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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戴維.皮斯(David Peace)的《X號病人:芥川龍之介的病歷》
2025/11/11 04: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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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戴維.皮斯(David Peace)的《X號病人:芥川龍之介的病歷》

如果你想過相對平靜的生活,最好不要成為小說家。
——
芥川龍之介《小說寫作的十條法則》,19265
If you want to live a comparatively peaceful life, it is best not to be a novelist.
‘Ten Rules for Writing a Novel’, Ryūnosuke Akutagawa, May, 1926

閱讀及分享戴維.皮斯(David Peace)的《X號病人:芥川龍之介的病歷》。

本書結合傳記資料和作品內容,並透過第二人稱的敘事視角,感覺形成了一種嶄新的書寫方式。

以下摘要分享。


書名:X號病人:芥川龍之介的病歷
PATIENT X: The Case-Book of Ryūnosuke Akutagawa
作者:戴維.皮斯(David Peace
譯者:陳正宇
出版社:中國友誼出版公司
出版日期:2023/10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1931303
內容簡介
戴維·皮斯以招魂術喚回芥川龍之介這位短命文學巨匠,讓他親自以“X號病人的身份帶你走入由12個故事搭建的迷宮,跟隨蜘蛛之絲的牽引,深入神保町的二手書店,攀爬羅生門的城牆,闖進河童國,轉動命運的齒輪。穿越時空,重返20世紀的中國;翻山渡海,抵達虛實交界處的海市蜃樓……

Excerpt
〈作者前言〉

以下是我們某一座鐵城堡裡住著的X號病人的故事。他會對一切有耳可聽、有時間願聽的人講述他的故事。
(These are the stories of Patient X in one of our iron castles. He will tell his tales to anyone with the ears and the time to listen.)
有時他顯得比實際年齡年輕,有時又顯得蒼老;有時消瘦,有時又浮腫。三個世界的誘惑與苦楚、幽靈與幻影,將他的容貌撕扯得支離破碎。他一邊重新經歷此前一生的恐懼,一邊分崩離析出一千個自我,在被帶到這裡之前,他是如何……罷了,罷了,此中細節暫且不說。
(Some days he appears younger than his years, some days older, emaciated one day, bloated the next, the pull and the pain of our three worlds, their spectres and their visions, fragmenting and splintering his features into a thousand selves as he relives the horrors of a lifetime, before he was brought to this place; how he … No, no, let us leave such details for now.)
他詳盡地講述著自己的故事,我和主治醫生則在一旁聽著。講述時,他始終用兩個手臂緊緊抱著膝蓋,來回晃動身子,不斷朝狹小的鐵窗外張望。窗外的天空陰沈而黯淡,預示著將要來臨的無邊黑暗。
我已嘗試盡可能準確、忠實地用文字去記錄下他的故事,那些他所講述並經歷過的故事。但若有人對我的筆記不甚滿意或有所懷疑,盡可以去找當事人。X號病人會禮貌地向你鞠躬致意,領你在硬椅子上坐下,然後帶著無奈又哀愁的微笑,平靜地再次講述他的故事。
但請注意,當他的故事講到尾聲時,他臉上的神情會隨之一變。他會一躍而起,狂亂地揮舞雙拳,朝你怒喝:噶,噶!滾出去!懦夫!騙子!你這個唯利是圖的傢伙,你們都一樣!噶,噶!滾出去!你這個吃人的傢伙!你這個吸血鬼!你這個偷窺狂!噶,噶!滾出去!救救孩子們……”

〈地獄變〉
……

5
書之屋
……

在神保町,小雪飄落在你身上。你裹著一件披風,跺著腳。每一家店門外擺著的那些書都在呼喚你,誘惑你。但有一家店,是你認得的店,有你認得的書。你找到一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但不是隨隨便便的一本《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是一本被人用心讀過,被人用心愛過的書。被你讀過,被你愛過。這正是兩個月前被你賣掉的那一本,上面還殘留著你手上的油污。這是你的舊書,你的舊情人。你拿起這本書,打開它,就站在書店門外,重讀起來。一段接著一段,一頁接著一頁。你越讀,就越想念。這本書,這本書,你——

