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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的《天使之糧》
2025/12/16 05: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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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的《天使之糧》
書名：天使之糧
Bread of Angels
作者；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
譯者：陳德政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5/11/03
首部回憶錄《只是孩子》中，佩蒂記下她與Robert Mapplethorpe的青春羈絆及藝術生涯；《時光列車》裡，她聚焦《群馬》專輯爆紅後40年的人生及失去至親後的艱難。新書《天使之糧》，她另闢路徑追溯自己的文化啟蒙──韓波及巴布．狄倫，刻畫閱讀與聆聽帶給她的改變，細訴生命中的起落、家庭生活與創作的歷程，到最後她如何透過旅行與書寫尋找到自我。
【Excerpt】
〈流浪者記事〉
……
3
的里雅斯特的海鷗俯衝入海，接著在空中盤旋挑釁，不曾靠岸，讓人無法觸碰牠們純潔的羽翼。的里雅斯特，我心中的悲傷之城，我曾夢想此地。我知道面朝亞得里亞海的壯麗廣場，知道歷史悠久的托馬塞奥咖啡館，作家斯韋沃（Italo Svevo）與薩巴（Umberto Saba）曾是座上嘉賓。知道山丘上的城堡，里爾克曾在那裡對天使宜講，寫下《杜伊諾哀歌》（Duino Elegies）。我也清楚喬伊斯的漂泊往事，但一無所知的是這座城市的陰暗罪行：聖薩巴製米廠在一九四三年秋天被改造成轉運營，囚禁即將被送往奥斯維辛的猶太人。
那是義大利唯一設有火葬場的集中營，戰爭結束前，納粹銷毀了它，連同罪證的痕跡。然而，它的輪廓仍可藉由磚牆窺見，在長方形鋅質地板的汙漬裡辨認。寂靜瀰漫在鄰近的死亡囚室，以及掛滿十字架的大廳。穿過狹窄的展廊入口，我瞥見三把金屬湯匙，與一只掛著鏈條的懷錶，指針冰冷地停在七點二十五分——被凍結的時間。空間內還有褪色的布質星星、兩副貼著標籤的金屬細框眼鏡，上面的字跡已然模糊。紫色的條紋囚衣，曾經裹著遊走在清醒與惡夢之間的軀體。
一股沉重罩頂，喚回數年前參觀廣島和平紀念館感受過的無力。館內陳列著原子彈受害者的卑微遺物：燒焦的三輪車、外套碎片、破爛的洋裝、童鞋。整座城市幾乎被焚為灰燼。如今廣島從廢墟中重生，臨別時我想到，真正留下的是那片土地本身。我跪下，親吻塵土，替父親輕聲祈求寬恕。
我覺得自己像那群海鷗，栽入歐混沌的海洋，所到之處總唤起他鄉記憶。我仍收拾行裝，匆匆告別的里雅斯特朦朧的街巷與路邊咖啡館，登上前往波隆那的火車，凝望雄偉卻傾頹的塔樓，想著葛雷戈里·柯索。再轉往佛羅倫斯，端詳米開朗基羅未完成的奴隸雕像，又因一件任務改道羅馬。
