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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瘂弦追思紀念會暨文學展特刊)-2
2025/11/20 2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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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瘂弦追思紀念會暨文學展特刊)-2

書名: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瘂弦追思紀念會暨文學展特刊
作者:張默 , 陳義芝 , 吳鳴 , 王盛弘
出版社:文訊雜誌社
出版日期:2025/01

內容簡介
瘂弦對於台灣文壇的貢獻,可分為幾個方面:詩作、編輯、評論。他寫詩,是揚己之才;編刊,是成人之美,不但鼓舞作家,發掘新秀,亦且培植繼任的後輩;評論以回顧新詩發展與為人作序為主。但瘂弦最重大的貢獻,仍應推現代詩之創作。
瘂弦於今年10月離世,引起華文文壇巨大震撼。文訊雜誌社有感於此,於20241212日舉辦瘂弦追思紀念會,同時編輯出版了《溫柔之必要 肯定之必要: 瘂弦追思紀念會暨文學展特刊》,以紀念這位對台灣文壇具有重要影響力的前輩詩人。

Excerpt
〈讀詩悼瘂弦〉/ 鍾國強

瘂弦辭世。在我心目中,他是那一代臺灣最好的四位詩人之一(其餘三位乃周夢蝶、商禽和楊牧);隨著他也離去,光照一代詩歌的輝煌終告正式謝幕。
紀念瘂弦最好的方式,便是重讀他的詩。瘂弦名作頗多,後出越益精進,如〈如歌的行板〉,如《深淵〉。展卷重讀,除了欣賞他用力猛厲的後期作品外,還特別偏愛他前期的詩,尤其是卷一「野荸薺」、卷二「戰時」和卷五「側面」裡的作品。
這幾卷詩無論內涵題旨和行文結構俱沒有後期的力作那麼複雜,但簡單自有簡單的好處,就是文字比較自然,用喻也簡煉清新,如〈春日〉:「主啊,嗩吶已經響了/冬天像斷臂人的衣袖/空虛,黑暗而冗長」;如〈婦人):「那婦人/背後幌動著佛羅稜斯的街道/肖像般的走來了」;如〈乞丐〉:「只有月光,月光沒有籬笆」;如〈鹽〉:「鹽呀,鹽呀,給我一把鹽呀!天使們嬉笑著把雪搖給她」;如〈上校〉:「在蕎麥田裡他們遇見最大的會戰/而他的一條腿訣別於一九四三年」,「而在妻的縫紉機的零星戰鬥下/他覺得唯一能俘虜他的/便是太陽」……意象文字,俱見鮮異,而且點到即止。
瘂弦這時期的詩,也開始建立了屬於自己的節奏與韻味,如〈野荸薺〉:「送她到南方的海湄/便哭泣了/野荸薺們也哭泣了」;如《秋歌〉:「秋天,秋天什麼也沒留下/只留下一個暖暖//只留下一個暖暖/一切便都留下了」……這些詩喜用排比、覆疊、頂真、擬人等手法,且很多時充滿童真的意趣,帶著一種極其溫柔的「甜味」。所以楊牧在《深淵》後記裡形容其詩既「甜蜜」又「冷肅」。就以〈春日〉來說,即使後段有這樣的詩句:「沒有渡船的地方不要給他們製造渡船/讓他們試一試你的河流的冷暖/並且用月季刺,毛蒺藜,酸棗樹/刺他們,使他們感覺輕輕的痛苦」,也難掩在試煉背後的溫柔用心。至於童真,瘂弦的詩經常採用童稚的視角,如《殯儀館〉:「食屍鳥從教堂後面飛起來/我們的頸項撒滿了鮮花/(媽媽為什麼還不來呢)」,這種童稚的聲音,無論浮在表面或潛藏在底,也無非是以一種「輕」來化解命運與死亡之「重」。
