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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遺稿》（第六冊）
2025/12/15 05: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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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木心遺稿》（第六冊）
以下從本書挑選幾個片段摘要分享。
其中一段較長的「彼岸的克利斯朵夫」，可以再參考收錄在《溫莎墓園》裡的的一篇〈此岸的克里斯朵夫〉，是關於席德進的懷念之作，建議一讀。
書名：木心遺稿（第二輯）（全三冊）
作者：木心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3/10
內容簡介
翻開本書，發現木心默默留言——“像哈代一樣，非常厭惡別人為我寫傳記，嘿，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東西。”
木心說——“李叔同先生還是一個謎，留言‘悲欣交集’是個鑰匙孔，但沒有鑰匙……”
今天，如何理解木心“最後的時刻還是要安排在烏鎮”？也“沒有鑰匙”嗎？“我還看不到我的結局哩。”
幸好，我們還有木心遺稿——在木心辭世十年後，開始披露世間。
【Excerpt】
港口
港口，各式港口
尤其檣桅林立的港口
波特萊爾亦有此好
他在戀人的濃發中
瀏覽林立的潔白的檣桅
而且聞到椰子的香味
何以我瞑目而見的檣桅
氤氳著也是椰子的香味
何以檣桅、戀人、椰子香，
會在一起
（p.688）
我愛過紀德，現在猶餘情不斷，但已是前唐舊夢了，你們可以尋找的是：《地糧》《浪子回家集》《田園交響樂》《窄門》《背德者》。你們要找對路，專門收藏民國時譯本的書店南京有，可打聽之。
你從我的詩中，聽到耶穌的語聲，這使我極為欣慰（台灣的楊澤也曾如是說）。紀德呢，也是耶穌的人哪，不過《日尼薇》並不精彩，紀德的文筆純淨樸素，那是一貫的，文學的路，我走得長了。
寫女傭的短篇小說，有福樓拜的《一個簡單的心》、魯迅的《祝福》和木心的《壽衣》。福樓拜無疑是第一，魯迅第二，我最差，第三名世稱不上。福樓拜的這個短篇冠絕千古，能讀到，真是福氣，魯迅的《祝福》頗結實，可稱他的短篇代表作之一，我的《壽衣》還很幼稚，要深化又被文中的“我”的心眼限制住了。我或將另寫一篇《海伯伯》，是男的管家，我父親的近衛，我童年最親熱信賴的人，也許可以寫出點名堂來。大家都在鬧懷舊，他們有啥格舊好懷呢，八十歲橫橫勁的一輩人才見過中國的民間社會，見過並不等於知其奧妙，何況誰又能寫得出來。
（p.702~703）
“美學”是什麼呢，是智者玩世的秘訣。
（p.709）
作品像一座山，閱讀像爬山，登峰放目者有之，懸崖失足者尤多。
（p.713）
我的時代在未來，所以等於說我是沒有時代可言的，在當下的廿一世紀初能夠有這點聲色，已是喜出望外了，愛讀我的書的朋友們，你們是什麼呢，是奇跡。
（p.731）
拈花微笑，老莊境界，高是高了，但莫作終極指歸解，現代智者更有突破，畢竟我們是又經了兩三千年折騰的後來者，不要貪圖“現成真理”而懶惰其事而非高尚其事了。
我非老莊哲學的傳人，你也不要專崇老莊而無視現代當代的各派哲學。
一個哲學問題，必然是有世界意義的才能成立。
（p.743）
