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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 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
2022/12/11 05: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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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 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

我這輩子沒有什麼意義和價值,經歷了天堂、地獄,人間三部曲,充其量不過是一場孤單的人生。我拿起筆,也是在為自己尋找繼續生存的理由和力量,拯救我即將枯萎的心。而提筆的那一刻,才知道語言的無用,文字的無力。它們似乎永遠無法敘述出一個人內心的愛與樂、苦與仇。
寂靜的我獨坐在寂靜的夜,那些生活的影子便不期而至,眼窩裡就會湧出淚水。提筆則更是淚流不止,毫無辦法,已成疾。因為一個平淡的詞語,常包藏著無數寒夜裡的心悸。我想,能夠悲傷也是一種權利。
往事如煙,往事並不如煙。我僅僅是把看到的、記得的和想到的記錄下來而已,一共寫了六篇,涉及八人 (不包括我的父母)。這些人,有的深邃如海,有的淺白如溪。前者如羅隆基、聶紺弩,後者如潘素、羅儀鳳。他 () 們有才、有德、有能,除了史良,個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可說而不可看,或者可看不可想。過去,咱們這兒總喊「解放全人類」,卻殘酷地踐踏身邊的人。其實,不論貴賤和成敗,人既不應常變為聖像,也不應當遭受藐視。
書是獻給父母的。他們在天國遠遠望著我,目光憐憫又慈祥。
——
章詒和,〈自序〉(○○三年八月二十一日於北京守愚齋)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915864
往事並不如煙(三版)
作者:章詒和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2/02/15
語言:繁體中文

本書描述大時代一群知識分子的命與運。章詒和是以晚輩的眼光側寫父母的友人——史良、儲安平、張伯駒、康同璧、聶紺弩、羅隆基等人,他在中國大陸「反右」及「文革」的血雨腥風中,整肅、清算、鬥爭的紅潮席捲下,受迫害的、參與迫害的,這些人之間的恩怨情仇與人性的幽微曲折,在她細膩的筆觸、獨特的視角與溫厚的學養,將其風骨刻畫出來,也折射出一個時代的風光雲影。

作者簡介
章詒和

章伯鈞之女。1942年生於重慶,中國戲曲學院畢業,現為中國藝術研究院研究員。
著有:《一陣風,留下了千古絕唱》、《伶人往事》、《雲山幾盤江流幾灣》、《這樣事和誰細講》、《總是淒涼調》、女囚系列小說《劉氏女》、《楊氏女》、《鄒氏女》、《錢氏女》,以及《往事並不如煙續篇》等書。

Excerpt
〈君子之交——張伯駒夫婦與我父母交往之疊影〉

這一夜,母親和我和我女兒三代,共眠於一張硬榻。女兒上床後便昏然大睡。我與母親,夜深不寐。
這一夜,我要問清十年人間事。
我問的第一件事,就是父親的死。母親敘述的每一句話,我都死死記住,記到我死。
……

接著,母親又告訴我:父親死後,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懇請搬家。好不容易上邊開恩,給了建國門外永安里的兩間一套的單元房。早就搬進樓住的蔣光鼐夫人、蔡延鍇夫人、龍雲夫人、李覺夫婦,以及陳銘德、鄧季惺夫婦見到母親居然有些吃驚。
母親說:「自搬到建國門,我就清靜了,誰都不知道新地址。可是,你能猜想得到嗎?是誰第一個來看我?」
我從親戚系列裡,說了一長串名字。母親說,不是他們。
我從農工 (即農工民主黨) 系列裡,挑了幾個名字。母親說,不是他們。
我從民盟系列裡,揀了幾個名字。母親說,不是他們。
我說:「如果這些人都不是的話,那我就實在想不出,還有誰能來咱們家呢?」
「我想你是猜不到的,就連我也沒想到。那天下午,我一個人在家,揀米準備燜晚飯。忽聽咚咚敲門聲,我的心縮緊了。怕又是造反派搞到咱們家地址,找上門來打砸搶。我提心吊膽地問:『誰?』門外是一個女人的聲音:『這裡,是不是李健生大姐的寓所?』她的話帶有江浙口音,我一點也不熟悉。忙問:『你是誰?』門外人回答:『我是潘素,特地來看望李大姐的。』我趕緊把門打開,一看,果然是潘素站在那裡,我一把將她拉進門來。我更沒有想到的是,她身後還站著張伯駒。幾年不見,老人家身體已不如前,頭變都白了。腳上的布鞋,滿是泥和土。寫了看我,從地安門到建國門,不知這二老走了多少路。」
聽到這裡,我猛地從床上坐起,只覺一股熱血直逼胸膛——
我是在關押中接到父亡的電報,悲慟欲絕。《易經》上說:傷在外者,必返其家。一家骨肉,往往也相守以死,而我卻不能。獄中十年,我曾一千遍地想:父親淒苦而死,母親悲苦無告。有誰敢到我那屈死的父親跟前,看上一眼?有誰敢對我那可憐的母親,說上幾句哪怕是應酬的話?我遍尋於上上下下親親疏疏遠遠近近的親朋友好,萬沒有想到張伯駒是登門弔慰死者與生者的第一人。如今,我一萬遍地問:張氏夫婦在我父母的全部社會關係中,究竟占個什麼位置?張氏夫婦在我父母的所有人情交往中,到底有著多少分量?不過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不過是看看畫,吃吃飯,聊聊天而已。他怎麼能和父親的那些血脈相通的至親相比?他怎能與父親的那些共患難的戰友相比?他怎能同那些會受父親提拔、關照與接濟的人相比?人心鄙夷,世情益乖。相親相關相近相厚的人,似流星墜逝,如浮雲飄散。而一個非親非故無干無係之人,在這時卻悄悄叩響你的家門,向遠去的亡靈,送上一片哀思,向持守的生者,遞來撫慰與同情。
母親又說:張伯駒夫婦在我家只待了幾十分鐘,恐怕還不及他倆走路的時間長。
母親要沏茶,潘素不讓,說:「伯駒看到你,便放心了。我們坐坐就走,還要趕路。」
張伯駒對母親說:「對伯鈞先生的去世,我非常悲痛。我雖不懂政治,但我十分尊重伯鈞先生。他不以榮辱待己,不以成敗論人。自己本已不幸,卻怎他人之不幸所慟,是個大丈夫。所以,無論如何也要來看看。現在又聽說小愚在四川被抓起來,心裡就更有說不出的沉重。早前,對身處困境的袁克定,憑著個人的能力還能幫上忙。今天,看著李大姐的痛苦和艱辛,自己已是有心無力。」
「張先生,快莫說這些。伯鈞相識遍天下,逝後的慰問者,你們夫婦是第一人。此情此義,重過黃金。伯鈞地下有知,當感激涕零。」話說到此,母親已是淚流滿面。
……


