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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黑塞書信集》（之二）
2026/10/27 2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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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黑塞書信集》（之二）
書名：黑塞書信集
作者：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
譯者：謝瑩瑩 等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3
譯者從黑塞自1892年到1962年長達70年的書信中挑選了有代表性的信件，主要包括黑塞個人的成長與發展，家庭與思想的變化，追求、奮鬥、創作的歷程，與父母、妻兒、姐妹的日常信件，參加社會公共活動，與同時代大家如茨威格、 曼．羅蘭、湯瑪斯．曼等人的交往，對個體與集體、寫作、文學、時事、戰爭、社會的觀察和見解等，這些書信見證了黑塞從少年到老年的生平與經歷，也呈現出半個多世紀歷史交替與文化變遷的軌跡。
【Excerpt】
〈致安德烈．紀德〉
1933年3.月20日，蒙塔諾拉
親愛的安德烈．紀德：
收到您的來信的同一天，我家裡的客房正等著第一位從德國來的逃亡者，他要活命，就必須逃開那些信奉者的拳頭和手槍。您親切的來信帶給我極大而且出乎意料的喜悅。
您的問好對於我而言，就像是一個中學生喜愛著、欽佩著一位高年級的同學，從不敢去找他說話，眼見那位高不可及的同學要永遠消失，這時，即將畢業離校的被崇拜者，轉過頭對著那年輕一點的微笑，對他點點頭—一是的，您的問候，給了我這樣的感覺。
因此我以最誠摯的內心回應您。當您的《窄門》和《背德者》第一次有德語版時我就讀了您的書，那還是早在戰前的事。
自從那之後，沒有一位我們時代的法國作家讓我如此入迷、如此喜愛。
衷心問候您。
〈致歐根．策勒〉
1940年2月
……關於里爾克，您瞭解得比我多。早年間，在他的《時辰祈禱》之前，我對他的作品時而喜歡，時而討厭，因為我能體會到他的孤獨，而且我也向來站在不隨大流的人一邊，所以早在1900年前後，他在我眼裡就比滿紙門戶之見的格奧爾格可親得多。那個時候我特別受不了格奧爾格，幾十年過去了，我這才能不帶偏見地看他。里爾克是能深入人心的大師，對我來說他典型地代表了那種高貴的天才，能從自己的柔弱中看出自己的偉大，這種天才不僅僅是高貴的，它還要求一種偉大的、終生不渝的忠誠。
譯註：格奧爾格（Stefan George, 1868–1933），德國作家。
〈致馬丁〉
1940年4月
譯註：黑塞的小兒子。
親愛的馬丁：
……附上新詩的成稿。是啊，這很奇怪：所有人都在壕溝和地堡裡時刻準備著，要將眼前的世界徹底轟成瓦礫，我卻接連多日忙著潤色一首小詩。這首詩本來有四節，現在只有三節了，我希望這樣它能變得更簡單、更好些，並且不要少了重要的東西。第一節裡，從開始我就對第四行不滿意。後來因為要抄寫多次分別給朋友們看，我開始逐字逐行地推敲，哪些可以去掉，哪些不能。
讀這詩的人，十個裡有九個完全不會注意到這首詩到底是哪個版本。要是運氣好，發表它的那份報紙會給我約莫十個法郎，不管發表的是哪個版本。對世界來說，忙活這樣的事根本就是瞎費工夫，是鬧著玩兒的，可笑的，甚至是瘋狂的，人們可能會問，這個作家怎麼想的，會為了幾行詩花這麼多心思，浪費這麼多時間。
