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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家新的《以歌的桅桿駛向大地》-1
2026/04/06 06: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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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王家新的《以歌的桅桿駛向大地》-1

書名:以歌的桅桿駛向大地
作者:王家新
出版社: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出版日:2023/02/01

商品簡介
寫作不僅是一種辨認,還應是對這種辨認的確立和堅持:讓它成為一種良知,一種語言的尺度。的確,在中國,在我所處的時代,詩歌寫作不僅是寫出幾首好詩的問題,也不僅是對詩藝有所貢獻的問題,這同時還意味著一種更艱巨的承擔和語言熔鑄。

這一切,恰如愛爾蘭詩人謝默斯·希尼所說:鍛造一首詩是一回事,鍛造一個種族的尚未誕生的良心,如斯蒂芬·狄達勒斯所說,又是相當不同的另一回事;而把駭人的壓力與責任放在任何敢於冒險充當詩人者的身上。

Excerpt
要打出真鐵,讓風箱發出吼聲

詩人謝默斯·希尼(1939–2013)離開我們快一年了。如同那些真正偉大的詩人,在我們的生活中,他逝世後反而成為一種更強有力的在場。
最早讀到希尼的詩,是通過袁可嘉的翻譯。早在希尼獲諾貝爾文學獎前,袁先生就敏銳地發現了這位繼葉芝之後最好的愛爾蘭詩人。袁先生發表於《世界文學》1986年第1期中的希內詩五首(包括《挖掘》《個人的詩泉》等),首次將希尼譯介到中國。袁先生在介紹中特意提到希尼詩中具體的動作和真實的細節,而在他出色的翻譯中,也往往是動作、聲音、氣味同時到來,有一種出土文物般的確鑿感。說實話,首次讀《挖掘》,我對詩最後那個以筆來挖掘的隱喻並不覺得怎麼新鮮,但是詩中所充斥的白薯地的冷氣,潮濕泥炭地的/咯吱聲、咕咕聲,鐵鏟切進活薯根的短促聲響,讀了之後卻在我的頭腦中久久回蕩……
從此,中國詩人和讀者注意到了這位更具有現實感、更讓他們感到親近的愛爾蘭傑出詩人。20世紀90年代初,我在一本英文詩論集中發現了希尼的重要詩論“Feelings into Words”(《進入文字的情感》),十分興奮,便復印下來聯繫譯者翻譯。1995年希尼獲得諾獎後,國內對希尼詩歌的譯介更多了起來。2001年,作家出版社出版了《希尼詩文集》,其中詩歌由吳德安翻譯,隨筆、評論則由黃燦然等人譯出。
對希尼詩歌和文論的翻譯,詩人黃燦然可以說是很有影響的一位。希尼獲諾獎不久他就在1996年第1期《世界文學》希尼特輯裡發表了19首譯作,奠定了人們對希尼詩歌的最初認識。黃燦然的翻譯和一般學者的譯介不一樣,他總是著眼於中國詩歌自身的藝術訴求,在《希尼的創作》一文中他指出:希尼的詩具有一種驚人的錘鍊,我指的絕不是簡單純樸,相反,是一種同樣驚人的語言的複雜性。而他之所以投入對希尼詩歌的翻譯,正是為了那股把漢語逼出火花的陌生力量
黃燦然的貢獻還在於對希尼詩論的翻譯,他翻譯了希尼的《舌頭的管轄》《詩歌的糾正》及美國評論家海倫.文德勒關於希尼詩歌的《在見證的迫切性與愉悅的迫切性之間徘徊》等重要詩論。這些富有洞見和啓示性的詩學論述,都深刻介人了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詩歌的詩學進程。其中詩歌的糾正”“見證與愉悅等說法也在當代中國詩人中一再引起反響。
的確,希尼之所以讓我們高度認同和關注,不僅在於他獨辟蹊徑的敘述性詩風和精湛的技藝,還在於他的詩學是一種深人困境的詩學,同時又是一種富有張力的詩學——這正如他自己的詩句所提示的:挑兩個水桶比挑一個容易。/我在兩者之間成長。一方面,他一直堅持著詩歌藝術的內在規定性;另一方面,他所面對的生存與文化困境,他在他的愛爾蘭所一次次聽到的爆炸聲和絕對、淒涼的槍聲,又使他不可能把詩歌限定在純粹審美的範圍內。因此,他會視1969年北愛爾蘭的暴力衝突自己創作生涯的一個分水嶺,他曾這樣坦言:從那一刻開始,詩歌的問題開始從僅僅了達到滿意的語言指謂變成轉而探索適合於我們的困境的意象和象徵……”正是以這種艱辛的努力,他避免了美學的空洞,使語言重獲了一種真實的,能夠和我們的經驗發生切實摩擦的力量。
顯然,希尼面對的困境也正是當今世界上很多詩人,尤其是中國詩人們所面對的處境。文德勒就曾說希尼詩學的意義正在於他一直以具體和普遍的方式提出在人類痛苦的框架內寫作的角色的問題。下面,我們就來看希尼的一首詩《山楂燈籠》(吳德安譯):

冬山楂在季節之外燃燒,
帶刺的酸果,一團小人物亮著的小小的光,
除了希望他們保持自尊的燈芯
不致死滅外一無所求,
不要用明亮的光使他們盲目。

但當你的呼吸在霜中凝成霧氣,
它有時化形為提著燈籠的狄歐根尼斯
漫遊,尋找那唯一真誠的人;
結果你在山楂樹後被他反覆觀察
他拿著燈籠的細枝一直舉到齊眉,
你卻在它渾然一體的木髓和果核面前退縮。
你希望用它的刺扎血能檢驗和澄清自己;
而它用可啄食的成熟審視了你,然後它繼續前行。

[
讀者自行補充]
The Haw Lantern

The wintry haw is burning out of season,
crab of the thorn, a small light for small people,
wanting no more from them but that they keep
the wick of self-respect from dying out,
not having to blind them with illumination.