〈最後的貴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

……
我們一家人認識康同璧,是反右以後的事。
一九五八年初,反右運動結束了。戴上頭號右派帽子的父親經過無數次親人檢舉、朋友倒戈、同僚揭發的教訓以後,在待人接物方面很開竅了,也很收斂了。比如,在公開場合,他一般不主動招呼人,哪怕這個人是從前的下屬。又如,在非公開場合,一般不邀請他人聚會,哪怕這個「他人」是昔日之好友。
記得一九五九年春季,父母同去全國政協的小吃部吃午茶。傍晚歸來,父親是一臉的喜色。
我問母親:「爸爸為啥這麼高興?」
母親說:「自我們戴上帽子,今天頭一回遇到有人主動過來做自我介紹,並說希望能認識你爸爸。」
「難道這人不知道老爸是右派嗎?」
「當然知道。但她說以能結識章先生為榮。」
「他是誰?」
「她就是康有為的二女兒,叫康同璧。」
「她有多大?」我問。
「大概快八十歲了。」母親遂又補充道:「康老和她的女兒說,後天請我們去她家做客呢!」
父親好久沒當過客人了 一想到這裡,我替父親高興。
第三天,父母去了。康氏母女的盛情款待,令父母感動不已。
母親說:「一切都出乎想像。康老住在東四十條何家口的一所大宅院。我們原先以寫不過是小坐,喝茶罷了。到了那裡,才知道是要吃晚飯的。而且請我們吃的菜肴,是她女兒羅儀鳳親自下廚操持的。儘管屬於粵菜,那味道與街面的茶館就是不一樣。單是那又糯又香的廣東蘿蔔糕,你爸爸就來了好幾塊。」
父親欣賞康同璧的個人修養和藝術才華。說:「果然名不虛傳哇!難怪康有為那麼疼愛這個女兒。她英文好,詩詞好,繪畫好。今天老人家拿出的幾幅自己畫的山水畫,可謂蒼古清隽,情趣天然,依我看,她的畫和那些專業畫家不相上下。」
其實,我心裡清楚:讓父母最為讚嘆的,是康同璧母女對自己的態度。
過了一個禮拜,父親提出來要在家中回請康氏母女。
……


經過緊張的準備,一切就緒。父母親視康老為貴客,又是首次登門的緣故,所以決定不讓小孩上席。我聽了,不怎麽嘔氣,反正能躲在玻璃隔後面偷看,偷聽。
雜花生樹,飛鳥穿林,正是氣候宜人的暮春時節,下午三點,父親讓司機開著老別克小轎車接客人。
康同璧母女一走進我家闊大的庭院,便駐足欣賞我家的楹聯、花壇、魚缸及樹木。老人看見正房前廊一字排開的八盆蠟梅,不禁發出了驚嘆:「這梅太好了,枝幹蒼勁、縱橫有致,可以入畫了。」
父親說:「康老,你知道為什麽這八盆蠟梅這樣好嗎?」
「當然是你養得好哇。」
「不,因為送花的人是梅蘭芳。」
康同璧聽罷,一直站在那裡不肯走。我則一直站在玻璃窗的後面打量她。應該說,臉是老人家全身最美的部分。那平直的額頭,端正的鼻子,潔白的牙齒,細彎的細眉,明亮的眼睛,可使人忘卻歲月時光。她身著青色暗花軟緞通袖旗袍,那袍邊、領口、袖口都壓鑲著三分寬的滾花錦邊。旗袍之上,另套青紬背心。腳上,是雙黑緞面的繡花鞋。一種清虛疏朗的神韻,使老人呈現出慈祥之美。繫在脖子上的淡紫褐色絲巾和胸前的肉色珊瑚別針,在陽光折射下似一道流波,平添出幾許生動之氣。染得墨玉般的頭髮盤在後頸,繞成一個鬆鬆的圓髻。而這稀疏的頭髮和舊式髮型,則描述出往日滄桑。

