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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珍妮．奧德爾（Jenny Odell）的《解放時間》
2025/11/23 06: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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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珍妮．奧德爾（Jenny Odell）的《解放時間》
古希臘語有兩個表示時間的單字，分別是chronos和kairos。Chronos是chronology（年表）一類單字的一部分，代表線性時間領域，事件穩步緩慢走向未來；Kairos的意思更偏向「危機」，但也與我們許多人可能認為的時機或「把握良機」有關。……
……
從表面上看，穩定的chronos是舒適的領域，而不穩定的kairos則是焦慮的範疇。但是，借用一九九〇年代反工作雜誌《加工世界》（Processed World）的話，當我們「齊步走向深淵」時，chronos又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安慰呢？在chronos中，我覓得的不是舒適，而是恐懼和虛無主義，那是一種無情壓迫我和他人的時間形式，現在我的行為不重要，世界正在惡化，就像我開始長白髮一樣確鑿無疑，而未來則是需要去面對克服的一件，事。相較之下，我在kairos中找到的是一條生命線，一絲大膽想像不同事物的勇氣，畢竟希望和願望只能存在於今天和未知明天之間的差異中。能承認行動的不可預測性是kairos，而不是chronos，漢娜·鄂蘭的描述非常貼切：「在最有限的情況下，最小的行動也孕育著同樣無限的種子，因為一個行動，有時只是一句話，就足以改變每一個星座。」從這個意義來講，時間問題也與自由意志的問題息息相關。
——〈序言：獻給這段時間的一封信〉
書名：解放時間：打破金錢主宰的時間觀，走向內在幸福的智慧思考
Saving Time: Discovering a Life Beyond Productivity Culture
作者：珍妮．奧德爾（Jenny Odell）
譯者：呂玉嬋
出版社：平安文化
出版日期：2024/10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02215
內容簡介
我們相信時間就是金錢，一生永遠無法脫離「時鐘」生活，但……真的是如此嗎？
一天24小時、一小時60分鐘、一分鐘60秒，為了有效利用時間，人們不斷追求效率，結果一生都在忙碌中度過，直到生命的盡頭，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好好活過。但我們的人生，難道不能過得更人性、更自由？
天才藝術家珍妮．奧德爾認為，時間不是一種「標準化」的單位，而是形成「可能性」的媒介，可以伴隨花草的生長、鳥類的遷徙和懸崖的侵蝕，體現萬物的幻化與無常；享受等待和欲望的彈性，掌控時間，而不是被時間壓迫……只要跳脫線性思考，解放商品化的時間認知，就能看見時間的縱深與寬闊。
【Excerpt】
〈將時間剖半〉(Halving Time)
科學家說，未來將比他們最初預測的要更具未來感。
Scientists are saying the future is going to be far more futuristic than they originally predicted.
——《南方傳奇》(Southland Tales，2006)
二〇一〇年冬，加州各機構和非營利組織聯合發起「加州帝王潮計畫」（About the King Tides Project），這起公民科學倡議計畫的口號是「拍下海岸，看見未來！」帝王潮是一種定期發生的現象，當太陽和月亮的位置以某種方式對齊，潮水就會增高幾英尺，這種自然的短暫上升恰好與幾十年後人為造成的海平面預期上升高度吻合，加州海岸委員會於是趁此機會建議民眾，在觀察帝王潮時，不妨「想像一下，幾乎每天都會看到這樣的潮汐（以及潮水淹沒的街道、海灘和濕地）的感受」。這種想像練習讓未來海平面上升更加有感，最好能「促使我們停止燃燒化石燃料」。就像搭乘時光機返回過去發出警告，帝王潮如同未來向現在的爆炸，但現在無法接觸到它。
十一年後，加州帝王潮計畫仍在繼續。我上計畫網站，點擊加州衛星地圖上的藍點，瀏覽民眾盡職盡責提供的帝王潮照片，熟悉的地方看起來竟是陌生。在我的工作室附近，傑克倫敦廣場有一組階梯，我平日經常看到民眾在那裡閒逛，在照片中，階梯完全被淹沒了，一段扶手消失在水中；在中港海濱公園，禁止游泳或涉水的告示只剩一小截露在水面之上；在舊金山，貝克海灘的沙灘明顯縮小了。事實上，點擊任何一區海灘都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時間失調感，因為照片中的沙地只是衛星地圖上的一小部分。
我印象最深的是艾倫·格林伯格（Alan Grinberg）拍攝的照片，照片標題是「我拍過最貴的照片」。格林伯格住在太平洋的懸崖上，海浪從他家後院的佛像身後打上來，背景一片白茫茫。在格林伯格的Flickr帳號中我看到他接下來拍攝的五張照片，明白了標題的由來：海浪越打越近、越打越近，淹沒了佛像，淹沒了院子，最後連他的相機也慘遭水淹。第一張照片之所以引人注目，不只是因為它的背景故事，還因為它的反差：佛陀垂目，雙手合十，平心靜氣等候充斥著暴力的未來到來。