瘂弦還好用「們」字,如「雲們」、「酒們」、「狗子們」,以增添一種童趣。這也跟他刻意採納歐化句有莫大關係。不少詩人或學者經常標榜所謂純正的,清通的中文,認為「們」字很多時其實可以避開,以免讓中文矮化成一種惡質的翻譯體,瘂弦顯然不在此列。試看「賜男孩子們以滾銅環的草坡/賜女孩子們以打陀螺的乾地」(〈春日〉),「每個婦人詛咒她在每個城裡」(〈坤伶〉),都可見出瘂弦藉歐化句加強了中文詩在表現上的自由與彈性。
楊牧還在《深淵》後記裡讚揚了瘂弦「另創新意」的精神,又指出「瘂弦的詩前後所表現的是不同面貌而又一致的文學,如早期的〈秋歌〉和《山神〉,彷佛濟慈或三〇年代中國新詩的回響,但通過他純淨的語言,投之於六〇年代的詩壇,依舊清澈美好。」楊牧這裡所說的「純淨」,或許只是相對而言。我以為瘂弦在這時期所試驗的詩語言,正正是不以「純淨」為鵠的,而是追求一種變化與彈性,讓語言變得更富表現力,讓尖新反常的詩句反過來豐富我們原來的語言,令它變得更優美,更有生命力。
這也跟何其芳的影響有關。楊牧所提的〈山神〉,正是臨摹何其芳〈秋天〉之作。〈秋天〉聚焦在一個季節,〈山神〉則化為四季。論文字意象,瘂弦的仿作顯然已高出一個臺階,但論結構與表現手法(如音色節奏與自由韻腳),卻也得力於何詩打下的基礎。何詩的歐化程度,如「秋天遊戲在漁船上」、「秋天夢寐在牧羊女的眼裡」,比瘂弦更甚;瘂弦的歐化句在這裡稍稍收斂和因用詞轉易而變得較為圓熟(如「曲嬉戲在村姑們的背篓裡」相對於「秋天遊戲在漁船上」),這或許就是楊牧所説的「純淨」吧。
〈山神〉之外,瘂弦同一年所寫的〈懷人〉也深受何其芳啟迪。此詩末註「重讀何其芳《預言》後寫」,參考的文本,正是何其芳的〈歲暮懷人(一)〉和〈歲暮懷人(二)),除了詩題亦步亦趨外,詩中的「驢子」、「啄木鳥」、「籐椅」、「北方」,亦來自何詩。〈懷人〉是瘂弦懷想北方故鄉,及其亡母、老祖母以至「在河邊遇見的那個濯足女子」之作,無論在題旨展現、氛圍烘染、意象營造、節奏處理上,俱得力於何其芳這兩首〈歲暮懷人〉。
瘂弦在《瘂弦詩集》序中也承認:「中國新詩方面,早期影響我最大的是三〇年代詩人何其芳,《山神)等詩便是在他強烈的籠罩下寫成。」然而,在他「知道何其芳的一些事情後」,這偶像終於「幻滅」。其實,我們也不必過於深究「幻滅」的情由,因為從藝術的角度而言,何其芳的《預言》是奠定瘂弦早期詩風的一大養分來源,已是不爭的事實。正如瘂弦在序中所言:「人生朝露,藝術千秋」,我們還是讀詩好了。
瘂弦雖然很早停筆,只留下薄薄的一冊《瘂弦詩集》,但其影響卻是巨大而深遠,不獨在臺灣,於香港亦然。蔡炎培就是一個最好的例子。他五〇年代曾赴臺留學,得葉維廉介紹而認識瘂弦,從此時有往還,彼此鼓勵。無獨有偶,蔡炎培寫詩所追摹的對象,除了他尊稱為「文星師」的吳興華外,便到何其芳了。記得蔡爺在世時的許多個聚會上,經常聽到他在詩友面前反覆唸誦何其芳的〈預言》:「告訴我,用你銀鈴的歌聲告訴我,/你是不是預言中的年輕的神?」蔡炎培自已也說過,他在1953年寫下的〈我為我們這一代歌唱〉,「你一定看得清清楚楚『何派』的痕跡」。