我讀到果戈里常駐於俄羅斯畫家亞歷山大·伊萬諾夫（Aleksandr Ivanov）的羅馬畫室。飽受磨難的伊萬諾夫，耗費近二十年心力，瘋狂創作巨幅晦澀的《基督顯現於民眾前》（The Appearance of Christ Before the People）。我渴望探訪畫室，好奇是否能捕捉他精神的餘暉。我在筆記本潦草寫下幾個住址，但關鍵街道早已更名，昔日俄羅斯畫家群聚的「費利切街」，改名為「西斯蒂納街」。希臘咖啡館立著果戈里的紀念碑，及一長串聲名狼藉的主顧名單，卻找不到伊萬諾夫傳奇畫室的蹤跡，那裡本該有鷹架與寬闊天窗。也許這是一場荒誕的追尋，只為實踐我的偏執，它凌駕了其他執念。
在萬神殿旁的金杯咖啡館，我站著慢飲，腦海浮現多年前尋覓過的年輕畫家，時間之線再次纏上手腕。我努力尋找霍華德·米歇爾斯，十八歲初遇時，我們都是滿懷理想的藝術青年。那天大雨滂沱，地址墨跡暈開無法識別，幾經周折，在鏽蝕的默特爾高架鐵道旁找到他的居所。他在巨大的臥房獨居，每當列車經過，空間跟著顫動。我們都未滿二十二歲，他用髒毛巾擦乾我的頭髮。畫布從地面叠至天花板，略帶德庫寧的風格，同時跳脫他的影響。仰望那些作品，我明白自己當不成畫家，我缺乏那種強韌的力道與身體意志。這留下一道深刻的疤痕，我領悟到：必須分辨夢想與天職。時光倒轉，童年的我央求母親教我識字。是文字最先誘惑了我，而我也終歸文字。
我們身處地球的棋盤，試圖挪動棋子，卻被漠然的巨人之手隨意擺佈，跌入命定的軌跡。該如何是好？退後一步，向內尋求應行之道，盡己所能地去奉獻。我想寫帶點救贖意味的故事，如《木偶奇遇記》（Pinocchio）：一個由父親傑佩托雕成的瘦長木偶，生性淘氣，常受引誘逃跑，最終為拯救父親犧牲自我。木偶奇蹟似地獲得赦免，從毫無生氣的木頭變成真正的男孩。皮諾丘找到自身的良善，亦明瞭父愛的價值。我有兩位父親，相識的與陌生的，他們遞來訊號，如羽毛飄落，賜予我不可動搖的愛。
6
三島由紀夫在《太陽與鐵》探討對昇華的渴望，將其融入詩作〈伊卡洛斯〉。他談的是對靈光的追求，那是藝術家最深的罪。正如巴別塔的建造者試圖抵達神域，穿透其中、沐浴聖光、啜飲神性。藝術家不滿足自然世界的美，尋找非自然的國度，一座唯心的王國，試著從更高的境界汲取靈感，以揭示立體主義的元素，或難以參透的賦格曲調。由此推想，求索知識的夏娃或許是首位藝術家。她創造了什麼？亞伯的善，該隱的惡。世間既有壯麗輝煌，亦有壯麗的失敗。那是三島由紀夫被伊卡洛斯吸引的原因：敢於挑戰太陽的狂妄。藝術家在人間追尋樂土，追尋本不該追尋之物。
我們追逐太陽，筆尖不再沙沙作響。一道森林的帷幕垂落，溫煦的微光把我牽向工作臺。在詹姆斯·喬伊斯駐足過的瑞士旅館，我將完成從尼斯開始的創作。他在那間旅館構思了《芬尼根守靈》（Finnegans Wake），那本難解的巨著開啟了二十世紀，亦是我的世紀。我為曾經認識的世界哀悼，為我輩懷抱過的希望哀悼：髮際插花，隨死之華（The Grateful Dead）的音樂起舞：尋覓普世之音，吉米，罕醉克斯口中的「和平的語言」。正當思緒流轉，咖啡館播起布拉姆斯搖籃曲的變奏，漸強的前奏和哀傷的頌歌交織，本是洋溢著希望與歡騰的旋律，漸慢時卻如輓歌低迴，彷彿走入失去牧羊人守護的牧場。
「妳相信我們嗎？」它們問。
「我相信一切。」我微笑。
……