佛陀如此端坐在混亂的此際之中，這讓我想起泰國禪修大師阿姜查的小故事：「你看到這個高腳杯了嗎？我喜歡這個玻璃杯，它裝水很漂亮。當陽光照進來時，它會反射出美麗的光芒；當我輕輕敲它時，它發出悅耳的聲音。然而，對我來說，這個杯子已經是碎了。當風把它吹倒時，我的手肘把它從架子撞了下來，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說：『早料到了。』但當我知道杯子已經碎了，和它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珍貴的。」
點開和關上海岸保護協會地圖上的照片，我想到的也是「早料到了」，但我覺得自己無法保持這樣的平靜，反而會在天氣好的時候望著大海，感覺自己可能會因為現在和非現在之間的壓力而崩潰。二〇二〇年，帝王潮一如既往退去了，但在照片中留下一樣永恆的東西：一則對於未來的記憶，如懸在此刻之上的棺罩，如相機快門暫停的波浪。
「這段時間」（meantime）是兩個特定時間之間一個不太重要的區域，暗示著等待。在恐懼或是對某個未來時刻過分強調的任何情況下，「這段時間」也顯得空虛：在你和目的地之間，除了距離，什麼都沒有，好像已經發生了似的。好像你有一副神奇望遠鏡，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得非常仔細，你根本不用親自去到那裡。讓我們快點結束吧，心碎的當事人說，她已經無法喜愛已碎的杯。
即使允許一定程度的變化被鎖定，我仍然聽到柏格森對這種對待「這段時間」之態度的抱怨。他說，你把時間變成空間，你想像空白的時間在眼前一片接著一片延伸，在精神上跨越那個距離，朝著你認為已經發生的事情前進，而不承認時間具有創造力，她不斷發展變化，每一秒都在推動世界（以及你）穿過現在的外殼，走向未來。然而，記住，這種「距離」是地圖中製圖師繪製的抽象網格空間，而非貝約內魯所描述的實際「時間深度」。我承認，以抽象空間當作時間隱喻具有局限，我也認為，有一種不同的空間理解（起碼乍看是一種空間理解），可以幫助西方主體在「這段時間」理解某些具體的東西。
……
我們對時間的認知，以及我們認為時間是如何形成的，都影響我們如何穿越時間。平的時間提供的選擇非常之少，思考「觀察」和「移動」之間的關係時，我想起了一九八六年吉姆·亨森的電影《魔王迷宮》（Labyrinth）中的一幕（當時，有個名叫麗姿的保母，帶了VHS錄影來我家時看，時隔三十年，我都還記得）。年輕的珍妮佛·康納莉飾演莎拉（Sarah），剛剛進入一個可怕的迷宮，迷宮中心有一座城堡，大衛·鮑伊扮演妖精國王，頂著奇特的髮型，正在城堡等候她。走著走著，莎拉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漫無止盡的路，只有前後兩個方向，開口抱怨：「他們怎麼會說這裡是『迷宮』呢？沒有轉彎，也沒有拐角什麼的，只是一直往前走啊。」她有一瞬間懷疑這可能不是迷宮，開始跑了起來，但很快就累了，最後氣餒地用拳頭捶打磚塊，倒坐在地上。
雖然她沒有注意到，幾株頂端長著眼睛的苔蘚狀植物也轉過頭來看著她。在一塊突出的磚塊上，一隻藍色頭髮、戴著紅領巾的小蟲子喊道：「喂！」莎拉嚇了一跳，緩過神後，問小蟲知不知道怎麼穿過迷宮，小蟲說他不知道，反而邀請她「進來見見太太」。她說，她必須走出這個迷宮，再次抱怨起迷宮沒有拐角或出口。小蟲說：「欸，妳沒看清楚，到處都是出口，只是妳沒看到而已。」指著一堵看似是磚牆的地方。莎拉走上前去，用懷疑的目光回頭看著那條蟲子，她沒有看見出口。小蟲說：「在這個地方，事情不一定像表面那樣，妳不能認為任何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下一刻，猶豫不決的莎拉高舉雙手，奇蹟似地穿過那堵牆，原來牆只是錯覺幻影。那一幕在幼年的我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得益於一九八〇年代的特效，她開始消失在左邊，小蟲子說：「不要走那邊！千萬不要走那條路。」她於是改變了方向，直到她消失在右邊後，小蟲子才說出了關鍵訊息：「如果她繼續往那邊走下去，就一路走到城堡去了。」最後一刻的轉折讓我想起尤卡帕塔抱怨「非線性」一詞將線性視為預設值，他說有一個人，「幾千年前想要走直線，結果被叫是wamba（瘋子），最後被拋向天空作為懲罰」，接著又說，「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故事，許多故事都告訴我們，我們必須以自由放養的模式旅行和思考，警告我們不要以瘋狂的方式衝向前方。」
莎拉消失進入牆壁的情節，好像也演出了chronos和kairos之間差異。如我在本書開頭所指出的，chronos是同質的，kairos則更加異質，暗示著行動的關鍵時刻。阿斯特拉·泰勒（Astra Taylor）所寫的〈時間之外：聆聽氣候時鐘的聲音〉（Out of Time: Listening to the Climate Clock）一文，徹底左右了我在本書中整個提問思路，她指出，在現代希臘語中，kairos的意思是「天氣」，接著描述kairos在生態學方面的用處：「也許干預的時機稍縱即逝，如同轉瞬即逝的雷雨或盎然春意，我們可能出手太晚而錯失良機。」(“Perhaps the opportune time to intervene is fleeting, like a passing thunderstorm or the peak of spring, and we risk a mismatch by striking too late.”) 讀到這裡，我突然想到，在英語中，我們說的是「把握時機」（seize the time），而不是「把握時間」（seize time）。
