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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水晶的《流行歌曲滄桑記》
2024/06/17 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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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水晶的《流行歌曲滄桑記》

雖然對於書中所談的流行歌曲非常陌生,但沒想到跑出了張愛玲和宋淇(林以亮)這兩位意外嘉賓,以下摘要分享的這篇文章略顯雜蕪,但箇中滋味還是需要讀友們自己品嚐。

書名:流行歌曲滄桑記
作者:水晶
出版社:大地出版社
出版日期:1985/02/15

內容簡介
流行老歌,曾風靡大江南北,反映了那個時代的風貌。水晶先生不忍其就此煙沒,而訪問了宋淇,陳蝶衣、姚莉、胡心靈、吳鶯音等,以如椽之筆,記下幾許的滄桑....
水晶先生,美加州柏克萊大學比較文學系博士,現任洛山磯加州州立大學外國語文學系中文教授,著有「張愛玲小說藝術」、「蘇打水集」、「青色的蚱蜢」、「拋磚記」和「鐘」。

Excerpt
〈訪宋淇談流行歌曲及其他〉

[
宋淇給張愛玲的信]

……

下面要寫的關於宋淇(林以亮)的訪問,是經過了一番剪輯的實錄。如果讀者讀來仍然覺着顛倒混淆囉囌,請怪到我這枝秃筆身上,不要嗔怪宋先生。
能夠見着宋先生,可算稀有的運氣。一則他跟我素味平生,又不能毛遂自薦,唯一的辦法是轉托宋先生的友好介紹,於是我想到了張愛玲女士,在七月底寫了封求援的信,她先還有點猶豫,但很快祛除了這層障翳,爽快地替我介紹,這自然是天大的面子。宋淇因爲張女士的情面,慨然答應所請,並且於九月六日下午翩然降臨我們夫婦倆下榻的九龍富都閣酒店,使我想起舊時人家過年大門外貼的一副春聯:「物華天寶,人傑地靈」。
宋淇先生身材高大,許有五尺八九寸,並沒有想像中的弱不禁風,反而予人以玉樹臨風的感覺。唯有他的臉色,略顯得有點青蒼,而且走路時左肩有點傾側——是因病引起的?此外,他的談笑——他說一口道地的京片子——飲啖,與常人無異。宋先生是很健談的,談鋒中時常酵潑出冷雋的幽默來。他使我想起一個人,想了半天才對了檻兒,兩人都「功蓋」得起「望之儼然,卽之也溫」八個字,那就是我以前在加大的指導敎授陳世骧先生,但後者彷彿欠缺幾分幽默,也許是見面的場合不一樣。
宋淇先生帶來了一封影印信,是一九八三年八月廿二日回覆張愛玲的,這封信歸納了他對國語(時代)流行歌曲的一個看法。自己的信影印過了,足見宋對此事的珍重,如下:
……你八月七日的航簡給誤寄到馬尼刺,上面戮了一個Missent to Manila(誤送),可見美國郵局之糟。水晶的流行歌曲滄桑記我只讀到一段,讀來頗有趣味。那時我們洋派學生只知Bing Crowsby平克勞斯貝、Dick Powell狄克·鮑威兒等,對國語時代曲是不屑一顧的。他想知道陳蝶衣的事,此人垂垂老矣,可能在臺灣,他有一度在邵氏、我手下編劇,有點交情。他作的詞爲典型鴦鴦蝴蝶派詞句,與易文的濫調各有千秋。此中才子是陶秦,他的「不了情」,還有多首名曲可稱一絕。另一位是李雋青,他的黃梅調和帶有山歌味道的小曲,眞不含糊。我總覺得作詞一定格調要低於詩,而高於一般濫調。可以稱之爲threshold (中間性)作品。其餘諸人均不入流。Lerner多有才氣!My Fair Lady (窈窕淑女)的詞多好!至於作曲以姚敏爲首,當時姚莉、潘秀瓊、席靜婷都是姚派紅歌星。王福齢現仍在寫,間有佳作。李厚襄,綦湘棠(唯一受過科班訓練的國立音專畢業生)從未寫過一首流行的歌。我們還請日本的元老服部良一來港,大概只有一、二首還有人唱,究竟不合中國人胃口,請你告訴他,卽刻寫信給我。祝好。
這封信大半道出了宋淇對流行歌曲的態度,說是輕視太過,喜愛則根本談不上。宋所知道的流行歌,只是民國三十八年後百代公司轉移陣地到香港後,亦卽是他主持國泰、電懋公司編務十三年間的事。因爲宋自己是詩評家,對於下里巴人式的流行歌詞,自然先天上沒有好感,所以他推崇美國的Lerner,而唯一入他眼的作詞人是陶秦和李雋靑,餘如陳蝶衣、易文輩居於鴛娥庸俗輩。作曲者他只稱姚敏,歌人是姚莉。「『李厚襄』(侯湘)寫了很多,都忘了。」其實侯湘在三十八年前作過許多首膾炙人口的歌,資格可能老過姚敏,不能謂沒有貢獻,如跟李雋青合作的「眞善美」,爲郎毓秀編製的藝術歌曲「天津夜曲」,還有周璇剛出道時的「憶良人」,白光的「秋夜」、「魂縈舊夢」,以及百代在上海末期的許多首抒情曲,像姚莉的「深閨恨」,吳鶯音的「莽莽神州」,「攏上一来玫瑰」都是李的手筆,其在流行歌壇的地位,是不同凡響的,只是宋對前事不知而已。根據六日下午在富都閣酒店的訪問,宋對於流行歌曲的材料,也只是提供了以上幾點,不過我已經感到很充沛了。
……