But sometimes when your breath plumes in the frost
it takes the roaming shape of Diogenes
with his lantern, seeking one just man;
so you end up scrutinized from behind the haw
he holds up at eye-level on its twig,
and you flinch before its bonded pith and stone,
its blood-prick that you wish would test and clear you,
its pecked-at ripeness that scans you, then moves on.

……

正如奧登的一句寫葉芝的詩:瘋狂的愛爾蘭驅策你進入詩歌。希尼的很多詩也都基於充滿了劇烈衝突的愛爾蘭現實帶給他的挑戰和道德困境,這裡他借助於對冬山楂的凝視,再次觸及這個主題。而在寫法上,在對平凡事物的發掘中完成一種神話的重構,這就是這位傑出詩人帶給我們的藝術啓示。
從此這盞不滅的燈籠也舉到了中國詩人的面前,它使我想到了一種如茨維塔耶娃所說的良心燭照下的藝術。它使詩歌這棵山楂樹即使在泥濘的冬天裡也一直在不息地燃燒。
不幸的是,希尼因病於去年829日突然逝世。我是在美國愛荷華國際作家工作坊期間聞知這一消息的,早上起來,愛爾蘭年輕詩人Martin Dyar見到我後便緊緊抓住我的手,那種感覺,真如同突然失去了父親一樣!希尼的逝世,引起了世界性的悼念。去年1111日晚,我在紐約庫珀中心參加了由美國詩人學院、愛爾蘭藝術中心、美國詩歌協會聯合舉辦的紀念希尼的大型朗誦會,20位美國、愛爾蘭詩人上台朗誦希尼的詩作,其間伴以愛爾蘭古老的風笛聲,向這位偉大的愛爾蘭詩人致敬。這是我去美3個月中最難忘、最受感動的經歷之一。坐在黑壓壓的上千聽眾之中,聽著台上的朗誦,許多都給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當詩人Jonathan Galassi朗誦希尼的“The Forge”(《鐵匠鋪》)時,正好朗誦會的節目單上印有這首詩,我邊聽邊對著看,當晚回到鄰近時代廣場的旅館後,我就忍不住試著把它譯了出來:

鐵匠鋪

所有我知道的是一道通往黑暗之門。
外面,舊車軸和鐵箍已經生鏽;
裡面,大錘在鐵砧上急促掄打,
那不可預料的扇形火花
或一個新馬蹄鐵在水中變硬時的嘶嘶聲。
鐵砧一定在屋子中央的某處,
挺立如獨角獸,下端則方方正正,
不可移動地坐落在那裡:一個祭壇
在那裡他形狀和音樂耗盡自己。
有時,圍著皮圍裙,鼻孔長滿毛,
他探出身來靠在門框上,回憶著馬蹄的
奔騰聲,在那閃耀的隊列裡;
然後咕噥著進去,以重錘和輕鍛
他要打出真鐵,讓風箱發出吼聲。

[
讀者自行補充]
The Forge

All I know is a door into the dark.
Outside, old axles and iron hoops rusting;
Inside, the hammered anvil’s short-pitched ring,
The unpredictable fantail of sparks
Or hiss when a new shoe toughens in water.
The anvil must be somewhere in the centre,
Horned as a unicorn, at one end and square,
Set there immoveable: an altar
Where he expends himself in shape and music.
Sometimes, leather-aproned, hairs in his nose,
He leans out on the jamb, recalls a clatter
Of hoofs where traffic is flashing in rows;
Then grunts and goes in, with a slam and flick
To beat real iron out, to work the bellows.

多麼好的一首詩!它寫的是鐵匠鋪,但那也正是一個詩人在良心燭照下從事詩的鍛造的生動寫照,因而鐵砧會成為祭壇,甚至挺立如獨角獸!詩人想象著那動人的不可預料的扇形火花一個新馬蹄鐵在水中變硬時的嘶嘶聲,然後咕噥著進去(這個咕噥也極富表現力,猶如音樂中的低聲部,與詩人內在的堅定形成一種張力)。最後那兩句就不用說了,他要打出真鐵,讓風箱發出吼聲,真有一種萬馬奔騰之力!
《鐵匠鋪》收在1969年出版的詩集《進入黑暗之門》中。它使我不由得想起希尼在一次訪談中所援引的愛爾蘭作家喬伊斯《青年藝術家的肖像》中主人公斯蒂芬的話:我在靈魂的鐵匠鋪鍛造那未創造出來的種族良心。
這裡,不僅是一首詩的起源,更是一個詩人的良知和責任感的起源。這不能不讓人起敬。只不過這不是空話或大話,這要體現為一種艱苦卓絕的語言勞作。
而我們的創作和翻譯,就是要應和這樣的重錘和輕鍛,就是為了要打出真鐵,讓風箱發出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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