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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芥川龍之介的《人生像一本缺了頁的書》-2
2025/12/10 05: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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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芥川龍之介的《人生像一本缺了頁的書》-2
書名：人生像一本缺了頁的書
作者；芥川龍之介
譯者：陸求實
出版社：萬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5/06
這本隨筆集匯集了芥川文藝上的真知灼見，以及對人生的透徹總結：談讀書、談寫作，也談人性、談道德、談處世、談幸福……帶你提升文藝境界，識悟人生本質。
【Excerpt】
〈文藝的，過於文藝的〉
六 我們的散文
依佐藤春夫氏的觀點，我們的散文是口語體，就應該如何說便如何寫。這或許是佐藤氏不經意間所說，然而其說卻包含了一個問題——“文章的口語化”。近代的散文或恐就是沿著“如何說便如何寫”的道路發展過來的。作為其明顯例子（較近的）我想舉出武者小路實篤、宇野浩二、佐藤春夫等諸位的散文。志賀直哉氏亦在其中。然而，西洋人的“如何說”暫且不論，我們的“如何說”即使與鄰國中國人的“如何說”比起來也缺乏音樂性。我當然也抱有“如何說便如何寫”的想法，但同時也希望能“如何寫便如何說”。據我所知，夏目漱石先生往往便是“如何寫便如何說”的（但這並非“如何寫便如何說，即是如何說便如何寫”的循環論法）。如前所述，“如何說便如何寫”的作家並非沒有，而“如何寫便如何說”的作家何時才能出現於這東海之孤島？不過……
不過，我想說的並不是“說”，而是“寫”。我們的散文正如羅馬之營建，並非一日而成。我們的散文從先時明治時代開始一步步成長至今，奠定基礎的，是明治初期的作家們。這個暫且不談，回顧較晚近的時代，我想還可以舉出詩人們對於散文所起的影響。
夏目先生的散文未必遜色於他人，然而先生的散文略輸記述文卻是不爭的事實。記述文由誰確立的？是俳人兼歌人兼批評家的天才正岡子規（不止記述文，子規對我們的散文——口語文的成熟也做出了不少功績）。回顧這段歷程，高浜虛子、阪本四方太等人也在記述文的建築師之列（當然，作為《俳諧師》作者的高浜氏在小說方面留下的足跡需另外察覺）。我們的散文還受到詩人的恩惠，在更晚近時代也不是沒有實例，譬如北原白秋氏的散文，為我們的散文帶來近代色彩與氣息的正是其詩集《回憶》中的序言。這方面，除了北原氏還可舉出木下杢太郎氏的例子。
現在的人們以為詩人均身處日本巴納斯山之外。然而小說、戲劇與其他所有文藝形式絕不是毫無關聯獨立存在的。詩人在其創作之外，一直對我們的創作產生影響，這並非僅由上面所寫的事實所證明，我們同時代的作家中也可舉出詩人佐藤春夫、詩人室生犀星、詩人久米正雄等人的例子，這也為我的觀點明確做了注腳。不止這些作家，就連最像小說家的里見弴氏也留有數篇詩作。
詩人們或許多多少少會吁嘆自己的孤獨。然而依我說，毋寧說這是“光榮的孤獨”。
十 厭世主義
依正宗白鳥氏的教誨，人生是黯淡的。為闡述這一觀點，正宗氏創作了各種各樣的“故事”（雖然其作品中沒有像樣“故事”的小說不少），並且，為構撰這些“故事”還運用了各種各樣的技巧。就此而言，才子之名理所當然應歸於正宗氏。不過我想說的，是他的厭世主義人生觀。