我想起喬伊斯也曾坐在陽臺，望向同一片海灣，這給我私密的喜悅。往後數日，我在晨昏寫作，文字傾瀉，於腦海鳴響，又彷彿從他處成形。天氣瞬息萬變，風雨讓人無法駐留陽臺。我思索這段際遇的意義，仍持續書寫，右眼忽然如電擊刺痛，卻無法停筆，幻想自己吸納了喬伊斯的能量。我連結的並非喬伊斯本人，而是一種偉大的覺醒——新想法湧現時聚積的動能。思潮奔流，精神的電波在走廊震盪，夜復一夜，文字不斷錘鍊，或許終將誕生一本書。
那段日子，我愛上瑞士旅館和天使灣的環形景觀。寫作乾旱被突如其來的文字洪流注滿，傷痕盡數揭開。叛逆的駝峰從水中升起，如遠古兩棲動物的背鰭。我凝視平靜的藍色海面，一葉孤舟漂流其上，已漂了八百年，承載著纖細的手與足，是聖人的遺骸。革命浪潮盪在空中：木船、輪軸和斷裂的手在雲層間翻轉。現實唯有風雨，和幾頁終將匯入宏大敘事的筆記。我披上油布斗篷，它舊而合身，輕盈得令人欣喜，我追隨果戈里，乘坐馬車進入前所未識的黑暗，它黑得像墨水的瓶身。我能駕馭這些念頭和狂野聯想，不必追問緣由。海灣升起的徵兆也許是復甦的巨人、駱駝的金峰，或某種神話生物的歸來：一個孤僻的異形，體內流著精靈和仙子的血。我和弟妹蹲在舊櫥櫃前，轉動鬆脫的抽屉把手。我們走過參天巨樹和翠綠冷杉，勇闖點綴著雲彩的暗黑天幕。「彩虹的天氣呀！」我大吼，我們追隨風帆鼓脹的船隻，與騎著銀鞍駿馬的征服者。
忽然我孤身一人，置身奇蹟般的風暴中心。任其降臨吧！讓河流重獲滋養，讓人在盛夏的滿月下撒網，月色像小女孩的頭巾。紅土積起的水窪化為療癒的黏土，我掬起它，塗滿臉龐和髮絲。冰雹砸落，我弄丟了鞋，也丢失方向，卻不驚慌。隨手勾勒的地圖在頭頂飄動，露出失落大陸的山脊和奇幻島嶼，棲息著同樣奇幻的動物，帶著利爪、鱗片和寬大的鼻孔。「叛逆的駝峰叛逆的駝峰，踏過蘆葦叢和倔強的蕨類，繞開刺鼻的野草和群飛的蚊蟲。」我赤腳沿著溪流前行，蝌蚪在水草下翻湧，我留意硬幣的閃光、一枚失而復得的銅板或一面手鏡的碎片，它映照出自我。
某種程度上，我變得不多，但灼熱的躁動已趨平息，鍾愛之物深深內化。我能在眼前投射出〈格爾尼卡〉，卻不用看到；在耳畔重溫《昇華》（Ascension）或我的血腥情人節，卻不用聽到；翻閱《玻璃珠遊戲》（The Glass Bead Game），卻不用讀到——我用心感受它們。萬物必將消逝，小木箱安放著珍貴的布片，是遺落的嫁妝，還有伴我一生的書籍、盒中的奬章。捨去是人生最難的功課，我將護身符分送出去，守住了結婚的戒指，和孩子們的愛。
捨棄後，留存的唯有尊嚴。我們進化、失足，從過錯中學習，然後重蹈覆轍，跌回曾經奮力逃出的深淵，在命運裡輪迴。一旦鼓起勇氣學會放下，便開啟出一段痛苦又美好的歷程，隨之而來的是光輝的平靜，清澄如自然之光。四周盡是殘骸，我們放輕腳步，唯恐踩碎逐漸消逝的剪影，那是我們原初的皮膚。
我該呈現何種生命樣貌？是踏響雷霆腳步召集想像兵團的將領，還是聯合同道對抗政府暴政、虛假先知、政客與拜金詩人的戰士？是經歷一波波愛情的人，或是用珍珠盒裝著攀愛丈夫情意的妻子？抑或一個朗誦經書的小孩，卻偷父親口袋的錢並對母親撒謊。每個人都有一副天秤，生命的制衡之道，是自我的秘密。