他們是要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福樓拜、波特萊爾，我不，我愛過這些人，但終於獨自走了。
（p.744）
蒙田：我能知道什麼？
希臘神殿銘文：認識你自己。
（p.759）
彼岸的克利斯朵夫
還得從梅特林克說起——人死了，臥在青色的宮殿裡，當世界上有親人或朋友追念他時，他的眼開啓了，這種懷思是會由濃而淡的，由長而短的，如果終於不再，消失……那麼死者的雙瞼是永遠閉了，像石雕的面具。
我的朋友，你醒一醒，我還是常常想起你，此刻我尤其想念你，因為由於可憐你，我可憐我們這一代人，一代拼死愛藝術，以藝術家自居的年青人。
你終於到達了彼岸，可是那是人的彼岸，不是藝術的彼岸，你是摹仿了“藝術家”，還不是不容別人摹仿的藝術家，真正的藝術家是拒絕別人摹仿的，別人也不敢摹仿的。
但對於我，奇怪的是席德進之所以對我有吸引力，就在於他不是藝術家。他到不了彼岸，他是一個鄉下孩子。他的藝術家的自覺不是哲理性的，亦非天性使然，他是看了愛落多娜、鄧肯、奧斯卡·王爾德，看樣學樣，而當時我們幾個人都一心崇敬羅曼·羅蘭，“偉大的心靈，不是沒有污穢，而是不被污穢征服罷了”。
我們同樣是在四十年代初接受羅曼·羅蘭的藝術洗禮，而不到十年，我已看清羅曼·羅蘭的迂闊、偏執、大而無當，憑我的想象性的推理（推理性的想象），席德進是一直皈心低首於羅曼·羅蘭的，好在他在台灣，我在上海，兩岸不通音訊，否則我與他一定會發生劇烈的爭論。
我離開羅曼·羅蘭之後，轉就紀德，紀德不是教師，是友伴。對我真正有教益的是三個人，巴爾扎克、福樓拜、斯當達，到了這個地步，法國文學對我門戶洞開，大放光明。
席德進是個浪漫主義的遺腹子，歐洲的浪漫主義已死了，席德進是遲了一百年，但他不知道，以為既然人是天生浪漫的，那末何必空間時間，照浪漫不誤。
他有激情，有外向性，又表現欲正如他自剖，本來是可以作演員、舞蹈家、樂團指揮。
他沒有走上正道，練書法頗勤，但自己寫字完全離經叛道。
根本不上路，書法規矩森嚴，哪裡可以隨心所欲亂發揮，他連這點常識都缺乏，勤練筆墨，亦屬瞎子摸象，他的簽名尤其顯露了他的無知而剛愎自用，造型難看，結體胡來，一看便知是學【 】1的。
1 編者注：漫漶難辨的文字。
他的苦，苦在：在台灣，在身邊，沒有一個比他高明的諍友益友。
我如此苦苦地追索他，歷數其不是，如果他至今還健在，逐一逐二地改正了，那麼他是真正的大藝術家，他是抵達彼岸的情聖，一個活潑潑的可教可愛的（ ）1
1 編者注：作者付之闕如。
噢，朋友，梅特林克祝福你，睜開眼來，請看看，這就是彼岸，乘著朋友的思念之筏，你由此岸而抵達彼岸了。
在友情上，他也是“土”的，他在台灣焦苦想念的是家族之親，以及肌膚之親的幾個人，純粹詩禮之交，形而上知己，他是忘懷了。
他托廖君帶給大陸的“心上人”禮物，沒有我的份，也沒有托廖君向我問好致意——他根本就忘了曾經有過這樣一段“友情”。（“朋友走了，我哭了一夜。”）我當時就明哲地自悲他不是為我而哭，是為他自己哭。
“土”的愛，“土愛”，是在於物的，或錢財，或肉體，而“詩”的愛，“詩愛”，是在於“知”的，性相投，靈相通。
席德進的愛是“土”的，所以三十年前我決然收回“訂交書”，確鑿是做對了的，他是天然地不認我為友，我是人工地節制自己莫要所托非人。
逃不出人生的規律，我一生所遇，都是些“無緣之緣”，既然在一起了，那是有緣，在一起而心不相通，那就是無緣。
羅曼·羅蘭慣於從歷史和傳記中，按照一己之理念，樹立起英雄的模式，於是以傳道、解惑的教士姿態，宣揚真理。他自己的實踐，證明教條（ ）1
1 編者注：作者付之闕如。