與chronos相比，kairos聽起來像是那些知道時空密不可分的旅人的領域，每一個「空間－時刻」都需要仔細關注，以免錯失機會。並不是不能計畫，而是計畫中的時間不會是平淡、死寂或毫無生氣。相反，在「這段時間」，你耐心等待、耳聽八方，密切留意永遠不會重複的震動模式。面對平淡無奇時，你尋找突破口，當機會來臨時，你抓住它，不再回頭。
寫這篇結語時，我正在莫里島（Maury Island）駐村寫作。莫里島位於普吉特海灣，與瓦雄島相連，只能乘船前往。我暫居的房子，位於沿著舵手港（Quartermaster Harbor，一個浩淼的水灣）延伸的路上，這條路寬闊而寧靜。我習慣在一天工作結束後沿著那條路散步，通常已經是黃昏時分了。一日傍晚，我看到遠遠的前方有個奇怪的身影，緩緩移動，停下來，然後又開始移動。暮色漸濃，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分不清那是動物還是人。我感覺我的大腦搖擺不定，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形影，只好等一等，比平日更加仔細觀察。最後，終於看清楚了，原來是一個穿著一件大斗篷的人，就要轉進灌木叢消失了。
在那短暫的停頓中，我感受到懷疑，懷疑增加我對一切的敏感度。英語的「懷疑」（doubt）有兩個詞源，一個是原始印歐語詞根dwo，意思是「兩個」，另一個較晚期的詞源是拉丁語dubius，意思是「兩個頭腦，在兩者之間猶豫不決」。那個暫且未知的形影令我駐足不前，不過懷疑並非靜止不動，即便在下一刻就場陷了，有樣東西從那個開口中產生了。
在《時間與自由意志》中，柏格森誠心承認，我們許多的思想和活動都受制於我們任其自由運行的習慣，如同自動化的局部流程一樣。他說，隨著時間過去，習慣會形成一層「厚厚的外殼」，讓我們認不出自己真正的主觀能動性。但外殼未必永遠穩固，他舉例說，你可能會遇上問題，找朋友徵詢意見，朋友提出了非常合理的建議，你想從這些建議中得出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時，卻出現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
如果你的重點是速度和保持領先的需求，那麼懷疑只會被視為一種成本，就像丹尼爾·哈特利在〈人類世、資本世和文化問題〉中所指出的「延遲」和「中斷」，不可避免，被視為理所當然。但是，對於那些感覺進步就像通往死亡之路的人來說，懷疑是一條生命線，是衝破柏格森「外殼」的主觀能動性的一小塊空間，是一個奇異不可坍塌的kairos。如同一個開口，可能包含漢娜·鄂蘭在《過去與未來之間》（Between Past and Future）中所提出的「非時間」種子：
這可能是精神的領域，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思考所鋪就的道路，這條非時間的小徑，是思想活動在凡人的時空中跳動的路徑，是思想、記憶和期待的列車駛入的軌道，將它們接觸到的一切從歷史和傳記時間的毀滅中拯救出來。不同於我們出生的世界和文化，時間核心中的這一小塊非時間空間只能暗示，不能從過去繼承或傳承；每一個新世代，事實上都是一個新人類，當他置身於無限的過去和無限的未來之間時，都必須重新發現這條路，苦悶地緩緩鋪築這條道路。
(It may well be the region of the spirit or, rather, the path paved by thinking, this small track of non-time which the activity of thought beats within the time-space of mortal men and into which the trains of thought, of remembrance and anticipation, save whatever they touch from the ruin of historical and biographical time. This small non-time-space in the very heart of time, unlike the world and the culture into which we are born, can only be indicated, but cannot be inherited and handed down from the past; each new generation, indeed every new human being as he inserts himself between an infinite past and an infinite future, must discover and ploddingly pave it anew.)