留血的代價和飢餓孩童的需求相比，意義何在？眾人的努力在天秤上落於哪一端？卷軸開展，天使引導我的小船，我拖起漁網，從大海深處打撈被丟棄的外套、蛻去的舊皮、愛情與凋零的細胞。我看見穿白衣的自己坐在瑞士旅館的陽臺，一個度假中的作家，凝視著海灣中心的三角形光斑。幽微的悸動再度襲來：我該寫些什麼？該許諾什麼？我發願會真誠，寫一個少女的故事，她在草叢間找到一面小手鏡，向忽遠忽近的光斑發出訊號。她歡欣躍起，懸停半空，張開雙臂落下，「歡迎歸來！叛逆的駝峰。」她呼喊道：「我就是妳。」
書名：天使之糧
Bread of Angels
作者；佩蒂·史密斯（Patti Smith）
譯者：陳德政
出版社：新經典文化
出版日期：2025/11/03
首部回憶錄《只是孩子》中，佩蒂記下她與Robert Mapplethorpe的青春羈絆及藝術生涯；《時光列車》裡，她聚焦《群馬》專輯爆紅後40年的人生及失去至親後的艱難。新書《天使之糧》，她另闢路徑追溯自己的文化啟蒙──韓波及巴布．狄倫，刻畫閱讀與聆聽帶給她的改變，細訴生命中的起落、家庭生活與創作的歷程，到最後她如何透過旅行與書寫尋找到自我。
【Excerpt】
〈流浪者記事〉
……
3
的里雅斯特的海鷗俯衝入海，接著在空中盤旋挑釁，不曾靠岸，讓人無法觸碰牠們純潔的羽翼。的里雅斯特，我心中的悲傷之城，我曾夢想此地。我知道面朝亞得里亞海的壯麗廣場，知道歷史悠久的托馬塞奥咖啡館，作家斯韋沃（Italo Svevo）與薩巴（Umberto Saba）曾是座上嘉賓。知道山丘上的城堡，里爾克曾在那裡對天使宜講，寫下《杜伊諾哀歌》（Duino Elegies）。我也清楚喬伊斯的漂泊往事，但一無所知的是這座城市的陰暗罪行：聖薩巴製米廠在一九四三年秋天被改造成轉運營，囚禁即將被送往奥斯維辛的猶太人。
那是義大利唯一設有火葬場的集中營，戰爭結束前，納粹銷毀了它，連同罪證的痕跡。然而，它的輪廓仍可藉由磚牆窺見，在長方形鋅質地板的汙漬裡辨認。寂靜瀰漫在鄰近的死亡囚室，以及掛滿十字架的大廳。穿過狹窄的展廊入口，我瞥見三把金屬湯匙，與一只掛著鏈條的懷錶，指針冰冷地停在七點二十五分——被凍結的時間。空間內還有褪色的布質星星、兩副貼著標籤的金屬細框眼鏡，上面的字跡已然模糊。紫色的條紋囚衣，曾經裹著遊走在清醒與惡夢之間的軀體。
一股沉重罩頂，喚回數年前參觀廣島和平紀念館感受過的無力。館內陳列著原子彈受害者的卑微遺物：燒焦的三輪車、外套碎片、破爛的洋裝、童鞋。整座城市幾乎被焚為灰燼。如今廣島從廢墟中重生，臨別時我想到，真正留下的是那片土地本身。我跪下，親吻塵土，替父親輕聲祈求寬恕。
我覺得自己像那群海鷗，栽入歐混沌的海洋，所到之處總唤起他鄉記憶。我仍收拾行裝，匆匆告別的里雅斯特朦朧的街巷與路邊咖啡館，登上前往波隆那的火車，凝望雄偉卻傾頹的塔樓，想著葛雷戈里·柯索。再轉往佛羅倫斯，端詳米開朗基羅未完成的奴隸雕像，又因一件任務改道羅馬。
我讀到果戈里常駐於俄羅斯畫家亞歷山大·伊萬諾夫（Aleksandr Ivanov）的羅馬畫室。飽受磨難的伊萬諾夫，耗費近二十年心力，瘋狂創作巨幅晦澀的《基督顯現於民眾前》（The Appearance of Christ Before the People）。我渴望探訪畫室，好奇是否能捕捉他精神的餘暉。我在筆記本潦草寫下幾個住址，但關鍵街道早已更名，昔日俄羅斯畫家群聚的「費利切街」，改名為「西斯蒂納街」。希臘咖啡館立著果戈里的紀念碑，及一長串聲名狼藉的主顧名單，卻找不到伊萬諾夫傳奇畫室的蹤跡，那裡本該有鷹架與寬闊天窗。也許這是一場荒誕的追尋，只為實踐我的偏執，它凌駕了其他執念。