[談錢鍾書與張愛玲]

這時我們談話的題材,稍稍有點變更,從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米洛妓(一九八年」的「攻心記」,又跳接到錢鍾書身上。為了引逗宋淇更進一步談到錢氏,我暫且扮演一名古希臘喜劇中取名Eiron的諧角,好讓宋淇來高談關論一番他心目中的錢鍾書。換言之,我暫時串演的是滑稽雙簧中的挨扇子的角色了(儘管我們兩人表演的絕不是雙簧)。
我問:「錢鍾書的談藝錄,我試看了幾遍,很坦白的說,有的地方我看不懂。不知道宋先生看得懂看不懂?」
宋連說:「看得懂看得懂。」又說「他有時候作駢文,而且有出典
我說:「就是要按着他的思路去走,難得不得了。我認爲在談藝錄裏,他寫的東西是一種詩話。哦,什麼人說過一句什麼,出典在哪兒;賣學問,那種東西不能算是比較文學。現在我們談的,已經出了流行歌曲的範圍了。」
宋說:「那不是比較文學。」
我重複說:「那不是比較文學,他說我唸過這一首詩,是說什麼什麼。某朝某某人也寫過類似的一首詩,然後他認爲誰在抄誰。接着又說德國的席勒(Schiller),也寫過這樣一首詩,弄得人頭昏為止。這純粹是一種文字遊戲,彷彿也沒有結論。當然我這樣說不太公平,因為有的地方還是寫得很好——
「可是裏頭有的是道理。」宋淇的扇子骨批下來了,我扮演的Eiron角色的功用也顯出來了:「你要慢慢地耐心看,他的Point(看法)往往就在一長段賣弄的中間。他引用了很多東西,他不引用也不要緊。但是那個最重要的一點,就藏在引用的詩句裏頭。」
「當然這都是因爲我看不懂。錢的學問很大,記憶力特強,但是講到最後,我不免要問,錢這樣作,值得嗎?」
宋的談鋒又被我一壓一抑給挑逗起來了:「這個我想是一個 Presentation(表現手法)的問題。我們不能據此就說錢不會用西洋方法來表現中國文學的東西。譬如說他到日本去講『詩可以怨』,一篇文章寫得好極了。後來他到義大利去用英文發表一篇演說,也十分好。一些學院派的論文錢也會寫,寫得跟牛津大學學者完全一樣。可是他在談藝錄一書,故意採用中國詩話的寫法,連Style(章法)也完全一樣。只是中國詩話,不引德文,不引拉丁文,也不引義大利文,完全引中國詩。還有,看談藝錄你得很耐心地去看。又還得跟他熟。熟了之後,你才知道他中心思想在什麼地方。的確在很多地方有獨到的見解。比如說像這次,中華書局去找他,要再版他的書。他說這些年來,他發現談藝錄裏,大概有一百多條有問題。有的是我記性不好,有的是我查出來還有比這個更前的來源。我已經追溯到某一地方,經查證還有比這個更早的。我做起來恐怕太花時間了,讓它去吧,將來留給博士候選人去寫dissertation (博士論文)吧!」
我聽了又哈哈大笑起來:「這自然又是屬於錢氏專利的幽默了。」
「結果呢,中華書局堅持一定要出版,而且還得用繁體字印,錢本人也不贊成用簡體字,因爲討論的詩寫的時候就是繁體,結果錢就答應了。」
堅持用簡體字發印一切書籍,自然是中共一貫的「殺風景」。
「現在書出來了嗎?」
還沒有。可是,現在一個禮拜有三天人找不着。另外他找一個地方住,因爲訪客的名單長得不得了,連見客也來不及。」
我接口說:「他又不能學張愛玲,什麼也不見。」
一句話引起了宋淇下意識裏的一個問題:「曖,對了我覺得很奇怪,爲什麼張會見你?」
對於宋先生這突如其來、觸景生情的問題,我並不引以爲忤。事實上,這些年來,對於這一問題,我也會經考慮過,所以我胸有成竹地說。「這一點,我也覺得很奇怪。也許She has got the sixth sense (她有第六感吧?)」
宋又說:「可是,她從來不見人的。」
我說:「可是,她就要見我。可能她有一種 Psychic Power(神秘的第六感)。她以為我會寫她,所以她絕對要見我,她把門打開了來見我。可是說到這兒,我有一點想請教林先生(林以亮,宋的筆名),就是張爲什麼能夠過這麼久的生活,和外界完全隔絕,No Christmas (沒有聖誕),No Chinese Year (沒有中國新年) No birthdays (也沒有生日),因爲No man is an island (無人是一座孤島)。一個人怎麼能過這種日子呢?」
「我也不懂。」宋也是一頭霧水:「因為在香港的時候,至少還見我跟我的太太,到了美國去,連什麼人也不見。」
「那她過這種生活有什麼意思呢?」