這段話出現在序言中，當時鄂蘭正在描述一九四〇年法國意外落入納粹之手後的情景。歐洲作家和知識分子（「他們自然從未參與過第三共和國的官方事務」），突然「像被吸入真空一樣被吸入了政治」，捲入一個言行不可分割的世界。鄂蘭認為，這樣創造了一個公共知識領域，但才過了幾年，當他們都回到自己的私人事業，這個領域就崩潰了。然而，那些參與其中的人記得一個「寶藏」，在那裡「加入了抵抗運動的人，找到了自己」。這種寶藏不過是打斷了狹隘職業生活的一股牽引，不過是一個人的行為有了不同的意義（至少有了意義）的時代。鄂蘭寫道，在那些年，這些作家和知識分子「在他們的生命中首次受到自由幽靈的拜訪……因為他們已經成為了『挑戰者』，主動採取了行動，因此在不知道、甚至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開始在彼此之間創造出自由能夠出現的公共空間」
鄂蘭認為，這種非時間中發生的「思想活動」，不同於更接近於習慣、演繹和歸納推理的計畫性思考方式，後者的「規則……學一次就會，之後只需加以應用」。鄂蘭的想像類似於奧利·穆德的創造力，透過自主行動者的對話，創造出新事物。也類似塞爾瑪·詹姆斯和瑪麗亞羅莎·達拉·科斯塔所描述的情況，一度被孤立的家庭主婦開始交流、學習和組織時的發展，她們說，在「奮鬥的社會性中，女性發現一種能夠有效賦予她們新身分的力量，她們開始運用這股力量」。無論是否自詡為活動家，許多人都清楚以各種方式「脫稿」的感受——你覺得自己正在與他人共同創造嶄新的東西。即使是看似瑣碎、非常短暫的手段，你也可能發現自己正在開創一個思想、語言和行動的全新領域，那是連你自己都無法預測的領域。這樣的時刻振奮人心，但也充滿了離開熟悉感的不便。充斥著懷疑。
在這種情況下，懷疑其實很寶貴，懷疑才是我們想要把握的東西。不過鄂蘭也指出，以這種方式邂逅新鮮感和主觀能動性，人必須要在「過去和未來激烈衝擊的浪潮之間堅守立場」，否則你會被確定性擊垮：過去用傳統壓垮你，未來用決定論壓垮你。因此，鄂蘭那篇序言的標題〈過去與未來之間的裂隙〉中的「裂隙」（「非時間」的另一種說法），既重要又脆弱。
即使主導文化、政治便利的時間觀、歷史觀和未來觀讓我們無法看清這一點，活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裂隙中，實際上就是人類的處境。我們悲哀地眺望未來，認為那裡永遠不會發生新鮮事，卻看不到自己正站在唯一可能發生新鮮事的裂隙中。我不禁懷疑，「擁有時間」（having time）的其中一個涵義，是否就是將時間剖半（halve time）——在chronos上切開一道縫隙，在希望允許的範圍內，將過去和未來分開。
每一篇文字都是一個時間膠囊，匯集自身世界的碎片，傳遞給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讀者——不光是在空間上，也是在時間上的另一個世界。即使是私下寫日記，也都假定了有一個未來的自己會閱讀——畢竟，有一個未來存在。拿這本書來說，我無法得知在我寫下這些文字時和你閱讀它時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正活在一個懷疑的時刻，說不定你也是。
(EVERY PIECE OF writing is a time capsule. It assembles fragments of its own world and sends them onward to a reader who exists in a different one, not just in space but also in time. Even writing privately in a journal presupposes a future self who will be reading it—and a future at all. In the case of this book, I cannot know what has happened between the time I am writing this and the time in which you are encountering it. But I can tell you that I am living in a moment of doubt. Perhaps you are, too.)