對此可以這樣回答：作家所做的事，乍看可能沒有價值，因為他寫的詩不太會成流傳千古的精粹詩篇之一。但相比現在世上大多數人的所作所為，這個怪人做的事更好，造成的損失更小，更無害，也更值得嚮往。他寫出詩句，把詞語串聯在一起，但他沒有開槍打人，沒有放炮彈，沒有散播毒氣，沒有製造軍火，也沒有擊沈船隻，這些他都沒有做。
也可以這樣回答：作家這樣字斟句酌，身邊是明天可能就會被毀滅的世界，這就跟銀蓮花、報春花或其他花兒正在草地上盛開一樣，是一回事。它們小心翼翼地長出葉片和花萼，開出五瓣、四瓣或者七瓣的，圓邊或鋸齒邊的花朵，一切都那麼精緻，極盡美麗。而身邊的世界，明天可能就會完全籠罩在毒氣之中。
〈致讀者〉
1945年2月
為什麼《玻璃球遊戲》裡沒有女性？
這個問題常有人在信中提出，我卻沒有興致回答。因為提出這個問題的讀者沒有遵守閱讀時的首要規則：書裡寫什麼就是什麼，閱讀並接受它，而不要用自己的想法或期待去度量。如果有人看見草地上有一株藏紅花，就間為什麼這兒長著一株藏紅花而不是一棵棕櫚樹，這人也許不是真的愛花人。
但每條規則也都會遇到讓它失靈的情況。我遇到的情況是，有位女性讀者時而好奇、時而責備地問《玻璃球遊戲》裡為什麼沒有女性人物，可她的信卻帶著一種非常美妙的精神氣質。總之我打算認真對待這封信，這次不能再回避這個問題。我給了一個簡短的回答，由於這個問題總是反復被問起，我將自己回信中的相關段落公開於此。如下：
您的問題很難回答。我當然可以說出一些理由，但它們不過是敷衍。創作並不簡單地產生于思索和願想，而是在很大程度上產生於深層原因，作家本人也不見得看得見、想得透徹。
我想建議這麼去看這個問題：
《玻璃球遊戲》的作者年事漸高，歷經多年完成了這部作品後已經是個老人。作者越老，就越是要求精確和真摯，只說他的確瞭解的東西。作為人生的一段經歷，儘管他以前對女性瞭解頗多，但對於半老的人和已經老了的人來說，她們又離得很遠，變得神秘了，他不敢妄言，也不敢相信自己對此還有真正的瞭解。而男人的遊戲，尤其是精神上的那種，他卻瞭解得十分透徹，那才是他自己的天地。
有想象力的讀者會進到我的卡斯塔利亞，創造出、想象出從阿斯帕西婭到現代的一切智慧的、精神上又很優秀的女性。
〈致吉諾．勒歇爾〉
1953年1月
親愛的勒歇爾先生：
您對卡夫卡了不起的小說做出的反應完全正確。卡夫卡，早於流行的存在主義者們幾十年，就在他全部的巨著裡表達了恐懼感以及對人類生存問題的深度不安，部分以真正出色的、無與倫比的表達方式。您就讓這個作用在您內心發揮吧，不必用理智的表達方式把這個圖像世界的秘密說明白。在這些圖像表現出的憂鬱甚至絕望的後面是大美，它建立在對一個意義的信仰之上。祝您一切都好。
譯註：一個大學生，他告訴黑塞，他讀了卡夫卡的書後深感不安。
〈致一個學生〉
1960年3月11日，蒙塔諾拉
親愛的X.先生：
我很同情您，有人以這樣荒唐的作業加重您的負擔。想出這種折磨人的法子的大腦一定很奇特。如果要我完成這個作業，我會像您一樣陷入尷尬境地。我的書不是算術作業，而是文學作品，用這種教學方法是應付不了的。我每周都收到一些類似您這樣的咨詢，很遺憾學校這麼起勁地扼殺學生們對文學作品的真正理解。假如您是語文學的考生，有人在日耳曼學的研討班裡給您留這個作業，那麼我沒什麼反對話可說。這麼費力氣的作業不是學校該留的。
譯註：這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正在準備畢業考試，需要就《玻璃球遊戲》中的故事《呼風喚雨大師》寫一篇評論。
〈致蘇珊．布龍貝格〉
1961年12月，蒙塔諾拉
親愛的蘇珊．布龍貝格：
謝謝您精彩與令人開心的來信。但您來得太晚了。我已八十四歲了，正準備撤出這個生世。
