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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福爾摩沙大旅行》
2026/02/06 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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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劉克襄的《福爾摩沙大旅行》

書名:福爾摩沙大旅行(2015 年修訂版)
作者:劉克襄
出版社:玉山社
出版日期:2015/10

一八六〇年台灣開埠之後,十位來自異國的官員、商人、學者、攝影家,因為不同的理由來到台灣旅行。
當時的台灣除了漢人群聚於西岸之外,中央山脈和東部地區仍然是原住民的世界。這些異國旅行者沿著官道、山路、水路,在台灣西岸旅行,隨著旅途目的的不同,他們也會進入部落探訪原住民,記錄經歷的事跡。
在他們的旅遊記錄中,福爾摩沙島上有親和的農村景象、也有原始的自然風光,這些文字與圖片交織成百年前的台灣樣貌。
作者劉克襄除了整理文獻資料,進行考證、註解,也重新走訪旅行中的每一個地點,拍攝地標事物,並規劃現代版旅行路線。與多年前的旅行者走在同樣的路途上,感受百年時光的流轉,開啟台灣遊歷的另一種想像。

Excerpt
〈穿越惡地形〉

英國攝影家
湯姆生(J. Thomson)的內山紀行
一八七二年 從台南到六龜

大概是台灣開埠(一八六〇年)以後吧,歐洲航海家的台灣地圖上,就經常出現一條類似邊界的黑縱線,將這座島劃分成「二個國家」。這條縱線不是很明確的地理疆界,它大致從蘇澳為起點,繞過雪山區,直下日月潭,經過阿里山再沿高屏 的甲仙、六龜南下,最後繞過大武山脈以抵南部岬角。此線以東是「野蠻人」的世界,線西才屬於清廷的真正管轄地。這情形無獨有偶也出現在清朝早期的方志輿圖裡。那些看來像一年級小學生描繪的城市、河流和山巒,從海岸平原起到中央山脈的山腳後,多半就剩一片沙漠似的空白了。

[
傳說中的「黑暗世界」]