我的朋友，你一直以克利斯朵夫自居自負，如果我對你的勸解，使你不再迷惘失路，那麼你是能抵彼岸的，你不再是克利斯朵夫時，你到了彼岸。
1950年，我曾在某個船碼頭遇見藝專的同學劉某，他曾是當年的“希臘雕像”，青年而還像少年，本來是最美的，性情溫和，沈靜，嗓音有點沙啞。
從前的藝術學校之所以令人回味不盡的是，你一入其中，就是藝術家了，誰也難料將來誰有多偉大，所以感覺上是個個前途無量，萬古流芳，坐有坐相，立有立樣，手不釋大部頭的世界名著，女生則把琴譜畫冊直抱在胸口，分外婀娜多姿。男生約有半數是練健美。
其實，認真說來，要出藝術家，那麼這種學校，這種生活，是最適宜出大師、巨匠、文藝復興人——更雄辯的是：始終沒有出，因為出不了。
1948年席德進正好畢業了，在台南找到了中學裡當美術教師的職業，我是旅行寫生，經過台灣，暫時停留半年，他的留居台灣是命，我之離開台灣也是命。
……
（p.776~782）
把他人，當作自己寫，把自己，當作他人寫——我寫詩的秘訣。
（p.786）
這不是我個人的發現，十九世紀美國的愛默生早就感嘆文學源流的存在，全靠每個時代的一批無名的讀者。那麼中國是如此，美國是如此，乃至世界各國皆如此。
（p.787）
路和路
題詞：路，也是有生命的，有品貌有性格，而且兩頭至少一頭與別的路相接。記路名比記人名還好記，人忘掉了，路倒還記得，還在。所謂路，包括了街和巷，但不是大道、通衢，終究有人關心非政治非商業性的路，路上的人，四季的景色。此詩集中好像沒有寫到路吧，或者路有生命，詩有生命，這一點是相通的，相通就好。
如果一條路的名稱時常改，那一定是出了不好的時勢了，路名千百年不改，說明時勢安靖，樂生送死，路為他們見證。人一代代地過去，今天傍晚支杖走過這路上的老翁，昨天是跳跳蹦蹦的男孩，人變得快，路也變，慢慢變。
路是要人走的，這是功能的尊嚴，路是不許睡不許飯食，不許看報，不許跳舞、戲耍，除非狂歡節，那是路自己也要放肆一下呀。
人要走路，路要人走，沒有人走，路要發慌了，不成其為路了。
他們都在說“文化”，是的是的，文化就是路，走到心裡去的路。
（p.809~810）
絕對是的，“木心是不是一個文化泡沫”，不過是個皂泡，映著日光有虹彩，而且受風而飄飄，西方人稱之為“飛散作家”。唉，女士們，先生們，誰不是泡沫呵，宇宙之大，宇宙本身就是泡沫狀的，我在愛因斯坦工作室裡看見過，而且採作我的第一本第二本書的封面圖案。在一次群賢畢至的宴會中，有位年輕科學家問：“木心先生，您知道您的《散文一集》的封面上的花樣是什麼嗎？”對曰：“我很高興，因為你也知道這是什麼。”於是相對大笑，有點魏晉風度的味道了。
（p.831）
語言的極限就是思想的極限嗎，不，文字超出了語言的極限，當文字昇華為文學，如蛹化蝶，文學是有無限之生命的，除非人類滅亡，地球毀墜。修辭是手段，文體亦是手段，我所頌贊的文學是純粹的整體的文字藝術。
詩就超出了語言，詩意只能用詩句來表現。
（p.833）
書的耐性比人的耐性好
它們可以等候你一千兩千年
受紐辛的小提琴
匣子裡睡著一本老子的道德經
書是長睡而不誤一字的
有人來讀了
它才蘇醒
書是常在而不誤一字地默默地睡熟在那裡，當有人翻動閱讀時，它驚覺了，一頁一頁地醒過來。
直到最後一頁，你嘆口氣，它也嘆口氣——這樣，可能是一本好書。
（p.848~849）
烏鎮：第一故鄉。
上海：第二故鄉。
紐約：第三故鄉。
“你到底有多少個故鄉？”
所愛的人在哪裡，哪裡便是我的故鄉。
生命是蒙昧，生命是沒有想到死，死的作用是處處針對生命的，死要消滅生命。
生命只有在沒有意識到死的時空中，才是活潑潑的，而一覺察到死的威脅，生命就驚悚、呆愕。
