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Excerpt:李劼的《冷月峰影:東西方文藝經典名作縱橫》
2026/01/20 05:28
瀏覽75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Excerpt:李劼的《冷月峰影:東西方文藝經典名作縱橫》

書名:冷月峰影:東西方文藝經典名作縱橫

作者:李劼
出版社:允晨文化
出版日期:2016/03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707779
內容簡介
本書分為上下兩編,是作者繼《中國文化冷風景》、《歷史文化的全息圖像——論紅樓夢》、《二十世紀西方文化風景》……等文化評論之後,又一精彩鉅作。上編除了延續作者一貫精闢獨到的論述風格,在文字的世界裡,宛如行吟天地的詩人,以雄健之筆,縱橫於古今中外人類文明的廣袤天地,舉凡詩歌、小說、歌劇、戲曲、音樂、繪畫,乃至文史哲學與電影,其筆鋒所指,往往能命中核心,自創新意,既評點各家優劣,又能旁徵博引、互相參照,以成一家之言。下編則以喬伊斯的三部長篇小說為主題,將喬伊斯的創作生涯視為一個不斷發展的有機體。其初試啼聲的短篇小說集《都柏林人》,只能算作習筆之作,故將其比喻作胚胎。爾後依序創作的三部長篇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自畫像》就好比這個有機體的神經中樞,透露出喬伊斯的精神原型;《尤里西斯》則為其創作生命已然成熟的成形之作,不僅在小說的敘事結構上達到巔峰,亦被公認為二十世紀文學的重要地標;而喬伊斯離世前寫就的《芬尼根醒悟》,其實也象徵其創作生命已逐步走向枯竭的遺世之作。本書關於喬伊斯的三篇論述,不僅是帶領讀者走出喬伊斯小說迷宮的阿里阿德涅(Ariadne)之線,而且不論在華語世界或英語世界,都不曾有過對喬伊斯小說如此清晰的解讀,堪稱是目前對喬伊斯小說的最佳導讀。