……
古希臘語有兩個表示時間的單字，分別是chronos和kairos。Chronos是chronology（年表）一類單字的一部分，代表線性時間領域，事件穩步緩慢走向未來；Kairos的意思更偏向「危機」，但也與我們許多人可能認為的時機或「把握良機」有關。……
……
從表面上看，穩定的chronos是舒適的領域，而不穩定的kairos則是焦慮的範疇。但是，借用一九九〇年代反工作雜誌《加工世界》（Processed World）的話，當我們「齊步走向深淵」時，chronos又能給我們帶來什麼安慰呢？在chronos中，我覓得的不是舒適，而是恐懼和虛無主義，那是一種無情壓迫我和他人的時間形式，現在我的行為不重要，世界正在惡化，就像我開始長白髮一樣確鑿無疑，而未來則是需要去面對克服的一件，事。相較之下，我在kairos中找到的是一條生命線，一絲大膽想像不同事物的勇氣，畢竟希望和願望只能存在於今天和未知明天之間的差異中。能承認行動的不可預測性是kairos，而不是chronos，漢娜·鄂蘭的描述非常貼切：「在最有限的情況下，最小的行動也孕育著同樣無限的種子，因為一個行動，有時只是一句話，就足以改變每一個星座。」從這個意義來講，時間問題也與自由意志的問題息息相關。
——〈序言：獻給這段時間的一封信〉
書名：解放時間：打破金錢主宰的時間觀，走向內在幸福的智慧思考
Saving Time: Discovering a Life Beyond Productivity Culture
作者：珍妮．奧德爾（Jenny Odell）
譯者：呂玉嬋
出版社：平安文化
出版日期：2024/10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1002215
內容簡介
我們相信時間就是金錢，一生永遠無法脫離「時鐘」生活，但……真的是如此嗎？
一天24小時、一小時60分鐘、一分鐘60秒，為了有效利用時間，人們不斷追求效率，結果一生都在忙碌中度過，直到生命的盡頭，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好好活過。但我們的人生，難道不能過得更人性、更自由？
天才藝術家珍妮．奧德爾認為，時間不是一種「標準化」的單位，而是形成「可能性」的媒介，可以伴隨花草的生長、鳥類的遷徙和懸崖的侵蝕，體現萬物的幻化與無常；享受等待和欲望的彈性，掌控時間，而不是被時間壓迫……只要跳脫線性思考，解放商品化的時間認知，就能看見時間的縱深與寬闊。
【Excerpt】
〈將時間剖半〉(Halving Time)
科學家說，未來將比他們最初預測的要更具未來感。
Scientists are saying the future is going to be far more futuristic than they originally predicted.
——《南方傳奇》(Southland Tales，2006)
二〇一〇年冬，加州各機構和非營利組織聯合發起「加州帝王潮計畫」（About the King Tides Project），這起公民科學倡議計畫的口號是「拍下海岸，看見未來！」帝王潮是一種定期發生的現象，當太陽和月亮的位置以某種方式對齊，潮水就會增高幾英尺，這種自然的短暫上升恰好與幾十年後人為造成的海平面預期上升高度吻合，加州海岸委員會於是趁此機會建議民眾，在觀察帝王潮時，不妨「想像一下，幾乎每天都會看到這樣的潮汐（以及潮水淹沒的街道、海灘和濕地）的感受」。這種想像練習讓未來海平面上升更加有感，最好能「促使我們停止燃燒化石燃料」。就像搭乘時光機返回過去發出警告，帝王潮如同未來向現在的爆炸，但現在無法接觸到它。
十一年後，加州帝王潮計畫仍在繼續。我上計畫網站，點擊加州衛星地圖上的藍點，瀏覽民眾盡職盡責提供的帝王潮照片，熟悉的地方看起來竟是陌生。在我的工作室附近，傑克倫敦廣場有一組階梯，我平日經常看到民眾在那裡閒逛，在照片中，階梯完全被淹沒了，一段扶手消失在水中；在中港海濱公園，禁止游泳或涉水的告示只剩一小截露在水面之上；在舊金山，貝克海灘的沙灘明顯縮小了。事實上，點擊任何一區海灘都會產生一種奇怪的時間失調感，因為照片中的沙地只是衛星地圖上的一小部分。
我印象最深的是艾倫·格林伯格（Alan Grinberg）拍攝的照片，照片標題是「我拍過最貴的照片」。格林伯格住在太平洋的懸崖上，海浪從他家後院的佛像身後打上來，背景一片白茫茫。在格林伯格的Flickr帳號中我看到他接下來拍攝的五張照片，明白了標題的由來：海浪越打越近、越打越近，淹沒了佛像，淹沒了院子，最後連他的相機也慘遭水淹。第一張照片之所以引人注目，不只是因為它的背景故事，還因為它的反差：佛陀垂目，雙手合十，平心靜氣等候充斥著暴力的未來到來。