（p.861）
朋友說：要你愛，太難了。
我說：太容易的不是愛。
（p.885）
未來，比過去更茫然無知，我所期望的讀者啊，你們將不斷地誕生，你們將接受我的愛，並將同樣的愛，傳下，傳下。
（p.916）
可愛的讀者都是可敬的。
（p.1025）
以下從本書挑選幾個片段摘要分享。
其中一段較長的「彼岸的克利斯朵夫」，可以再參考收錄在《溫莎墓園》裡的的一篇〈此岸的克里斯朵夫〉，是關於席德進的懷念之作，建議一讀。
書名：木心遺稿（第二輯）（全三冊）
作者：木心
出版社：上海三聯書店
出版日期：2023/10
內容簡介
翻開本書，發現木心默默留言——“像哈代一樣，非常厭惡別人為我寫傳記，嘿，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東西。”
木心說——“李叔同先生還是一個謎，留言‘悲欣交集’是個鑰匙孔，但沒有鑰匙……”
今天，如何理解木心“最後的時刻還是要安排在烏鎮”？也“沒有鑰匙”嗎？“我還看不到我的結局哩。”
幸好，我們還有木心遺稿——在木心辭世十年後，開始披露世間。
【Excerpt】
港口
港口，各式港口
尤其檣桅林立的港口
波特萊爾亦有此好
他在戀人的濃發中
瀏覽林立的潔白的檣桅
而且聞到椰子的香味
何以我瞑目而見的檣桅
氤氳著也是椰子的香味
何以檣桅、戀人、椰子香，
會在一起
（p.688）
我愛過紀德，現在猶餘情不斷，但已是前唐舊夢了，你們可以尋找的是：《地糧》《浪子回家集》《田園交響樂》《窄門》《背德者》。你們要找對路，專門收藏民國時譯本的書店南京有，可打聽之。
你從我的詩中，聽到耶穌的語聲，這使我極為欣慰（台灣的楊澤也曾如是說）。紀德呢，也是耶穌的人哪，不過《日尼薇》並不精彩，紀德的文筆純淨樸素，那是一貫的，文學的路，我走得長了。
寫女傭的短篇小說，有福樓拜的《一個簡單的心》、魯迅的《祝福》和木心的《壽衣》。福樓拜無疑是第一，魯迅第二，我最差，第三名世稱不上。福樓拜的這個短篇冠絕千古，能讀到，真是福氣，魯迅的《祝福》頗結實，可稱他的短篇代表作之一，我的《壽衣》還很幼稚，要深化又被文中的“我”的心眼限制住了。我或將另寫一篇《海伯伯》，是男的管家，我父親的近衛，我童年最親熱信賴的人，也許可以寫出點名堂來。大家都在鬧懷舊，他們有啥格舊好懷呢，八十歲橫橫勁的一輩人才見過中國的民間社會，見過並不等於知其奧妙，何況誰又能寫得出來。
（p.702~703）
“美學”是什麼呢，是智者玩世的秘訣。
（p.709）
作品像一座山，閱讀像爬山，登峰放目者有之，懸崖失足者尤多。
（p.713）
我的時代在未來，所以等於說我是沒有時代可言的，在當下的廿一世紀初能夠有這點聲色，已是喜出望外了，愛讀我的書的朋友們，你們是什麼呢，是奇跡。
（p.731）
拈花微笑，老莊境界，高是高了，但莫作終極指歸解，現代智者更有突破，畢竟我們是又經了兩三千年折騰的後來者，不要貪圖“現成真理”而懶惰其事而非高尚其事了。
我非老莊哲學的傳人，你也不要專崇老莊而無視現代當代的各派哲學。
一個哲學問題，必然是有世界意義的才能成立。
（p.743）
他們是要理解陀思妥耶夫斯基、尼采、福樓拜、波特萊爾，我不，我愛過這些人，但終於獨自走了。
（p.744）
蒙田：我能知道什麼？
希臘神殿銘文：認識你自己。
（p.759）
彼岸的克利斯朵夫
還得從梅特林克說起——人死了，臥在青色的宮殿裡，當世界上有親人或朋友追念他時，他的眼開啓了，這種懷思是會由濃而淡的，由長而短的，如果終於不再，消失……那麼死者的雙瞼是永遠閉了，像石雕的面具。