我的替代者會有的，早晚的事。現實與真實一直是同一回事，哪怕它們面目迥異。但就算您沒找到我的替代者，您也已經邁出了認識的最重要的一步。您必須遵循您內心的聲音，這聲音永遠與習俗和世界的遊戲規則有點矛盾。不能蔑視世界，得為它做出一些犧牲，因為要感謝它的太多，但良知會告訴您這種犧牲的界限在何處。
書名：黑塞書信集
作者：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
譯者：謝瑩瑩 等
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
出版日期：2023/3
譯者從黑塞自1892年到1962年長達70年的書信中挑選了有代表性的信件，主要包括黑塞個人的成長與發展，家庭與思想的變化，追求、奮鬥、創作的歷程，與父母、妻兒、姐妹的日常信件，參加社會公共活動，與同時代大家如茨威格、 曼．羅蘭、湯瑪斯．曼等人的交往，對個體與集體、寫作、文學、時事、戰爭、社會的觀察和見解等，這些書信見證了黑塞從少年到老年的生平與經歷，也呈現出半個多世紀歷史交替與文化變遷的軌跡。
【Excerpt】
〈致安德烈．紀德〉
1933年3.月20日，蒙塔諾拉
親愛的安德烈．紀德：
收到您的來信的同一天，我家裡的客房正等著第一位從德國來的逃亡者，他要活命，就必須逃開那些信奉者的拳頭和手槍。您親切的來信帶給我極大而且出乎意料的喜悅。
您的問好對於我而言，就像是一個中學生喜愛著、欽佩著一位高年級的同學，從不敢去找他說話，眼見那位高不可及的同學要永遠消失，這時，即將畢業離校的被崇拜者，轉過頭對著那年輕一點的微笑，對他點點頭—一是的，您的問候，給了我這樣的感覺。
因此我以最誠摯的內心回應您。當您的《窄門》和《背德者》第一次有德語版時我就讀了您的書，那還是早在戰前的事。
自從那之後，沒有一位我們時代的法國作家讓我如此入迷、如此喜愛。
衷心問候您。
〈致歐根．策勒〉
1940年2月
……關於里爾克，您瞭解得比我多。早年間，在他的《時辰祈禱》之前，我對他的作品時而喜歡，時而討厭，因為我能體會到他的孤獨，而且我也向來站在不隨大流的人一邊，所以早在1900年前後，他在我眼裡就比滿紙門戶之見的格奧爾格可親得多。那個時候我特別受不了格奧爾格，幾十年過去了，我這才能不帶偏見地看他。里爾克是能深入人心的大師，對我來說他典型地代表了那種高貴的天才，能從自己的柔弱中看出自己的偉大，這種天才不僅僅是高貴的，它還要求一種偉大的、終生不渝的忠誠。
譯註：格奧爾格（Stefan George, 1868–1933），德國作家。
〈致馬丁〉
1940年4月
譯註：黑塞的小兒子。
親愛的馬丁：
……附上新詩的成稿。是啊，這很奇怪：所有人都在壕溝和地堡裡時刻準備著，要將眼前的世界徹底轟成瓦礫，我卻接連多日忙著潤色一首小詩。這首詩本來有四節，現在只有三節了，我希望這樣它能變得更簡單、更好些，並且不要少了重要的東西。第一節裡，從開始我就對第四行不滿意。後來因為要抄寫多次分別給朋友們看，我開始逐字逐行地推敲，哪些可以去掉，哪些不能。
讀這詩的人，十個裡有九個完全不會注意到這首詩到底是哪個版本。要是運氣好，發表它的那份報紙會給我約莫十個法郎，不管發表的是哪個版本。對世界來說，忙活這樣的事根本就是瞎費工夫，是鬧著玩兒的，可笑的，甚至是瘋狂的，人們可能會問，這個作家怎麼想的，會為了幾行詩花這麼多心思，浪費這麼多時間。
對此可以這樣回答：作家所做的事，乍看可能沒有價值，因為他寫的詩不太會成流傳千古的精粹詩篇之一。但相比現在世上大多數人的所作所為，這個怪人做的事更好，造成的損失更小，更無害，也更值得嚮往。他寫出詩句，把詞語串聯在一起，但他沒有開槍打人，沒有放炮彈，沒有散播毒氣，沒有製造軍火，也沒有擊沈船隻，這些他都沒有做。