我也如正宗氏一樣，相信不管身處何種社會組織，我們人類的苦難都難以拯救。即使宛似古代牧羊神的阿納托爾·法朗士筆下的烏托邦（《在白色的石頭上》），也不是佛陀所夢想的寂光土。生老病死與哀別離苦必會使我們痛苦。記得去年秋天，我讀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子抑或孫餓死的電報，尤其不能不令我這樣想。當然這是共產主義治下的俄國的事，但即使換作無政府主義世界，說到底，只要我們人類還是我們人類，就不可能幸福。
“為錢失命”是封建時代以來的名言。隨著社會組織的變動，金錢所引發的悲喜劇必定有所減少，我們的精神生活也會發生某些變化。倘強調這樣的觀點，我們人類的將來或許會是光明的。然而無關金錢的悲劇也並非沒有，況且金錢未必是駕馭我們人類的唯一力量。
正宗白鳥氏與無產階級作家立場不同是當然的。我——或許我也會出於權宜的考慮變成共產主義者——也是無論走到哪裡，本質上終究還是記者兼詩人。文藝作品無疑總會消亡。事實上，據聞，法語的連音正逐漸消失，波德萊爾詩歌的音律之美自然也將不再了吧（當然，不管發生什麼變化這種事情都與我們日本人無礙）。然而一行詩的生命比我們的生命更長，即使明天被視為“怠惰時代的怠惰詩人”——夢想家，今天的我也不以為恥。
十三 森先生
近讀《森鷗外全集》第六卷，感覺非常不可思議。森先生學貫古今、識壓東西自不待言，而且先生的小說戲劇也大多渾然天成（所謂新浪漫主義在日本也催生出許多作品，但或許像先生之戲劇《生田川》這樣成熟的作品很少），不過先生的短歌、俳句即使以偏私的眼光看也終究未臻作家之境。先生是擁有當世罕見聽覺的詩人，譬如，讀《玉篋兩浦嶼》便能一窺先生諳悉日語的音韻之美。先生的短歌及俳句也未嘗不是如此。同時，體裁也十分規整。就此而言，可以說先生極盡人工之大成。
然而先生的短歌、俳句缺少某種微妙的東西。詩歌若能捕捉到此微妙的東西，某種程度上可以不必在意諸余之巧拙。然而先生的短歌和俳句巧則巧矣，卻並未直入人心。是因為短歌與俳句乃先生創作餘戲之故？然而此種微妙的東西在先生的戲劇和小說中也未見鋒芒（這並非說先生的戲劇和小說沒有價值）。夏目先生餘興所作的漢詩——尤其是晚年的絕句——卻成功捕捉到了此種微妙的東西（若不顧忌遭人“我佛獨尊”之譏的話）。
想到這些，我的最終結論是，森先生終究不像我們一樣生來神經質。又或者，與其說先生是詩人，不如說屬於其他類型。寫出《澀江抽齋》的先生無疑是空前之大家，我對先生抱有近乎恐懼的敬意。即使沒有寫此大作，先生的精力與聰穎天資也令我感動。我曾在森先生的書齋與身著和服的先生聊天。與方丈室＇相仿的書齋一角鋪了一張乾淨的鑲邊草席，上面好像曬蠹似的攤著許多頁舊信紙。先生對我說：“前些時候來了個人，說是收集柴野栗山的書信，並將其編纂成書了。我說那本書很不錯，只可惜沒有按年代順序編排。他回答說，真是掃興，日本的書信只寫月日，所以根本無法按年代編排。於是我指著這些舊書信告訴他，這裡有幾十通北條霞亭的書信，不過我全是按年代排列的！”我還記得先生當時那昂首挺胸的樣子。對這樣的先生瞠目的，應該不僅我一人。然而坦白說，較之阿納托爾·法朗士的《聖女貞德》，我更希望能留下波德萊爾的一行詩。
十七 夏目先生
我驚異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起，夏目漱石先生成了“風流漱石山人”。我所瞭解的先生是才氣煥發的老者。不僅如此，先生心情不佳時，諸位前輩且不說，後進如我者常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天才原來當如此做派啊——我曾如此想過。一個即將入冬的木曜之夜，先生一邊與訪客交談，一邊朝向我吩咐（臉卻並未轉向我）：“給我煙拿過來！”然而我並沒有找到煙盒，於是只得問“煙放在哪裡？”先生一語未發，猛然（這樣說絕無誇張）將下頜向右一甩。我瑟瑟縮縮向右看去，終於在客廳角落的桌上發現了煙盒。