在萬神殿旁的金杯咖啡館，我站著慢飲，腦海浮現多年前尋覓過的年輕畫家，時間之線再次纏上手腕。我努力尋找霍華德·米歇爾斯，十八歲初遇時，我們都是滿懷理想的藝術青年。那天大雨滂沱，地址墨跡暈開無法識別，幾經周折，在鏽蝕的默特爾高架鐵道旁找到他的居所。他在巨大的臥房獨居，每當列車經過，空間跟著顫動。我們都未滿二十二歲，他用髒毛巾擦乾我的頭髮。畫布從地面叠至天花板，略帶德庫寧的風格，同時跳脫他的影響。仰望那些作品，我明白自己當不成畫家，我缺乏那種強韌的力道與身體意志。這留下一道深刻的疤痕，我領悟到：必須分辨夢想與天職。時光倒轉，童年的我央求母親教我識字。是文字最先誘惑了我，而我也終歸文字。
我們身處地球的棋盤，試圖挪動棋子，卻被漠然的巨人之手隨意擺佈，跌入命定的軌跡。該如何是好？退後一步，向內尋求應行之道，盡己所能地去奉獻。我想寫帶點救贖意味的故事，如《木偶奇遇記》（Pinocchio）：一個由父親傑佩托雕成的瘦長木偶，生性淘氣，常受引誘逃跑，最終為拯救父親犧牲自我。木偶奇蹟似地獲得赦免，從毫無生氣的木頭變成真正的男孩。皮諾丘找到自身的良善，亦明瞭父愛的價值。我有兩位父親，相識的與陌生的，他們遞來訊號，如羽毛飄落，賜予我不可動搖的愛。
6
三島由紀夫在《太陽與鐵》探討對昇華的渴望，將其融入詩作〈伊卡洛斯〉。他談的是對靈光的追求，那是藝術家最深的罪。正如巴別塔的建造者試圖抵達神域，穿透其中、沐浴聖光、啜飲神性。藝術家不滿足自然世界的美，尋找非自然的國度，一座唯心的王國，試著從更高的境界汲取靈感，以揭示立體主義的元素，或難以參透的賦格曲調。由此推想，求索知識的夏娃或許是首位藝術家。她創造了什麼？亞伯的善，該隱的惡。世間既有壯麗輝煌，亦有壯麗的失敗。那是三島由紀夫被伊卡洛斯吸引的原因：敢於挑戰太陽的狂妄。藝術家在人間追尋樂土，追尋本不該追尋之物。
我們追逐太陽，筆尖不再沙沙作響。一道森林的帷幕垂落，溫煦的微光把我牽向工作臺。在詹姆斯·喬伊斯駐足過的瑞士旅館，我將完成從尼斯開始的創作。他在那間旅館構思了《芬尼根守靈》（Finnegans Wake），那本難解的巨著開啟了二十世紀，亦是我的世紀。我為曾經認識的世界哀悼，為我輩懷抱過的希望哀悼：髮際插花，隨死之華（The Grateful Dead）的音樂起舞：尋覓普世之音，吉米，罕醉克斯口中的「和平的語言」。正當思緒流轉，咖啡館播起布拉姆斯搖籃曲的變奏，漸強的前奏和哀傷的頌歌交織，本是洋溢著希望與歡騰的旋律，漸慢時卻如輓歌低迴，彷彿走入失去牧羊人守護的牧場。
「妳相信我們嗎？」它們問。
「我相信一切。」我微笑。
……
我想起喬伊斯也曾坐在陽臺，望向同一片海灣，這給我私密的喜悅。往後數日，我在晨昏寫作，文字傾瀉，於腦海鳴響，又彷彿從他處成形。天氣瞬息萬變，風雨讓人無法駐留陽臺。我思索這段際遇的意義，仍持續書寫，右眼忽然如電擊刺痛，卻無法停筆，幻想自己吸納了喬伊斯的能量。我連結的並非喬伊斯本人，而是一種偉大的覺醒——新想法湧現時聚積的動能。思潮奔流，精神的電波在走廊震盪，夜復一夜，文字不斷錘鍊，或許終將誕生一本書。