Excerpt
〈經典小説園林裏的審美漫步〉

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聽説有人説他的《追憶似水年華》沒有結構時,非常生氣。因為這意味著,有人在攻擊他的那部小説不能算作長篇小説。長篇小説就像交響樂一樣,是結構的藝術。結構,好比長篇小説的靈魂,雖然通常呈現為敍事構架,卻是有意味的形式;與此相應的,似可將細節説成血肉、將敍事比作血液。事實上,《追憶似水年華》的敍事結構,相當出色。曾有人作過比方,有如一道拱門。
最精妙的結構,應該是波赫士(Jorge Luis Borges)的《交叉小徑花園》。這部小説就像瑪格麗特(René François Ghislain Magritte)的超現實主義繪畫一樣,將敍事伸展到了人們習慣了的三維空間之外,時空的大門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輕輕地推開,然後像一朵花那樣綻放開來。不同維度裏的路,經由小説的奇妙敍事,得以交叉。路是隱喻的,交叉是敍事的。生活在書本裏的圖書館長波赫士,其實是倘佯在自己的冥想世界裏。説不定來自一個比人類更高文明程度的外太空星球。
其實,在空間結構上嘗試高速公路般的縱橫交錯,最早當是福克納(William Cuthbert Faulkner)的獨創。《喧嘩與騷動》(又譯《聲音與憤怒》)小説裏的昆丁父子之於時間和鐘錶的懷疑,是解開福克納選擇多維空間敍事的奧秘所在。這跟愛因斯坦對時間的思考,相映成趣。據説,福克納之於這部小説的最初構思,起自一個坐在樹枝上的女孩。亦即小説裏的凱蒂。這雖然是個象徵性的形象,但畢竟生活於日常世界。於是有了班傑明那個白癡的意識世界。當福克納將敍事的時針插進班傑明的意識世界裏的時候,時間,被改變了,整個敍事方式跳出了鐘錶之於日常時空的刻度,獲得空前的自由。
另一個在敍事上無拘無束的是喬伊斯(James Joyce,又譯喬哀思)。這位目空一切的作家,玩結構玩得心醉神迷,以致於在《芬尼根甦醒》裏以刻意的斷句方式,讓小説敍事在句子上首尾相接。看上去像文字遊戲一般,但又確實意味深長·誰能説世上萬事萬物不是處在輪廻中的呢?地球在轉動,星系在渦旋。小説裏的故事講著講著,講回到了起始點。這在平常的作家,敍事結構或許只是技巧;但在天才作家,敍事結構既是一種精神氣質,也是小説的藝術品質。
貝多芬(Ludwig van Beethoven)、梵谷(Vincent VanGogh)都是天生具有結構品質的天才。不需要追求,已然在其中。相比之下,布拉姆斯(Johannes Brahms)、塞尚(Paul Cézanne)是有結構意識的作曲家、畫家。布拉姆斯是可以被人學習的,貝多芬是任何人都無從學起的。梵谷也無法學。但塞尚的追求,不僅可以效法,而且可以超越。畢卡索(Pablo Picasso)和布拉克(又譯:波洛克,Georges Braque)的立體主義繪畫,就是塞尚想要抵達而不曾抵達的空間形式。其情形一如十九世紀西方小説的心理描寫,到了二十世紀被訴諸意識流。
普魯斯特和喬伊斯也是無法學習的。所以兩人的學生或者説承繼者貝克特(Samuel Beckett)只好重起爐灶,轉向舞臺,開創了荒誕派戲劇。貝克特其實也寫過小説,但無法走出前輩的陰影,更不要說超越。《等待果陀》成功地畫了一個句號,這是指,在精神上相對普魯斯特和喬伊斯。至於開風氣之先,那是貝克特始料未及的。其實,真正的荒誕派戲劇代表人物,是尤奈斯庫(Eugene Ionesco)。貝克特劇中的荒誕是無心插柳,尤奈斯庫的營造荒誕世界,才是有意作為。
喬伊斯的《死者》,與莫泊桑(Guy de Maupassant)的《羊脂球》異曲同工,小説的藝術功底不分伯仲。但莫泊桑結構意識不強,寫長篇捉襟見肘。比如《漂亮朋友》,敍事很失敗。相比之下,刻薄的喬伊斯卻氣勢磅礴,駕馭長篇小説的能力超凡出俗。一般作家僅止於世事洞明,唯有喬伊斯能夠把神話和日常人生摻和到一起。尖刻的調侃,突然有了形而上的意味。難怪喬伊斯目中無人,認定自己的小説要等三百年後才讓世人讀懂。因為他的意識流寫作,突破了意識和潛意識的界限,同時也消解了神明與塵世的區分。但丁(Dante Alighieri)將人性交付給神性,喬伊斯把神性還原成人性。兩者誰比誰更幽默,一目瞭然。