「我也不懂。」宋說。
「因為她在上海的時候,還有炎櫻,還有姑姑,有一段時期,還有胡蘭成——可是到了美國以後,就什麼人也不見了。」
宋說:「這麼說,對一個搞創作的人來說,也不是一個好現象。」
「不過她後來根本就不創作了,是不是?即使近期的東西也是舊作,像「色,戒」,我看得很熟,不知宋先生看過沒有?」
誰知宋一聽馬上說:「那個故事是我的故事。」
「哦?」眞是問到百年帽店老東家那兒去了。
「是這樣的,」宋接着說:「這不是一個眞的故事,也不是編的。是拿好多東西,這兒一點,那兒一點,凑在一起,那個英文名字好得不得了,言Spy Ring(『間諜之戒」或『間諜圈』一語雙關),比「色,戒」還好。」
「哦,」我有點迷糊了:「原來的故事是用英文寫的?」
「不是,我只告訴她,我有一個電影劇本的題材,言Spy Ring,她聽了很喜歡。」
「那時候張還住在香港?」
「在香港。講完之後,因爲題材太曲折,是反高潮,一個抗日的女間諜事到臨頭出賣了自己人,怕不被一般人接受,尤其是臺灣,在那兒我們市場很大。所以我對愛玲說,算了,換寫別的吧,所以一直在她腦子裏。」
「我還以為是和胡蘭成時代有關的故事。」我說。
「不是不是。那幾個學生所作的,就是我們燕京的一批同學在北京幹的事情。主角當然不叫王佳芝。那時候燕京有一些大學生、中學生,愛國得不得了,自己組織一個Cell(單位),也沒有經驗,就分配工作,家裏都是大少爺。其中一個是孫連仲的兒子孫襄德,後來我在香港碰見他。他是一個頭子,然後他們在北京天津匡匡匡一連開槍打死了好幾個漢好,各方面一查之下,什麼也不是:軍統也不是,中統也不是,國民黨各方面都不是。而且特務各方面都通的。彼此都有double-agent反間諜)。日本人、憲兵隊、中統、軍統……大家一查,都不知是誰搞的?後來,就有人不知道怎麼搭上戴笠軍統的線,就拿這些人組織起來。一旦組織起來就讓反間諜知道了,於是有幾個人被逮去了。其中有一個開灤煤礦的買辦,姓魏的,有兩個孿生的女兒,很漂亮,是我在燕京的學生,上面一看,也不像,就給放了出來。故事到了張愛玲手裏,她把地點一搬,從華北搬到了華南。連上汪精衞、曾仲鳴等歷史事件,那就完全是她自己臆造的了。姓易的看來是丁默邨。」
「可是,」我告訴宋先生:「在我寫的一篇有關『色,戒』的評文裏,曾把姓易的解釋成為『糟老頭子』 dirty old man),引起了張的反感,她覺得我,那句話說錯了。也許那時候,她自己也捲進了那個時代,不能保持絕對的客觀。」
宋淇聽了,他採取的立場,完全站在張這一方面:「當然她有她自己的解釋。你這樣說,也不見得公平,我跟她也討論到這個問題,就是易某人絕對是——並不是modelled on以丁默邨爲藍本;是她create塑造出來的;而且我們也同意,那個易要寫得他有相當可愛的地方,要不然,那個女的不會動心——
可是我沒有等宋發揮完了,很不禮貌地把話頭搶了過去,簡直近乎搶白地說:
「可是我的看法是兩個人都是fell into self-deception 陷入『自欺』的局面,因為愛根本不存在。從來不會有過,也永遠不會存在,張愛玲在其它小說中總是這樣說。他們彼此都給『自欺』弄瞎了眼睛,因而陶醉在『色,戒』的玫瑰色的光圈下,這就是這篇小說好的地方。對我來說這易某就是一個『糟老頭子』了,因為王佳芝對他根本是不了解的。她就是被自己的一種『羅曼蒂克』的幻覺欺騙了。」
也許我的謬論,宋淇並不以為然。談鋒稍稍頓挫,我趕忙把話題岔開了去,又問起傾城之戀第一次演出的事來。
「傾城之戀是這麼一回事,是由張愛玲自己改編,在另外一個我從來不去的戲院,由一個很小的劇團演出,羅蘭主演,我也沒有去看那個戲,因為那個戲院在什麼地方我也不知道。聽說生意也不壞。羅蘭是一個很好的演員。羅蘭的丈夫就是大導演岳楓。」
「羅蘭在勝利以後演了什麼電影沒有?」在我印象中,羅蘭在勝利後,演過一部青山翠谷。
「羅蘭在嫁了岳楓以後,就不演戲了。岳楓是大導演,加入電懋以後,導過張愛玲的『情場如戰場』。再談到『傾城之戀』,別的演員是誰,導演是誰,我不太清楚。按照當時張的紅法,應當轟動,結果沒有,可能是一個flop(不賣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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