也可以這樣回答：作家這樣字斟句酌，身邊是明天可能就會被毀滅的世界，這就跟銀蓮花、報春花或其他花兒正在草地上盛開一樣，是一回事。它們小心翼翼地長出葉片和花萼，開出五瓣、四瓣或者七瓣的，圓邊或鋸齒邊的花朵，一切都那麼精緻，極盡美麗。而身邊的世界，明天可能就會完全籠罩在毒氣之中。
〈致讀者〉
1945年2月
為什麼《玻璃球遊戲》裡沒有女性？
這個問題常有人在信中提出，我卻沒有興致回答。因為提出這個問題的讀者沒有遵守閱讀時的首要規則：書裡寫什麼就是什麼，閱讀並接受它，而不要用自己的想法或期待去度量。如果有人看見草地上有一株藏紅花，就間為什麼這兒長著一株藏紅花而不是一棵棕櫚樹，這人也許不是真的愛花人。
但每條規則也都會遇到讓它失靈的情況。我遇到的情況是，有位女性讀者時而好奇、時而責備地問《玻璃球遊戲》裡為什麼沒有女性人物，可她的信卻帶著一種非常美妙的精神氣質。總之我打算認真對待這封信，這次不能再回避這個問題。我給了一個簡短的回答，由於這個問題總是反復被問起，我將自己回信中的相關段落公開於此。如下：
您的問題很難回答。我當然可以說出一些理由，但它們不過是敷衍。創作並不簡單地產生于思索和願想，而是在很大程度上產生於深層原因，作家本人也不見得看得見、想得透徹。
我想建議這麼去看這個問題：
《玻璃球遊戲》的作者年事漸高，歷經多年完成了這部作品後已經是個老人。作者越老，就越是要求精確和真摯，只說他的確瞭解的東西。作為人生的一段經歷，儘管他以前對女性瞭解頗多，但對於半老的人和已經老了的人來說，她們又離得很遠，變得神秘了，他不敢妄言，也不敢相信自己對此還有真正的瞭解。而男人的遊戲，尤其是精神上的那種，他卻瞭解得十分透徹，那才是他自己的天地。
有想象力的讀者會進到我的卡斯塔利亞，創造出、想象出從阿斯帕西婭到現代的一切智慧的、精神上又很優秀的女性。
〈致吉諾．勒歇爾〉
1953年1月
親愛的勒歇爾先生：
您對卡夫卡了不起的小說做出的反應完全正確。卡夫卡，早於流行的存在主義者們幾十年，就在他全部的巨著裡表達了恐懼感以及對人類生存問題的深度不安，部分以真正出色的、無與倫比的表達方式。您就讓這個作用在您內心發揮吧，不必用理智的表達方式把這個圖像世界的秘密說明白。在這些圖像表現出的憂鬱甚至絕望的後面是大美，它建立在對一個意義的信仰之上。祝您一切都好。
譯註：一個大學生，他告訴黑塞，他讀了卡夫卡的書後深感不安。
〈致一個學生〉
1960年3月11日，蒙塔諾拉
親愛的X.先生：
我很同情您，有人以這樣荒唐的作業加重您的負擔。想出這種折磨人的法子的大腦一定很奇特。如果要我完成這個作業，我會像您一樣陷入尷尬境地。我的書不是算術作業，而是文學作品，用這種教學方法是應付不了的。我每周都收到一些類似您這樣的咨詢，很遺憾學校這麼起勁地扼殺學生們對文學作品的真正理解。假如您是語文學的考生，有人在日耳曼學的研討班裡給您留這個作業，那麼我沒什麼反對話可說。這麼費力氣的作業不是學校該留的。
譯註：這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正在準備畢業考試，需要就《玻璃球遊戲》中的故事《呼風喚雨大師》寫一篇評論。
〈致蘇珊．布龍貝格〉
1961年12月，蒙塔諾拉
親愛的蘇珊．布龍貝格：
謝謝您精彩與令人開心的來信。但您來得太晚了。我已八十四歲了，正準備撤出這個生世。
我的替代者會有的，早晚的事。現實與真實一直是同一回事，哪怕它們面目迥異。但就算您沒找到我的替代者，您也已經邁出了認識的最重要的一步。您必須遵循您內心的聲音，這聲音永遠與習俗和世界的遊戲規則有點矛盾。不能蔑視世界，得為它做出一些犧牲，因為要感謝它的太多，但良知會告訴您這種犧牲的界限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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