《從此以後》《門》《行人》《道草》等，均為情感如此豐富的先生的作品。或許先生想活得枯淡，實際上可能也有過枯淡的生活，然而我所知道的先生的晚年，絕不似所謂的文人，創作《明暗》前無疑變得更加性情激烈。每每想起先生，都會對他的老辣無雙有新的感受。一次，我同先生說起個人私事，先生的胃病似乎情況頗好，於是對我說：“我無法給你任何忠告。不過，若我處在你的處境……”其實那一刻，較之先生猛然朝我甩下頜，我更覺惶恐不安。
書名：人生像一本缺了頁的書
作者；芥川龍之介
譯者：陸求實
出版社：萬卷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5/06
這本隨筆集匯集了芥川文藝上的真知灼見，以及對人生的透徹總結：談讀書、談寫作，也談人性、談道德、談處世、談幸福……帶你提升文藝境界，識悟人生本質。
【Excerpt】
〈文藝的，過於文藝的〉
六 我們的散文
依佐藤春夫氏的觀點，我們的散文是口語體，就應該如何說便如何寫。這或許是佐藤氏不經意間所說，然而其說卻包含了一個問題——“文章的口語化”。近代的散文或恐就是沿著“如何說便如何寫”的道路發展過來的。作為其明顯例子（較近的）我想舉出武者小路實篤、宇野浩二、佐藤春夫等諸位的散文。志賀直哉氏亦在其中。然而，西洋人的“如何說”暫且不論，我們的“如何說”即使與鄰國中國人的“如何說”比起來也缺乏音樂性。我當然也抱有“如何說便如何寫”的想法，但同時也希望能“如何寫便如何說”。據我所知，夏目漱石先生往往便是“如何寫便如何說”的（但這並非“如何寫便如何說，即是如何說便如何寫”的循環論法）。如前所述，“如何說便如何寫”的作家並非沒有，而“如何寫便如何說”的作家何時才能出現於這東海之孤島？不過……
不過，我想說的並不是“說”，而是“寫”。我們的散文正如羅馬之營建，並非一日而成。我們的散文從先時明治時代開始一步步成長至今，奠定基礎的，是明治初期的作家們。這個暫且不談，回顧較晚近的時代，我想還可以舉出詩人們對於散文所起的影響。
夏目先生的散文未必遜色於他人，然而先生的散文略輸記述文卻是不爭的事實。記述文由誰確立的？是俳人兼歌人兼批評家的天才正岡子規（不止記述文，子規對我們的散文——口語文的成熟也做出了不少功績）。回顧這段歷程，高浜虛子、阪本四方太等人也在記述文的建築師之列（當然，作為《俳諧師》作者的高浜氏在小說方面留下的足跡需另外察覺）。我們的散文還受到詩人的恩惠，在更晚近時代也不是沒有實例，譬如北原白秋氏的散文，為我們的散文帶來近代色彩與氣息的正是其詩集《回憶》中的序言。這方面，除了北原氏還可舉出木下杢太郎氏的例子。
現在的人們以為詩人均身處日本巴納斯山之外。然而小說、戲劇與其他所有文藝形式絕不是毫無關聯獨立存在的。詩人在其創作之外，一直對我們的創作產生影響，這並非僅由上面所寫的事實所證明，我們同時代的作家中也可舉出詩人佐藤春夫、詩人室生犀星、詩人久米正雄等人的例子，這也為我的觀點明確做了注腳。不止這些作家，就連最像小說家的里見弴氏也留有數篇詩作。
詩人們或許多多少少會吁嘆自己的孤獨。然而依我說，毋寧說這是“光榮的孤獨”。
十 厭世主義
依正宗白鳥氏的教誨，人生是黯淡的。為闡述這一觀點，正宗氏創作了各種各樣的“故事”（雖然其作品中沒有像樣“故事”的小說不少），並且，為構撰這些“故事”還運用了各種各樣的技巧。就此而言，才子之名理所當然應歸於正宗氏。不過我想說的，是他的厭世主義人生觀。
我也如正宗氏一樣，相信不管身處何種社會組織，我們人類的苦難都難以拯救。即使宛似古代牧羊神的阿納托爾·法朗士筆下的烏托邦（《在白色的石頭上》），也不是佛陀所夢想的寂光土。生老病死與哀別離苦必會使我們痛苦。記得去年秋天，我讀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子抑或孫餓死的電報，尤其不能不令我這樣想。當然這是共產主義治下的俄國的事，但即使換作無政府主義世界，說到底，只要我們人類還是我們人類，就不可能幸福。