佛陀如此端坐在混亂的此際之中，這讓我想起泰國禪修大師阿姜查的小故事：「你看到這個高腳杯了嗎？我喜歡這個玻璃杯，它裝水很漂亮。當陽光照進來時，它會反射出美麗的光芒；當我輕輕敲它時，它發出悅耳的聲音。然而，對我來說，這個杯子已經是碎了。當風把它吹倒時，我的手肘把它從架子撞了下來，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我說：『早料到了。』但當我知道杯子已經碎了，和它在一起的每一分鐘都是珍貴的。」
點開和關上海岸保護協會地圖上的照片，我想到的也是「早料到了」，但我覺得自己無法保持這樣的平靜，反而會在天氣好的時候望著大海，感覺自己可能會因為現在和非現在之間的壓力而崩潰。二〇二〇年，帝王潮一如既往退去了，但在照片中留下一樣永恆的東西：一則對於未來的記憶，如懸在此刻之上的棺罩，如相機快門暫停的波浪。
「這段時間」（meantime）是兩個特定時間之間一個不太重要的區域，暗示著等待。在恐懼或是對某個未來時刻過分強調的任何情況下，「這段時間」也顯得空虛：在你和目的地之間，除了距離，什麼都沒有，好像已經發生了似的。好像你有一副神奇望遠鏡，能看到很遠很遠的地方，看得非常仔細，你根本不用親自去到那裡。讓我們快點結束吧，心碎的當事人說，她已經無法喜愛已碎的杯。
即使允許一定程度的變化被鎖定，我仍然聽到柏格森對這種對待「這段時間」之態度的抱怨。他說，你把時間變成空間，你想像空白的時間在眼前一片接著一片延伸，在精神上跨越那個距離，朝著你認為已經發生的事情前進，而不承認時間具有創造力，她不斷發展變化，每一秒都在推動世界（以及你）穿過現在的外殼，走向未來。然而，記住，這種「距離」是地圖中製圖師繪製的抽象網格空間，而非貝約內魯所描述的實際「時間深度」。我承認，以抽象空間當作時間隱喻具有局限，我也認為，有一種不同的空間理解（起碼乍看是一種空間理解），可以幫助西方主體在「這段時間」理解某些具體的東西。
……
我們對時間的認知，以及我們認為時間是如何形成的，都影響我們如何穿越時間。平的時間提供的選擇非常之少，思考「觀察」和「移動」之間的關係時，我想起了一九八六年吉姆·亨森的電影《魔王迷宮》（Labyrinth）中的一幕（當時，有個名叫麗姿的保母，帶了VHS錄影來我家時看，時隔三十年，我都還記得）。年輕的珍妮佛·康納莉飾演莎拉（Sarah），剛剛進入一個可怕的迷宮，迷宮中心有一座城堡，大衛·鮑伊扮演妖精國王，頂著奇特的髮型，正在城堡等候她。走著走著，莎拉發現自己置身於一條漫無止盡的路，只有前後兩個方向，開口抱怨：「他們怎麼會說這裡是『迷宮』呢？沒有轉彎，也沒有拐角什麼的，只是一直往前走啊。」她有一瞬間懷疑這可能不是迷宮，開始跑了起來，但很快就累了，最後氣餒地用拳頭捶打磚塊，倒坐在地上。
雖然她沒有注意到，幾株頂端長著眼睛的苔蘚狀植物也轉過頭來看著她。在一塊突出的磚塊上，一隻藍色頭髮、戴著紅領巾的小蟲子喊道：「喂！」莎拉嚇了一跳，緩過神後，問小蟲知不知道怎麼穿過迷宮，小蟲說他不知道，反而邀請她「進來見見太太」。她說，她必須走出這個迷宮，再次抱怨起迷宮沒有拐角或出口。小蟲說：「欸，妳沒看清楚，到處都是出口，只是妳沒看到而已。」指著一堵看似是磚牆的地方。莎拉走上前去，用懷疑的目光回頭看著那條蟲子，她沒有看見出口。小蟲說：「在這個地方，事情不一定像表面那樣，妳不能認為任何事情是理所當然的。」
下一刻，猶豫不決的莎拉高舉雙手，奇蹟似地穿過那堵牆，原來牆只是錯覺幻影。那一幕在幼年的我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得益於一九八〇年代的特效，她開始消失在左邊，小蟲子說：「不要走那邊！千萬不要走那條路。」她於是改變了方向，直到她消失在右邊後，小蟲子才說出了關鍵訊息：「如果她繼續往那邊走下去，就一路走到城堡去了。」最後一刻的轉折讓我想起尤卡帕塔抱怨「非線性」一詞將線性視為預設值，他說有一個人，「幾千年前想要走直線，結果被叫是wamba（瘋子），最後被拋向天空作為懲罰」，接著又說，「這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故事，許多故事都告訴我們，我們必須以自由放養的模式旅行和思考，警告我們不要以瘋狂的方式衝向前方。」
莎拉消失進入牆壁的情節，好像也演出了chronos和kairos之間差異。如我在本書開頭所指出的，chronos是同質的，kairos則更加異質，暗示著行動的關鍵時刻。阿斯特拉·泰勒（Astra Taylor）所寫的〈時間之外：聆聽氣候時鐘的聲音〉（Out of Time: Listening to the Climate Clock）一文，徹底左右了我在本書中整個提問思路，她指出，在現代希臘語中，kairos的意思是「天氣」，接著描述kairos在生態學方面的用處：「也許干預的時機稍縱即逝，如同轉瞬即逝的雷雨或盎然春意，我們可能出手太晚而錯失良機。」(“Perhaps the opportune time to intervene is fleeting, like a passing thunderstorm or the peak of spring, and we risk a mismatch by striking too late.”) 讀到這裡，我突然想到，在英語中，我們說的是「把握時機」（seize the time），而不是「把握時間」（seize time）。