……
與康同璧母女幾年的交往,使我認識到貴族紳士和物質金錢的雙重關係。一方面,他 () 們身居於上層社會,必須手中有錢,以維持高貴的生活;另一方面,但凡一個真正的貴族紳士,又都看不起錢,並不把物質的東西看得很重。所以,在他 () 們心中,那些商人、老闆、經紀人,絕非gentleman。儲安平在他的那本很有名的《英國采風錄》裡,拿出整整一章的篇幅,去描繪、剖析貴族和貴族社會。他這樣寫道:「英國教育的最大目的,是使每一個人都成為君子紳士 (gentleman)。一個英國父親,當他的兒子還沒有成為一個man時,即已希望他成為一個gentleman。英人以為一個真正的君子是一個真正高貴的人。正直,不偏私 (disinterested),不畏難 (capable of exposing himself),甚至能為了他人而犧牲自己。他 () 不僅是一個有榮譽的人,並且是一個有良知的人。」如果說,康氏母女讓我懂得什麽是貴族的話;那麽儲安平的這段話,便教會我如何判別真假貴族。
……


一個冬日的夜裡,我住在康家。噩夢把我驚醒,開了床頭燈看錶,已是半夜三點多了。一片寂靜中,仿佛覺得有仙樂從天上飄來。細聽,那仙樂是一首小提琴獨奏曲。再細聽,那聲音是從羅儀鳳的臥室傳出。頓時,我睡意全消。月亮穿過窗幃,投下寒冷的光波。我躺在狹小的床上,忘記了外面的瘋狂世界。「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聞。」儘管自己知道此時此刻,是絕對不該叨擾她的。但我難以克制湧動的心潮,不由得推開了通向她臥室的小門——
……

後半夜,我一直在琢磨康氏人家,索性不睡了。父親說過,她們母女是真正的貴族。我想,這些昔日貴族活在今天,日子太難,心也太苦。康同璧常說自己的處世原則是「以不變應萬變」,然而,現實卻在逼迫她們做出「順適」。出於教養,也出於經驗,她們的「順適」往往表現為一種不自覺其努力的努力。這種努力和共產黨員努力「改造世界和世界觀」,當然其內涵各異。後者的努力是向外、向外、再向外,具體說就是去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前者的努力,是内向、內向、再內向,具體說就是努力於自省、自律和克己。努力的核心内容便是:忍。在雲詭波譎世事不勝其變幻的年頭,誰都得忍。強權下的老百姓,以其渺小而忍。那麽,康氏母女所代表的老派家庭的忍,又體現出什麽呢?是閱歷太多、見事太明的無可奈何?還是抹殺自己、無損於人的智慧生存——年輕的我無法判斷,但羅儀鳳的哭訴,卻讓我深深懂得:這種「忍」,原來是最可痛心的,在內裡,有著怎樣的悲凉與沉重,因為任何分寸的「順適」,都要毀損或抑制天性。……

……
在我潛逃回京的短暫日子裡,經母親周密安排,我見到了羅儀鳳時隔一年多,她形容盡變,變成了一個老婦。兩鬢和眼窩深陷,臉孔呈鉛色。本已瘦弱的她,彷彿全身僅由骨頭和神經構成似的。特別是那雙曾經美麗的眼睛,像撂荒百年的土坡,全無潤澤之光。算來她恐怕還不到六十歲,這歲數在國外正是好吃好玩的好時光。

……
整個晚上,我都在竭力思索,力圖給我的羅姨尋出一條新的生路。結果,什麽也沒有想出。舊夢已逝,新夢不來。其實,在我們的這個環境裡,她是做不出新夢的。她的處生之道,為這個社會所不容。而紅色政權所倡導的整齊劃一的生活、觀念及思維方式,又把她的心靈最後一條縫兒,封沒塞絕。這樣的特定人物及其生存情境,不禁使我聯想中國歷史上的遺民。難怪研究明清之際士大夫問題的學者說,中國歷史上「遺民多有祈死,待死,以生為死者」。而父親說,康氏母女是中國最後的貴族,看來也是不錯的。
我不知羅儀鳳什麽時候去世的。只曉得在「文革」後期,因街道積極分子和男傭的檢舉,羅儀鳳曾被關押,令其交代與司徒雷登的反革命關係。因為她十六歲考入燕京大學,年紀最輕,功課最好,深得這位洋校長的賞識。羅儀鳳一再說自己是驚弓之鳥,怕的就是政治。我想,正是中國酷烈的政治折了她的壽。況且,靈魂高貴者往往脆弱。「斷送一生憔悴,只消幾個黃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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