那段日子，我愛上瑞士旅館和天使灣的環形景觀。寫作乾旱被突如其來的文字洪流注滿，傷痕盡數揭開。叛逆的駝峰從水中升起，如遠古兩棲動物的背鰭。我凝視平靜的藍色海面，一葉孤舟漂流其上，已漂了八百年，承載著纖細的手與足，是聖人的遺骸。革命浪潮盪在空中：木船、輪軸和斷裂的手在雲層間翻轉。現實唯有風雨，和幾頁終將匯入宏大敘事的筆記。我披上油布斗篷，它舊而合身，輕盈得令人欣喜，我追隨果戈里，乘坐馬車進入前所未識的黑暗，它黑得像墨水的瓶身。我能駕馭這些念頭和狂野聯想，不必追問緣由。海灣升起的徵兆也許是復甦的巨人、駱駝的金峰，或某種神話生物的歸來：一個孤僻的異形，體內流著精靈和仙子的血。我和弟妹蹲在舊櫥櫃前，轉動鬆脫的抽屉把手。我們走過參天巨樹和翠綠冷杉，勇闖點綴著雲彩的暗黑天幕。「彩虹的天氣呀！」我大吼，我們追隨風帆鼓脹的船隻，與騎著銀鞍駿馬的征服者。
忽然我孤身一人，置身奇蹟般的風暴中心。任其降臨吧！讓河流重獲滋養，讓人在盛夏的滿月下撒網，月色像小女孩的頭巾。紅土積起的水窪化為療癒的黏土，我掬起它，塗滿臉龐和髮絲。冰雹砸落，我弄丟了鞋，也丢失方向，卻不驚慌。隨手勾勒的地圖在頭頂飄動，露出失落大陸的山脊和奇幻島嶼，棲息著同樣奇幻的動物，帶著利爪、鱗片和寬大的鼻孔。「叛逆的駝峰叛逆的駝峰，踏過蘆葦叢和倔強的蕨類，繞開刺鼻的野草和群飛的蚊蟲。」我赤腳沿著溪流前行，蝌蚪在水草下翻湧，我留意硬幣的閃光、一枚失而復得的銅板或一面手鏡的碎片，它映照出自我。
某種程度上，我變得不多，但灼熱的躁動已趨平息，鍾愛之物深深內化。我能在眼前投射出〈格爾尼卡〉，卻不用看到；在耳畔重溫《昇華》（Ascension）或我的血腥情人節，卻不用聽到；翻閱《玻璃珠遊戲》（The Glass Bead Game），卻不用讀到——我用心感受它們。萬物必將消逝，小木箱安放著珍貴的布片，是遺落的嫁妝，還有伴我一生的書籍、盒中的奬章。捨去是人生最難的功課，我將護身符分送出去，守住了結婚的戒指，和孩子們的愛。
捨棄後，留存的唯有尊嚴。我們進化、失足，從過錯中學習，然後重蹈覆轍，跌回曾經奮力逃出的深淵，在命運裡輪迴。一旦鼓起勇氣學會放下，便開啟出一段痛苦又美好的歷程，隨之而來的是光輝的平靜，清澄如自然之光。四周盡是殘骸，我們放輕腳步，唯恐踩碎逐漸消逝的剪影，那是我們原初的皮膚。
我該呈現何種生命樣貌？是踏響雷霆腳步召集想像兵團的將領，還是聯合同道對抗政府暴政、虛假先知、政客與拜金詩人的戰士？是經歷一波波愛情的人，或是用珍珠盒裝著攀愛丈夫情意的妻子？抑或一個朗誦經書的小孩，卻偷父親口袋的錢並對母親撒謊。每個人都有一副天秤，生命的制衡之道，是自我的秘密。
留血的代價和飢餓孩童的需求相比，意義何在？眾人的努力在天秤上落於哪一端？卷軸開展，天使引導我的小船，我拖起漁網，從大海深處打撈被丟棄的外套、蛻去的舊皮、愛情與凋零的細胞。我看見穿白衣的自己坐在瑞士旅館的陽臺，一個度假中的作家，凝視著海灣中心的三角形光斑。幽微的悸動再度襲來：我該寫些什麼？該許諾什麼？我發願會真誠，寫一個少女的故事，她在草叢間找到一面小手鏡，向忽遠忽近的光斑發出訊號。她歡欣躍起，懸停半空，張開雙臂落下，「歡迎歸來！叛逆的駝峰。」她呼喊道：「我就是妳。」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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