與chronos相比，kairos聽起來像是那些知道時空密不可分的旅人的領域，每一個「空間－時刻」都需要仔細關注，以免錯失機會。並不是不能計畫，而是計畫中的時間不會是平淡、死寂或毫無生氣。相反，在「這段時間」，你耐心等待、耳聽八方，密切留意永遠不會重複的震動模式。面對平淡無奇時，你尋找突破口，當機會來臨時，你抓住它，不再回頭。
寫這篇結語時，我正在莫里島（Maury Island）駐村寫作。莫里島位於普吉特海灣，與瓦雄島相連，只能乘船前往。我暫居的房子，位於沿著舵手港（Quartermaster Harbor，一個浩淼的水灣）延伸的路上，這條路寬闊而寧靜。我習慣在一天工作結束後沿著那條路散步，通常已經是黃昏時分了。一日傍晚，我看到遠遠的前方有個奇怪的身影，緩緩移動，停下來，然後又開始移動。暮色漸濃，有那麼一瞬間，我真的分不清那是動物還是人。我感覺我的大腦搖擺不定，不知道如何處理這個形影，只好等一等，比平日更加仔細觀察。最後，終於看清楚了，原來是一個穿著一件大斗篷的人，就要轉進灌木叢消失了。
在那短暫的停頓中，我感受到懷疑，懷疑增加我對一切的敏感度。英語的「懷疑」（doubt）有兩個詞源，一個是原始印歐語詞根dwo，意思是「兩個」，另一個較晚期的詞源是拉丁語dubius，意思是「兩個頭腦，在兩者之間猶豫不決」。那個暫且未知的形影令我駐足不前，不過懷疑並非靜止不動，即便在下一刻就場陷了，有樣東西從那個開口中產生了。
在《時間與自由意志》中，柏格森誠心承認，我們許多的思想和活動都受制於我們任其自由運行的習慣，如同自動化的局部流程一樣。他說，隨著時間過去，習慣會形成一層「厚厚的外殼」，讓我們認不出自己真正的主觀能動性。但外殼未必永遠穩固，他舉例說，你可能會遇上問題，找朋友徵詢意見，朋友提出了非常合理的建議，你想從這些建議中得出一個合乎邏輯的結論時，卻出現了完全不一樣的東西……
……
如果你的重點是速度和保持領先的需求，那麼懷疑只會被視為一種成本，就像丹尼爾·哈特利在〈人類世、資本世和文化問題〉中所指出的「延遲」和「中斷」，不可避免，被視為理所當然。但是，對於那些感覺進步就像通往死亡之路的人來說，懷疑是一條生命線，是衝破柏格森「外殼」的主觀能動性的一小塊空間，是一個奇異不可坍塌的kairos。如同一個開口，可能包含漢娜·鄂蘭在《過去與未來之間》（Between Past and Future）中所提出的「非時間」種子：
這可能是精神的領域，或者更確切地說，是思考所鋪就的道路，這條非時間的小徑，是思想活動在凡人的時空中跳動的路徑，是思想、記憶和期待的列車駛入的軌道，將它們接觸到的一切從歷史和傳記時間的毀滅中拯救出來。不同於我們出生的世界和文化，時間核心中的這一小塊非時間空間只能暗示，不能從過去繼承或傳承；每一個新世代，事實上都是一個新人類，當他置身於無限的過去和無限的未來之間時，都必須重新發現這條路，苦悶地緩緩鋪築這條道路。
(It may well be the region of the spirit or, rather, the path paved by thinking, this small track of non-time which the activity of thought beats within the time-space of mortal men and into which the trains of thought, of remembrance and anticipation, save whatever they touch from the ruin of historical and biographical time. This small non-time-space in the very heart of time, unlike the world and the culture into which we are born, can only be indicated, but cannot be inherited and handed down from the past; each new generation, indeed every new human being as he inserts himself between an infinite past and an infinite future, must discover and ploddingly pave it anew.)