這樣,何其芳、瘂弦、蔡炎培,便可連在一條線上了。蔡炎培極其欣賞瘂弦,說「作為詩人,若論二十世紀中國詩壇影響力之深之遠,也是瘂弦」,並推舉瘂弦的〈上校〉為「經典中的經典」。蔡炎培的詩,有不少受到瘂弦影響的痕跡。如〈風逝〉的開首,便引用了瘂弦〈鹽〉裡的一句:「且很多聲音傷逝在風中」(蔡的版本為「有許多聲音傷逝在風中」)。〈將星沉》的這一段:「加農砲在尋找/排砲的火點/死去的人再一次死去/眼睛尋找著眼睛」,便啟迪自瘂弦的〈深淵〉:「在鼠哭的夜晚,早已被殺的人再被殺掉」。而瘂弦獨特的節奏與音色,也可在蔡爺的詩中找到同樣精采的回響,最具代表性的例子莫如名詩〈弔文〉了:「然後是花、是路、是腳跡/⋯⋯/是旗、是髮、是民族/是要通過鹽來確認的鋼/是要通過革命來考驗的缽/作它最初的槍」⋯⋯這種連綿的排比,多以單音節詞(間中輔以雙音節詞來調節)收結的句式,也可在瘂弦的〈深淵〉裡看到:「而你是風、是鳥、是天色、是沒有出口的河。/是站起來的屍灰,是未埋葬的死」,「這是窗,這是鏡,這是小小的粉盒。/這是笑,這是血,這是待人解開的絲帶!」蔡爺的句式可能是對瘂弦的致敬,但其中的延衍迫力與反覆變奏,以及以之貫通全詩根脈的處理,顯然已走出瘂弦這種句式的範疇。
當然瘂弦對蔡炎培的影響不僅在語言、音色和節奏上。瘂弦對故鄉風物人情的緬懷,對不仁戰爭的熱腸冷眼,對小人物和弱勢的關懷,以至對命運現實的存在主義式觀照,也可在蔡炎培的詩中找到同中有異的聲音。
瘂弦的影響可能還包括也斯。翻開《雷聲與蟬鳴》早期的詩,如〈夏日與煙〉、〈風與老人〉等,都或多或少看到瘂弦的若干影響。也斯早期詩的味道,跟其後的〈香港十首〉、〈蓮葉組詩〉並不相同:〈香港十首)著重細微的外在觀察,文字平白放鬆許多;〈蓮葉組詩〉卻綿密羅織,轉而著力於出入心象與外物的象徵與隱喻——雖然它們都是好詩,但早期那種比較渾然天成,文字意象俱清新簡
煉,在在透顯一種靈光的筆法,又好像漸漸失落了——這也跟瘂弦的情況相通,後期的作品即使突破成功,成就斐然(強如〈深淵〉),也難免有一種刻意而為、苦苦經營的況味,是「力」的寫作,多於放任地倚仗一種靈光的精準捕捉;看楊牧也是「對瘂弦的早期作品一直偏愛」(見《深淵》後記),就可見出詩的天秤往哪傾斜的端倪了。
中國三四〇年代詩人,何其芳,瘂弦,以至蔡炎培,也斯……我們就會慢慢整理出這條有味道,有質感,有文學的「真」的跨地域現代中文詩的線索,乘時代之變,借外文與翻譯之助,或更新語言,或錘打節奏,或融鑄音色,海納百川又認祖歸宗,以優秀的詩讓中文變成更好的中文。
如今雖然瘂弦也走了,但我彷彿還聽到比他早走三年的蔡爺的朗讀聲:「呵,你終於如預言中所說的無語而來,/無語而去了嗎,年輕的神?」
他們不會無語而去的。他們留有詩和傳
承。

2024
1018
(原刊載於「虛詞」,20241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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