……

一本挨著一本,一堆挨著一堆,書架挨著書架,屏風挨著屏風,牆壁挨著牆壁,你不斷構建著,構建著一個書之屋,屬於你的書之屋。由紙組成,也由字組成。書之屋,一個由文字組成的世界。你對這個世界的所有認識,你在這個世上掌握的一切知識,都是從書上學來的,是通過文字獲得的。你想象不出有什麼是完全不依靠書本獲得的。你首先相信的是書本,然後才是現實。從書本再到現實,這是你不變的信念。為了提高對生活的認識,你並不會去觀察街上的路人。相反,為了更好地觀察街上的路人,你會去閱讀書本上關於人類生活的知識。是的,現實生活中的人只是匆匆過客。為了瞭解他們——他們所有的愛,他們所有的恨,他們的生和他們的死——為了真正瞭解這些從你的生命中路過的人,你在你的書之屋裡坐下。在那個文字的世界裡,你不斷地閱讀,一本接著一本,觀察著,留意著,每個人的言語、姿勢、神態的獨特之處,鼻子的線條,眉毛的曲線,牽手的方式,粗略的輪廓和草圖,閱讀巴爾扎克、愛倫·坡、波德萊爾、陀思妥耶夫斯基、龔古爾兄弟、易卜生、托爾斯泰、斯特林堡、魏爾倫、莫泊桑、王爾德、蕭伯納和霍普特曼。你會成為你那一輩裡讀書最多的人。你讀的每一本書都成為你人生的教科書,教給你生活的藝術。你愛過幾個女人,但是沒有一個能讓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美。唯有通過巴爾扎克,通過戈蒂耶,通過托爾斯泰,唯有通過他們,你才注意到女性之美,注意到她們的耳朵在陽光下如何半露晶瑩,她們的睫毛在臉龐上如何投下陰影。如果你不曾在書本中讀到過這樣的美,那你眼中所看到的女性只不過是與你同物種的雌性動物。若沒有了書,沒有了文字,生活將變得無法忍受,如此無法忍受,如此醜陋,如此如此醜陋——
(Book after book, book by book, pile by pile, shelf by shelf, screen by screen and wall by wall, you build and you build a house of books, your house of books. Made of paper, made of words. A house of books, a world of words: everything you know about the world, everything you learn about the world, you know and you learn from books, through words. You cannot think of anything you do not to some degree owe to books. First books, you believe, then reality; ‘from books to reality’, your unchanging truth: you do not try to improve your knowledge of life by observing the passers-by in the street. No, rather you read about the life of mankind in books, in order to better watch the passers-by in the street. Yes, real-life people are merely passers-by. In order to understand them – all their loves, all their hates, their lives and their deaths – to truly know them as they pass you by, you sit in your house of books, in your world of words, and you read and you read, book after book, observing and noting peculiarities of speech, of gesture, facial expressions, the line of a nose and the tilt of an eyebrow, the way they hold their hands, rough outlines and sketches, in Balzac, Poe, Baudelaire, Dostoevsky, Flaubert, the brothers Goncourt, Ibsen, Tolstoy, Strindberg, Verlaine, De Maupassant, Wilde, Shaw and Hauptmann; you will be the most wellread man of your generation. But every book you read is a textbook for life, an instruction in the art of living. You will find yourself in love with certain women. Yet none will show you what beauty truly is; only thanks to Balzac, thanks to Gautier, thanks to Tolstoy, only thanks to them do you notice the beauty of a woman’s ear, translucent in the sunlight, or the shadow of an eyelash, falling on a cheek. If you had not read of such beauty in books, then you would have seen nothing in a woman except the female animal of your species. Without books, without words, life would be unbearable, so unbearable, so ugly, so very, very ugly –)

不如一行波德萊爾的詩……
(Not worth a single line of Baudelaire …)

但你的書之屋,你的文字世界,它的屏風和牆壁,它的門和窗,都是通過別人的書、別人的文字構建起來的,是借來的,是買來的,是被竊取、被使用過的。在你的二手書之屋裡,在你的二手文字世界裡,你的生活永遠都是二手的,早已是二手的了。

……

〈二重奏故事〉

那是老師死後第二年的秋天,某月9日,快要入冬的時節。龍之介那日早早結束了海軍機關學校的課,搭上從橫須賀到東京的火車,穿越市區,買好花,來到了雜司谷靈園的北入口。從一早開始,天空就陰雲密布。龍之介外面穿著雨衣,裡面是他上課時穿的西服,一手拿著花,一手拿著西式雨傘。他走進靈園,沿著兩旁種著楓樹和櫸樹的大道往裡走,樹葉還未變黃。靈園裡一個人也沒有:一個活人也沒有。龍之介離開大道,開始走小路,沿著通向死人的小路,行走在死人的墓碑之中。由於天色將晚,雨水將近,樹根和苔蘚已經潮濕,樹枝都無精打采地低垂著,迎接著黃昏的到來,迎接著龍之介的到來。
龍之介把雨傘靠在墓地外圍低矮的圍欄上,然後走進那一小塊被圍著的墓地裡,站在墓前。這是一個臨時墓,老師的名字在一支長長的卒塔婆木片上用黑色的字跡從上到下書寫著,邊上則是他女兒的卒塔婆,相比之下,要小一些。龍之介在插著卒塔婆的土墳堆前跪下。墳堆上擺著兩個花瓶和幾個小香爐。龍之介把花瓶裡已經枯萎的花取出,放在一邊。他將自己買來的鮮花分成兩份,分別插入兩個花瓶。他從雨衣口袋裡取出一盒香和火柴,又從香盒裡抽出九支香來,接著把香盒放回雨衣口袋,然後用火柴點上香,把香插進香爐裡。他站起身,對著夏目漱石的墓鞠了一躬,然後閉上了眼睛……