這段話出現在序言中，當時鄂蘭正在描述一九四〇年法國意外落入納粹之手後的情景。歐洲作家和知識分子（「他們自然從未參與過第三共和國的官方事務」），突然「像被吸入真空一樣被吸入了政治」，捲入一個言行不可分割的世界。鄂蘭認為，這樣創造了一個公共知識領域，但才過了幾年，當他們都回到自己的私人事業，這個領域就崩潰了。然而，那些參與其中的人記得一個「寶藏」，在那裡「加入了抵抗運動的人，找到了自己」。這種寶藏不過是打斷了狹隘職業生活的一股牽引，不過是一個人的行為有了不同的意義（至少有了意義）的時代。鄂蘭寫道，在那些年，這些作家和知識分子「在他們的生命中首次受到自由幽靈的拜訪……因為他們已經成為了『挑戰者』，主動採取了行動，因此在不知道、甚至沒注意到的情況下，開始在彼此之間創造出自由能夠出現的公共空間」
鄂蘭認為，這種非時間中發生的「思想活動」，不同於更接近於習慣、演繹和歸納推理的計畫性思考方式，後者的「規則……學一次就會，之後只需加以應用」。鄂蘭的想像類似於奧利·穆德的創造力，透過自主行動者的對話，創造出新事物。也類似塞爾瑪·詹姆斯和瑪麗亞羅莎·達拉·科斯塔所描述的情況，一度被孤立的家庭主婦開始交流、學習和組織時的發展，她們說，在「奮鬥的社會性中，女性發現一種能夠有效賦予她們新身分的力量，她們開始運用這股力量」。無論是否自詡為活動家，許多人都清楚以各種方式「脫稿」的感受——你覺得自己正在與他人共同創造嶄新的東西。即使是看似瑣碎、非常短暫的手段，你也可能發現自己正在開創一個思想、語言和行動的全新領域，那是連你自己都無法預測的領域。這樣的時刻振奮人心，但也充滿了離開熟悉感的不便。充斥著懷疑。
在這種情況下，懷疑其實很寶貴，懷疑才是我們想要把握的東西。不過鄂蘭也指出，以這種方式邂逅新鮮感和主觀能動性，人必須要在「過去和未來激烈衝擊的浪潮之間堅守立場」，否則你會被確定性擊垮：過去用傳統壓垮你，未來用決定論壓垮你。因此，鄂蘭那篇序言的標題〈過去與未來之間的裂隙〉中的「裂隙」（「非時間」的另一種說法），既重要又脆弱。
即使主導文化、政治便利的時間觀、歷史觀和未來觀讓我們無法看清這一點，活在過去與未來之間的裂隙中，實際上就是人類的處境。我們悲哀地眺望未來，認為那裡永遠不會發生新鮮事，卻看不到自己正站在唯一可能發生新鮮事的裂隙中。我不禁懷疑，「擁有時間」（having time）的其中一個涵義，是否就是將時間剖半（halve time）——在chronos上切開一道縫隙，在希望允許的範圍內，將過去和未來分開。
每一篇文字都是一個時間膠囊，匯集自身世界的碎片，傳遞給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讀者——不光是在空間上，也是在時間上的另一個世界。即使是私下寫日記，也都假定了有一個未來的自己會閱讀——畢竟，有一個未來存在。拿這本書來說，我無法得知在我寫下這些文字時和你閱讀它時之間發生了什麼，但我可以告訴你，我正活在一個懷疑的時刻，說不定你也是。
(EVERY PIECE OF writing is a time capsule. It assembles fragments of its own world and sends them onward to a reader who exists in a different one, not just in space but also in time. Even writing privately in a journal presupposes a future self who will be reading it—and a future at all. In the case of this book, I cannot know what has happened between the time I am writing this and the time in which you are encountering it. But I can tell you that I am living in a moment of doubt. Perhaps you are, t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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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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