與他賦予德.康布爾梅夫人兒媳的看法一樣,對蕭邦評價甚低,在他的記事本中,形容蕭邦是一個體弱多病、自我中心的公子哥兒,一個出色的藝術家,以音樂展露內心私密的一面,只爲了再用另一面加以干擾,激起思想和意象的猛烈碰撞,此依普魯斯特所見,只是道出一顆悲傷的心和肅穆的內省,但這樣也無妨。就算普魯斯特是把日後對蕭邦的感想——他自己到了一八九〇與一九〇〇年代才在巴黎形成的感想,嫁接到較早的年代,也不眞的重要,畢竟那就是他所知的全部。重點是,等到蘭多芙絲卡取得蕭邦的鋼琴時,這個男人與他所創作的音樂,已經無所不在了。
……
(p.252~255)
在小說《白鯨記》(Moby Dick)裡,我們在漫長的段落中,始終不確定亞哈船長找不找得到那頭該死的鯨魚。他在裴古德號(Pequod)船上如著魔一般,拚命標記風向和潮勢,監看鯨魚的食物來自哪裡,計算海流又會把食物帶向何方。即使在睡夢中,鯨魚都還在狩獵他,可怕鮮明的夢境讓他醒來後餘悸猶存。關於爲何要這樣苦苦追尋,他給了合理的說詞,就連他的船員——除了冷嘲熱諷的斯達巴克——也能理解。船行至赤道附近時,雖然閃電劈打桅杆,颱風颳起巨浪猛拍船殼,亞哈仍對船上的捕鯨人發表了一番激昂演說。作者赫曼.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在全書眾多訓誨和研究、旁白和結論之間,對讀者一貫客氣有禮,從未說出不能履行的大話,但情節依然籠罩著縷縷謎霧。
尋找包薩鋼琴也有點類似,雖然最初情況並不是這樣。二〇一〇年,馬丁.埃爾斯特(Martin EIste),蘭多芙絲卡研究專家兼柏林樂器博物館(一八九〇年代,蘭多芙絲卡就是從這裡展開一生飄泊)館長,出版了《那名女子與大鍵琴》(Die Dame mit dem Cembalo),書中翻拍了賓德拍攝蘭多芙絲卡坐在蕭邦鋼琴前的照片,下方的文字說明蘭多芙絲卡去世後,艾莎.荀妮克繼承了這件樂器。「她把鋼琴帶回佛羅里達州的克拉蓋伯茲,自己也在那裡度過人生剩餘的時光。那架鋼琴,今日據說存放在當地的博物館內。」這架催生了十九世紀多首卓越樂曲的包薩鋼琴,先是循特拉蒙塔納蜿蜒曲折的山路,從帕爾馬運上瓦德莫沙,從那裡送到柏林,然後是巴黎,再到聖勒拉福雷,又回到巴黎(羅浮宮),從那裡再度前往巴黎,再到萊比錫,然後是離慕尼黑不遠的修道院,再到慕尼黑本地,而後又一次前往巴黎,最後送回聖勒拉福雷:現在,這架適應力超群的鋼琴,似乎在佛州的博物館裡。
但我漏掉了埃爾斯特說明裡的一些細節,那是德文假設語氣中暗含的臆測成分,他很快就向我說明這一點:「我要是知道鋼琴目前在哪間博物館,我一定會寫出來!或許你可以找出來,然後再告訴我。」他企圖設下一個龐大謎團,但給出的指引不是分析後的答案,而更接近一種盼望。亞哈船長觀測潮勢與流向,計算海水會把他的鯨魚帶往哪裡,但埃爾斯特和他不同。
卡拉.夏普路(Carla Shapreau)——極有見地的美國律師、學者、文化資產研究者、小提琴工匠,而且無疑也是今日最重要的音樂文物歸還工作者。她代表原告提出訴訟,調查個別樂器,在《紐約時報》撰寫簡潔有力的文章,或發表題如「二戰期間失落的法國音樂資產」等密論文。對於包薩鋼琴的下落,她只能夠推測。「我還沒找到線索證明蘭多芙絲卡會把這架鋼琴帶到美國。」她寫道,「關於蕭邦鋼琴目前的下落,很抱歉我尚無答案。」她有些同情地補充說:「但有時候沒找到你要找的東西,這個故事結局也不壞。」
……
(p.396~3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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