……

龍之介雙手合十,又鞠了一躬,然後睜開了眼睛。他彎腰撿起地上的枯花,然後退出了那片墓地。他微笑著和老師道別,然後轉身離開,回到了小路上,穿行在墓碑之間,最後又回到了大道上。
兩只烏鴉吵鬧著在大道上空盤旋,越飛越低,發出——啊,咔——的爭吵聲。龍之介邊走邊抬頭向它們微笑,給它們取名為寒山拾得,看著它們消失在前方一棵高大的扁柏樹的葉子之中。龍之介隱約看到一個人站在那棵扁柏樹下。那人的臉在暮色和樹蔭的遮蔽下難以辨認,但他似乎也穿著和他一樣的雨衣,並且握著一把西式雨傘。龍之介嘆了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枯花,搖了搖頭,開始轉身朝著墓地往回走:他忘了拿雨傘。可當龍之介沿著原路回到圍著那片墓地的矮圍欄時,他的傘卻已不見了。
龍之介馬上掉頭,朝著那棵高大的扁柏樹走去。也許,不知怎麼的——龍之介著實想不出是怎麼回事——在樹下的那個人撿到了他的雨傘,正在等著把傘還給他。可當龍之介走近那棵樹時,他發現那人也已不見了。只有寒山和拾得還在那裡,在樹枝下跳來跳去,幸災樂禍地發出——吼!啊——吼!的叫聲。它們很清楚,等待龍之介的是什麼:一場冰冷冷的瓢潑大雨即將落在這個沒有傘的人身上。

……

〈事實之後,事實之前〉

那是昭和年間,在大正天皇死後的那個夏天,某一天的清晨,保吉正在鵠沼海濱的松木林間穿行。在死寂的松林的另一頭,在低矮的沙丘的另一頭,大海打著哈欠,天空陰雲密布,一片灰蒙蒙。在松林的邊緣,在沙丘之間,保吉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鞦韆架子跟前,只是架子,因為鞦韆座不見了,只剩下兩條繩索還懸掛在架子上,好像一個海邊的絞刑架。
一隻烏鴉落在了那如今已是多餘的鞦韆柱子上,然後又來一隻,又一隻,接著又一隻。四隻烏鴉扭頭望向了保吉。保吉摘下自己的巴拿馬草帽,點了點頭。最大的那只烏鴉將自己巨大的喙指向天空,發出了一聲,兩聲,三聲,然後是第四聲叫喊,剛好四聲。

我該不該把這視為一個徵兆、一個警示?
(Should I take it as a sign, as a warning?)

保吉不屑地哼了一聲,笑了。他記憶中從未感覺如此糟糕過,這是他有生以來最糟糕的一段日子。因為天熱,他什麼都寫不出來,甚至什麼都讀不進去。又因為天氣潮濕,他總是失眠。哪怕是到了這裡,到了海邊,那熱氣和濕氣也是前所未有地讓人難受。真叫人無法忍受。這樣已經好幾天了,好幾個星期了。不過今天早上,就在天亮之前,他聽到了雨水落下的聲音,一滴接著一滴,落在小屋和院子裡,一滴接著一滴,落在池子和石頭上,給屋子帶來了一絲涼意,使他的脊背一陣顫抖。

……

自從保吉第一次進店,他就認識這個女人了,那天也是他在海軍學校開始教課的第一天,距今已過去八年了。其實,如果讓他說實話,這個梳著西式髮型、臉色蒼白得像一隻小貓的女人,正是他後來如此頻繁光顧這家店的真正原因。然而今天,像平常一樣坐在櫃台後讀著報紙的那個女人看上去有些變化,變得不太一樣了,不再是以前的樣子了。
不好意思,保吉說道,請問你們有沒有其他牌子的火柴,除了船牌,比如天鵝維斯塔火柴,有嗎?
女人並沒有抬頭看保吉,她看上去甚至沒聽見他說的話。不過,緊接著她從座位上站起來,往店鋪後頭走去。
真是奇怪,保吉心想,但他仍待在原地,等著她回來。他看了看竪著的算盤,又瞄了瞄櫃台上攤著的報紙,上面的字都是上下顛倒的。
過了一會兒,女人從店鋪後面回來了,手裡還拿著一個盒子。但她仍舊不看保吉,甚至沒往他的方向瞄一眼。女人坐回座位上,打開盒子,取出一顆黃油奶糖,剝開糖紙,把糖放入口中,然後拿起報紙,露出了報紙的頭版,上面刊登的照片和標題一下便跳入了保吉眼中——

芥川龍之介,知名作家,於田端家中自殺

保吉試圖大喊,想表示抗議:別急呀!還沒呢——”
女人把目光從報紙上移開,越過櫃台,往地板上看去。她放下報紙,站起身來,從櫃台後走出,撿起一盒不知怎麼掉到了地上的火柴。女人把火柴放回貨架,又回到座位上,繼續看著報紙,翻過了那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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