“為錢失命”是封建時代以來的名言。隨著社會組織的變動，金錢所引發的悲喜劇必定有所減少，我們的精神生活也會發生某些變化。倘強調這樣的觀點，我們人類的將來或許會是光明的。然而無關金錢的悲劇也並非沒有，況且金錢未必是駕馭我們人類的唯一力量。
正宗白鳥氏與無產階級作家立場不同是當然的。我——或許我也會出於權宜的考慮變成共產主義者——也是無論走到哪裡，本質上終究還是記者兼詩人。文藝作品無疑總會消亡。事實上，據聞，法語的連音正逐漸消失，波德萊爾詩歌的音律之美自然也將不再了吧（當然，不管發生什麼變化這種事情都與我們日本人無礙）。然而一行詩的生命比我們的生命更長，即使明天被視為“怠惰時代的怠惰詩人”——夢想家，今天的我也不以為恥。
十三 森先生
近讀《森鷗外全集》第六卷，感覺非常不可思議。森先生學貫古今、識壓東西自不待言，而且先生的小說戲劇也大多渾然天成（所謂新浪漫主義在日本也催生出許多作品，但或許像先生之戲劇《生田川》這樣成熟的作品很少），不過先生的短歌、俳句即使以偏私的眼光看也終究未臻作家之境。先生是擁有當世罕見聽覺的詩人，譬如，讀《玉篋兩浦嶼》便能一窺先生諳悉日語的音韻之美。先生的短歌及俳句也未嘗不是如此。同時，體裁也十分規整。就此而言，可以說先生極盡人工之大成。
然而先生的短歌、俳句缺少某種微妙的東西。詩歌若能捕捉到此微妙的東西，某種程度上可以不必在意諸余之巧拙。然而先生的短歌和俳句巧則巧矣，卻並未直入人心。是因為短歌與俳句乃先生創作餘戲之故？然而此種微妙的東西在先生的戲劇和小說中也未見鋒芒（這並非說先生的戲劇和小說沒有價值）。夏目先生餘興所作的漢詩——尤其是晚年的絕句——卻成功捕捉到了此種微妙的東西（若不顧忌遭人“我佛獨尊”之譏的話）。
想到這些，我的最終結論是，森先生終究不像我們一樣生來神經質。又或者，與其說先生是詩人，不如說屬於其他類型。寫出《澀江抽齋》的先生無疑是空前之大家，我對先生抱有近乎恐懼的敬意。即使沒有寫此大作，先生的精力與聰穎天資也令我感動。我曾在森先生的書齋與身著和服的先生聊天。與方丈室＇相仿的書齋一角鋪了一張乾淨的鑲邊草席，上面好像曬蠹似的攤著許多頁舊信紙。先生對我說：“前些時候來了個人，說是收集柴野栗山的書信，並將其編纂成書了。我說那本書很不錯，只可惜沒有按年代順序編排。他回答說，真是掃興，日本的書信只寫月日，所以根本無法按年代編排。於是我指著這些舊書信告訴他，這裡有幾十通北條霞亭的書信，不過我全是按年代排列的！”我還記得先生當時那昂首挺胸的樣子。對這樣的先生瞠目的，應該不僅我一人。然而坦白說，較之阿納托爾·法朗士的《聖女貞德》，我更希望能留下波德萊爾的一行詩。
十七 夏目先生
我驚異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起，夏目漱石先生成了“風流漱石山人”。我所瞭解的先生是才氣煥發的老者。不僅如此，先生心情不佳時，諸位前輩且不說，後進如我者常困窘得不知如何是好。天才原來當如此做派啊——我曾如此想過。一個即將入冬的木曜之夜，先生一邊與訪客交談，一邊朝向我吩咐（臉卻並未轉向我）：“給我煙拿過來！”然而我並沒有找到煙盒，於是只得問“煙放在哪裡？”先生一語未發，猛然（這樣說絕無誇張）將下頜向右一甩。我瑟瑟縮縮向右看去，終於在客廳角落的桌上發現了煙盒。
《從此以後》《門》《行人》《道草》等，均為情感如此豐富的先生的作品。或許先生想活得枯淡，實際上可能也有過枯淡的生活，然而我所知道的先生的晚年，絕不似所謂的文人，創作《明暗》前無疑變得更加性情激烈。每每想起先生，都會對他的老辣無雙有新的感受。一次，我同先生說起個人私事，先生的胃病似乎情況頗好，於是對我說：“我無法給你任何忠告。不過，若我處在你的處境……”其實那一刻，較之先生猛然朝我甩下頜，我更覺惶恐不安。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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