我的朋友，你醒一醒，我還是常常想起你，此刻我尤其想念你，因為由於可憐你，我可憐我們這一代人，一代拼死愛藝術，以藝術家自居的年青人。
你終於到達了彼岸，可是那是人的彼岸，不是藝術的彼岸，你是摹仿了“藝術家”，還不是不容別人摹仿的藝術家，真正的藝術家是拒絕別人摹仿的，別人也不敢摹仿的。
但對於我，奇怪的是席德進之所以對我有吸引力，就在於他不是藝術家。他到不了彼岸，他是一個鄉下孩子。他的藝術家的自覺不是哲理性的，亦非天性使然，他是看了愛落多娜、鄧肯、奧斯卡·王爾德，看樣學樣，而當時我們幾個人都一心崇敬羅曼·羅蘭，“偉大的心靈，不是沒有污穢，而是不被污穢征服罷了”。
我們同樣是在四十年代初接受羅曼·羅蘭的藝術洗禮，而不到十年，我已看清羅曼·羅蘭的迂闊、偏執、大而無當，憑我的想象性的推理（推理性的想象），席德進是一直皈心低首於羅曼·羅蘭的，好在他在台灣，我在上海，兩岸不通音訊，否則我與他一定會發生劇烈的爭論。
我離開羅曼·羅蘭之後，轉就紀德，紀德不是教師，是友伴。對我真正有教益的是三個人，巴爾扎克、福樓拜、斯當達，到了這個地步，法國文學對我門戶洞開，大放光明。
席德進是個浪漫主義的遺腹子，歐洲的浪漫主義已死了，席德進是遲了一百年，但他不知道，以為既然人是天生浪漫的，那末何必空間時間，照浪漫不誤。
他有激情，有外向性，又表現欲正如他自剖，本來是可以作演員、舞蹈家、樂團指揮。
他沒有走上正道，練書法頗勤，但自己寫字完全離經叛道。
根本不上路，書法規矩森嚴，哪裡可以隨心所欲亂發揮，他連這點常識都缺乏，勤練筆墨，亦屬瞎子摸象，他的簽名尤其顯露了他的無知而剛愎自用，造型難看，結體胡來，一看便知是學【 】1的。
1 編者注：漫漶難辨的文字。
他的苦，苦在：在台灣，在身邊，沒有一個比他高明的諍友益友。
我如此苦苦地追索他，歷數其不是，如果他至今還健在，逐一逐二地改正了，那麼他是真正的大藝術家，他是抵達彼岸的情聖，一個活潑潑的可教可愛的（ ）1
1 編者注：作者付之闕如。
噢，朋友，梅特林克祝福你，睜開眼來，請看看，這就是彼岸，乘著朋友的思念之筏，你由此岸而抵達彼岸了。
在友情上，他也是“土”的，他在台灣焦苦想念的是家族之親，以及肌膚之親的幾個人，純粹詩禮之交，形而上知己，他是忘懷了。
他托廖君帶給大陸的“心上人”禮物，沒有我的份，也沒有托廖君向我問好致意——他根本就忘了曾經有過這樣一段“友情”。（“朋友走了，我哭了一夜。”）我當時就明哲地自悲他不是為我而哭，是為他自己哭。
“土”的愛，“土愛”，是在於物的，或錢財，或肉體，而“詩”的愛，“詩愛”，是在於“知”的，性相投，靈相通。
席德進的愛是“土”的，所以三十年前我決然收回“訂交書”，確鑿是做對了的，他是天然地不認我為友，我是人工地節制自己莫要所托非人。
逃不出人生的規律，我一生所遇，都是些“無緣之緣”，既然在一起了，那是有緣，在一起而心不相通，那就是無緣。
羅曼·羅蘭慣於從歷史和傳記中，按照一己之理念，樹立起英雄的模式，於是以傳道、解惑的教士姿態，宣揚真理。他自己的實踐，證明教條（ ）1
1 編者注：作者付之闕如。
我的朋友，你一直以克利斯朵夫自居自負，如果我對你的勸解，使你不再迷惘失路，那麼你是能抵彼岸的，你不再是克利斯朵夫時，你到了彼岸。
1950年，我曾在某個船碼頭遇見藝專的同學劉某，他曾是當年的“希臘雕像”，青年而還像少年，本來是最美的，性情溫和，沈靜，嗓音有點沙啞。
從前的藝術學校之所以令人回味不盡的是，你一入其中，就是藝術家了，誰也難料將來誰有多偉大，所以感覺上是個個前途無量，萬古流芳，坐有坐相，立有立樣，手不釋大部頭的世界名著，女生則把琴譜畫冊直抱在胸口，分外婀娜多姿。男生約有半數是練健美。