沿著這條曲折、不明顯的邊界線,有幾處靠山的小關口,是漢人與土著的重要貿易站,如北埔、獅潭、埔里、竹山、六龜、萬金庄……,那兒幾乎無清廷軍隊駐紮,只有武裝移民來的漢人與土著們往來,進行著以物換物的原始交易。這些小關口裡,六龜的地位尤其特殊,即接近打狗與台灣府二大城,又是第一高峰玉山區的入口,於是在這兒出入的旅行家、漢人以及各族的土著就相當複雜了。從海岸向東時,商販、羅漢腳去尋找樟腦、肉桂、茶葉,獵人、自然學家去蒐集鳥類、獸皮,牧師、宣教士去醫治、招攬新教徒,民族學者、博物學家去探查土著們的生活習性。他們把能帶走的物品載回海岸,運上雙桅、三桅帆船、戎克船、裝甲船,再分送到世界各地去。從山區向西時,平埔族與山地土著,也換取了不少生活物質。甚而,獲得槍械、彈藥,帶回日本學者稱呼的「黑暗世界」。而傳說中的「黑暗世界」,山地土著們會食人肉,玉山山頂有大獵場,玉山山腳有一座良好的港口,赤痢、熱病四處蔓延……。總之,這是一條充滿神秘、刺激的「小絲路」,也是一條由西向東的侵略之路,一直到八通關古道修成(一八七五),它的重要性才逐漸喪失。
通常,這條路主要指的是從台灣府(台南)到六龜(主要有三條),必須越過著名的「惡地形」。當時,外國人在台灣的遊記報導中,此區的路線和環境也最常被提及。而由這條路前往六龜區探險,著名的人物就有甘為霖牧師、必麒麟(W. Pickering)、拉圖雪 La Touche)、霍斯特 A.P. Holst)等人。另外一條稍遠,由打狗溯高屏溪,經里港至六龜,雖然較偏僻,代表人物也有六〇年代的郇和(R. Swinhoe)、七〇年代的巴克斯(B.W. Bax)船長。
上述的這些人,不是探險家、宣教士,便是自然學者。但英國皇家地理學會會員 F.R.G.S. 湯姆生(John Thomson),卻以攝影家的身份出現,和他同行的還有熟稔該地的馬雅各 Maxwell)醫師。
湯姆生是蘇格蘭人。從中國攝影歷史的角度來評斷,他的一生顯得極具傳奇色彩。
二十來歲時,他到新加坡找兄長,次年即在那裡開設了一間攝影室,並且利用這個地點,走訪東南亞各國。他熱愛東方,尤其對華人和華人的社會文化充滿好奇心和探險精神。
從二十五歲到八十四歲過世期間,他廢寝忘食地為自己拍攝東方的作品努力,中國更成為他鏡頭下的主要篇章。
他最受到華人矚目的作品,應該是在中國北方旅行時,拍攝清朝未年皇室人物生活和普通老百姓的狀況及動態。
台灣只是他當時旅行中國,意外的一部份篇章而已。然而,其所見所聞的旅行報告,以及留下的攝影照片,對我們具有相當珍貴的意義。臨終前,他將其所拍攝的一千二百餘幅有關東方的照片,全部交給了英國的威爾坎(Wellcome)學院圖書館保存。
有關中國的文字和攝影著作約有四、五部。一九七八年雄獅美術出版的《攝影中國》,曾收錄其作品。
後來世人所知,湯姆生最有名的著作《一具相機走中國》(Through China with a Camera,一八九八),其中一章便提及台灣的旅行。那是一八七一年四月,在廈門,他遇見馬雅各醫師,一時興起,遂一同搭乘裝載茶葉的小汽船「福爾摩沙」號渡海。二天後抵達打狗,再順海岸至台灣府,向道台申請入山的「簽證」,準備前往六龜區。羈居城裡時,道台的姪子曾警告他:「在森林的小徑上,你將會遭毒箭襲擊,喪失生命。」但他還是攜著道台相贈的荔枝與茶葉,滿懷興致地朝「惡地形」的方向出發了。
事後,湯姆生用不同的觀點寫了三份前往六龜的報告,因應不同性質雜誌的需要。這三份報告一核對,內容頗多贅述,但也各有其趣。蒐集在《一具相機走中國》中的作品較冗長,敘事手法頗似《老殘遊記》,偏重個人感情的抒發。第二份報告發表在《皇家地理學會雜誌》(J.R.G.S.)上,敘述精簡深入,頗多人文地理角度的觀點,是典型的自然史報導。另外,第三份則類似後者,有點像摘要。第二份報告篇名為「南福爾摩沙紀行」(Notes of a Journey in Southern Formosa,一八七三),我選擇它介紹「小絲路」,因為本文有較綜合性的看法,可一窺整條路線的全貌。同時,對照其他來台人士的文章,詮釋的角度較深入而公允。持平而論,他較少抱持帝國主義的立場,去衡量「未開化」地區的價值。不像必麒麟這類型的探險家,時時露出殖民心態。他的報告也沒有自然學家「專精」於自然生物的描寫,更不像宣教士,只著重醫療、傳教工作的記載。至於相機本身的意義呢?他曾說:「相機一直伴隨我的旅行,只有它能正確描述出我在路途中發現的有趣事物,以及我接觸的各類人種。於是,我能在書中提供讀者無異議的『真誠』,讓他們直接分享遠方地帶人類風景的愉快經驗。」但是,我們現今來看,他的地理觀並不下於這種寫實攝影觀。從現存的十來張有關台灣照片(或者更多)中,我們也難以充分分享他旅行的「愉快經驗」,仍須仰賴文字,仰賴第二份報告的現場報導,才能重現當時這條台灣「絲路」的人文風景。……
……

結束台灣的旅行後,湯姆生又回到對岸的福建,前往閩江流域。馬雅各醫師來台的第一階段,也於這一年告一段落,但是否與湯姆生同時離去,史書並未記載。

[
完整走過六龜村落]

除「宣教士以外,湯姆生與必麒麟是唯一完整走過此區幾個重要村落的人。必麒麟的旅行早在一八六五~一八六六年間,據他自己說,還上了玉山頂峰;但必麒麟缺乏自然地理知識,其名著《老台灣》的地理介紹並不完整,湯姆生的報告遂常被後人引用。
至於,土著們生活習性的描述,就見仁見智。《外國人在福爾摩沙》(Foreigners in Formosa,一九七八)的作者卡林敦(G.W. Carrington)博士便指出:「一八七一年湯姆生的內地旅行,在土著的報告方面,缺少真正的學術調查。第一位個人來台,以學術調查的方法做士著研究的,應為美國博物學家、密西根大學教授史蒂瑞……」史蒂瑞(J.B. Steere)晚湯姆生二年來到台灣。
我們還是回到自然地理的世界。湯姆生回到英國後,後來又在《皇家地理學會會刊》(P.R.G.S.)發表台灣之行的感觸(一八七七)。他驕傲地認為,世界上已少有一地能被指望比台灣的自然環境更好。另外,一八八九年,在《一具相機走中國》一書中,他描述,當看到内門的石灰石險坡與山林時,他終於明白,葡萄牙人為何叫此為美麗之島。在台灣只去過六龜,湯姆生便驟下如此斷言,假若他也和必麒麟一樣,深入更美麗的中央山脈,不知情形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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