倘若奥尼爾(Eugene O’Neill)也有喬伊斯這樣的幽默,那麼《長夜漫漫路迢迢》就會是另一番境界,而不像古希臘悲劇似的肅穆。一家四口,竟然上演了一場堪比特洛伊戰爭的悲劇。在《伊里亞德》裏的刀光劍影,在《長夜漫漫路迢迢》裏變成了慾望與慾望、性格與性格、心靈與心靈的交戰。愛恨交織。奧尼爾似乎是陷在那樣的悲劇裡,寫得痛苦,讓人看得也痛苦·拉奥孔(Laocoon)式的掙扎。相比之下,喬伊斯卻像個事不關己的旁觀者,將芸芸眾生盡情調侃。寫得開心,本當讓人看得也開心。但喬伊斯卻故作晦澀,不讓讀者開心,把讀者也一起調侃了進去。讀喬伊斯小説,有時會感覺被他羞辱似的。尤其是刻意造字的遣詞方式,讓人忍不住要罵一聲:這狗娘養的!
福克納有時也晦澀,但不是要故意調侃讀者,而是想盡可能地接近真實。使用南方的方言,模擬白癡的心理和發聲。福克納在《喧嘩與騷動》裏對凱蒂形象的悉心呵護,無疑是喬伊斯所絕對沒有的溫柔。福克納溫柔起來有點像普魯斯特,高貴而優雅。當然了,風格不同。福克納是美國南方貴族氣質,普魯斯特是巴黎上流社會的象徵人物,再沒落,也優雅。
普魯斯特在一次聚會上,試圖説服史特拉文斯基(Igor Stravinsky)收回對貝多芬的不屑。期期艾艾地問道:至少貝多芬的奏鳴曲寫得很不錯的吧?結果遭到粗暴的否認。史特拉文斯基對貝多芬的排斥很像尤奈斯庫對雨果(Victor Hugo)的憤怒,其中多多少少含有哈樂德·布魯姆(Harold Bloom)所説的那種影響的焦慮。但雨果在《悲慘世界》裏的名言,又豈能是尤奈斯庫可以隨便罵倒的?比大海更寬闊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寬闊的是人的心胸。同樣,《追憶似水年華》裏斯萬的愛情,不管成敗與否,都像是一個純情少年的高貴奉獻;沒有少年維特那麼衝動,卻有著比少年維特更透明的詩意。既有貝多芬《月光》似的明淨,又有《悲愴》式的無奈。那樣的詩意,歌德(Johann Wolfgang von Goethe)要到晚年才抵達,從而以八十多歲的高齡,傾心愛上一個十八歲的荳蔻少女。
倘若普魯斯特作曲,那麼有可能是法國的蕭邦(Frédéric Chopin);一如蕭邦要是寫小説,有望成為波蘭的普魯斯特。或許是兩者的氣質太過相近,以致普魯斯特選擇貝多芬奏鳴曲而不是蕭邦夜曲自娛自樂·同性相斥。普魯斯特內心鍾愛的是陽剛氣極其充沛的貝多芬,一如蕭邦的戀人是巾幗氣十足的喬治桑(Georges Sand)。《追憶似水年華》被搬上銀幕叫做《斯萬的愛情》。可惜的是,李斯特(Franz Liszt)彈奏的蕭邦,卻永遠消失在歷史的時空裏。人類保持記憶的技術,與探索未來的能力一樣,非常有限。
雖然很為普魯斯特抱不平,但史特拉文斯基的作品確實另有一工。《春之聲》的旋律裏,能隱隱感覺到用意識流寫作的伍爾芙(Virginia Woolf)。內在的緊張,無以言説的焦灼。春天不是和煦的,而是火燒火燎得不行。但在喘不過氣來的燙灼背後,伍爾芙有著史特拉文斯基所沒有的冷峻。這與其説是高傲,不如説是痛徹的憐憫,以及憐憫背後的絕望。一如《達拉薇爾夫人》裏那個被不時閃現的戰爭場面所折磨的主人公,伍爾芙承受著思想的重壓。有部傳記片裏的伍爾芙,由妮可·基曼(Nicole Kidman)飾演(台譯《時時刻刻》)。風度、氣質都有了,惟獨那眼神對不上。妮可的眼神再冷峭也性感,而伍爾芙在照片上留下的那種眼神,犀利而深邃。掉進那樣的眼神裏,很難生還。《牆上的斑點》與其説是藝術作品,不如説是精神病患者的內心囈語。
喬伊斯寫小説多少有點遊戲心態。同樣是意識流,喬伊斯會玩一下結構技巧。伍爾芙不會。這位才女總是寫得太投入了,並且在理性的思考與下意識的傾訴之間,不停地自我衝突,還不斷地向人類發出無聲的天問。如此辛苦,就算不自殺,也可能真的會瘋掉。或許她自殺就是為了不發瘋。正如男人容易被愛情愛瘋掉,女人會被思想弄得暈頭轉向。《誰害怕佛吉尼亞·伍爾芙》?阿爾比(Edward Albee)如是問。這是那部戲劇裏的一句經典臺詞。但按照生活本身的邏輯,答案應該是任何一個愛上她的男人。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所以喬伊斯不思考,把自己放到上帝的位置上,調侃芸芸眾生。倘若伍爾芙嫁給了喬伊斯,可能會怎麼樣?沒準誰也寫不出作品,整天吵架。就像阿爾比戲劇中的那對夫婦,吵得優雅而尖酸。倘若那個被妻子弄得玩世不恭的丈夫寫小説,可能會是又一個喬伊斯。
……



有誰推薦more

限會員,要發表迴響,請先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