其實，認真說來，要出藝術家，那麼這種學校，這種生活，是最適宜出大師、巨匠、文藝復興人——更雄辯的是：始終沒有出，因為出不了。
1948年席德進正好畢業了，在台南找到了中學裡當美術教師的職業，我是旅行寫生，經過台灣，暫時停留半年，他的留居台灣是命，我之離開台灣也是命。
……
（p.776~782）
把他人，當作自己寫，把自己，當作他人寫——我寫詩的秘訣。
（p.786）
這不是我個人的發現，十九世紀美國的愛默生早就感嘆文學源流的存在，全靠每個時代的一批無名的讀者。那麼中國是如此，美國是如此，乃至世界各國皆如此。
（p.787）
路和路
題詞：路，也是有生命的，有品貌有性格，而且兩頭至少一頭與別的路相接。記路名比記人名還好記，人忘掉了，路倒還記得，還在。所謂路，包括了街和巷，但不是大道、通衢，終究有人關心非政治非商業性的路，路上的人，四季的景色。此詩集中好像沒有寫到路吧，或者路有生命，詩有生命，這一點是相通的，相通就好。
如果一條路的名稱時常改，那一定是出了不好的時勢了，路名千百年不改，說明時勢安靖，樂生送死，路為他們見證。人一代代地過去，今天傍晚支杖走過這路上的老翁，昨天是跳跳蹦蹦的男孩，人變得快，路也變，慢慢變。
路是要人走的，這是功能的尊嚴，路是不許睡不許飯食，不許看報，不許跳舞、戲耍，除非狂歡節，那是路自己也要放肆一下呀。
人要走路，路要人走，沒有人走，路要發慌了，不成其為路了。
他們都在說“文化”，是的是的，文化就是路，走到心裡去的路。
（p.809~810）
絕對是的，“木心是不是一個文化泡沫”，不過是個皂泡，映著日光有虹彩，而且受風而飄飄，西方人稱之為“飛散作家”。唉，女士們，先生們，誰不是泡沫呵，宇宙之大，宇宙本身就是泡沫狀的，我在愛因斯坦工作室裡看見過，而且採作我的第一本第二本書的封面圖案。在一次群賢畢至的宴會中，有位年輕科學家問：“木心先生，您知道您的《散文一集》的封面上的花樣是什麼嗎？”對曰：“我很高興，因為你也知道這是什麼。”於是相對大笑，有點魏晉風度的味道了。
（p.831）
語言的極限就是思想的極限嗎，不，文字超出了語言的極限，當文字昇華為文學，如蛹化蝶，文學是有無限之生命的，除非人類滅亡，地球毀墜。修辭是手段，文體亦是手段，我所頌贊的文學是純粹的整體的文字藝術。
詩就超出了語言，詩意只能用詩句來表現。
（p.833）
書的耐性比人的耐性好
它們可以等候你一千兩千年
受紐辛的小提琴
匣子裡睡著一本老子的道德經
書是長睡而不誤一字的
有人來讀了
它才蘇醒
書是常在而不誤一字地默默地睡熟在那裡，當有人翻動閱讀時，它驚覺了，一頁一頁地醒過來。
直到最後一頁，你嘆口氣，它也嘆口氣——這樣，可能是一本好書。
（p.848~849）
烏鎮：第一故鄉。
上海：第二故鄉。
紐約：第三故鄉。
“你到底有多少個故鄉？”
所愛的人在哪裡，哪裡便是我的故鄉。
生命是蒙昧，生命是沒有想到死，死的作用是處處針對生命的，死要消滅生命。
生命只有在沒有意識到死的時空中，才是活潑潑的，而一覺察到死的威脅，生命就驚悚、呆愕。
（p.861）
朋友說：要你愛，太難了。
我說：太容易的不是愛。
（p.885）
未來，比過去更茫然無知，我所期望的讀者啊，你們將不斷地誕生，你們將接受我的愛，並將同樣的愛，傳下，傳下。
（p.916）
可愛的讀者都是可敬的。
（p.1025）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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