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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哈羅德‧布魯姆的《史詩》之〈艾略特〉
2022/05/04 05:5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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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哈羅德‧布魯姆的《史詩》之〈艾略特〉
在我看來，史詩——無論古老或現代的史詩——所具備的定義性特徵是英雄精神，這股精神凌越反諷。朝聖者但丁、《失樂園》四段祈禱文中的彌爾頓、美國求索者亞哈和沃爾特‧惠特曼的英雄精神，都可以定義為不懈。或可稱之為不懈的視野，在這樣的視野裡，所見的一切都因為一種精神氣質反而變得更加強烈。
——哈羅德‧布魯姆，〈導言〉
關於當代文學評論大師哈羅德‧布魯姆 (Harold Bloom)，原本的閱讀記憶只有反覆停留在《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以及《影響的焦慮》，這幾年持續入手《小說家與小說》、《短篇小說家與小說》、《文章家與先知》、《史詩》……也就再次拓展了自己的閱讀視野。
在這本名為《史詩》(The Epic) 的書單當中，有幾位作家已經在《西方正典》出現過，包含莎士比亞、但丁、喬叟、米爾頓、沃茲華斯、惠特曼、托爾斯泰、普魯斯特以及喬哀思。
這次想要摘要分享的是美國詩人艾略特 (T. S. Eliot)，雖然文章中貌似以惠特曼為主軸，但以布魯姆的影響理論或繼承人系譜，完全合情合理。
因而，下一本閱讀的詩集也就直接出線，惠特曼的《自我之歌》，已備妥。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1353727
史詩
作者：哈羅德‧布魯姆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4/01
語言：簡體中文
【內容簡介】
布魯姆將對抗性的英雄氣概作為「史詩」作品的核心特征，突破了傳統文體的分類規范，將世界文學中諸多具有史詩氣質的作品都納入本書的整體批評框架之中，既有《伊利亞特》、《奧德賽》、《貝奧武甫》等傳統史詩，又有《坎特伯雷故事集》、《失樂園》、《荒原》等充滿英雄氣概的經典長詩，還包括《白鯨》、《戰爭與和平》、《尤利西斯》這類立意宏大的散文體作品，以及來自東方的《源氏物語》。通過對文本的細讀，以及對作家之間關系的梳理，布魯姆提煉出了一種頗為獨特的史詩傳統，即后輩作家與前輩作家在歷史長河中不斷通過文本展開對抗性競爭、擺脫「影響的焦慮」並開創自我風格的進程。
【作者簡介】
哈羅德‧布魯姆，當代美國極富影響的文學理論家、批評家。1930年生於紐約，曾執教於耶魯大學、紐約大學和哈佛大學等知名高校。主要研究領域包括詩歌批評、理論批評和宗教批評，代表作有《西方正典》（1994）、《如何讀，為什麼讀》（2000）、《影響的剖析》（2001）等。被譽為「西方傳統中最有天賦、最具原創性和最富煽動性的一位文學批評家」。
【Excerpt】
〈艾略特〉(1888-1965)
一
湯瑪斯‧斯特恩斯‧艾略特是這個世紀西方文學的中心人物。他作為抒情詩和挽歌詩人無可置疑的成就，足以使他躋身英美詩歌的浪漫主義傳統，這個傳統自華茲華斯到惠特曼，一路及至我們時代的詩人傑佛瑞‧希爾 (Geoffrey Hill) 到約翰‧阿什貝利。如此的評判之中顯然賦有一種反諷。艾略特自稱的傳統，他的傳統，完全是另外一碼事，這種傳統追溯了英國詩歌的正統源流，從它在中世紀普羅旺斯、義大利的起源，到後來它在法國的發展。我在這裡是借用了諾思羅普‧弗萊的觀點，他對於艾略特的文化辯論所作的分析既多有同鳴，又持異議。作為文學批評家，艾略特的論戰姿態須區別於他作為詩人的修辭姿態，幸喜這兩種精神姿態皆截然有別於他的文化地位，也就是他自詡的盎格魯天主教徒、保皇派、古典派。
……
二
艾略特堅執他的詩歌本源在17世紀，出自詹姆斯一世時代的戲劇家、英國玄學派詩人。然而他的真正的先輩是惠特曼和丁尼生，並且我們而今閱讀《當丁香花終於在庭院裡盛開之時》(“When Lilacs Last in the Dooryard Bloomd”) 和《莫德：一出獨白詩劇》(“Maud: A Monodrama”)，適才感受艾略特的力量，發覺自己竟以為這兩首詩歌受了《荒原》的影響。相比坦然擁護惠特曼的哈特‧克萊恩，艾略特和史蒂文斯更受惠特曼的影響，這是美國詩歌歷史中一則被遺忘的真理。艾略特和史蒂文斯雖特意不去體會或知曉這份影響，他們的詩裡卻魔祟著惠特曼詩歌的影子。我在這裡指的是惠特曼的比喻、殊怪的轉換主題，而全然不是指惠特曼的榜樣，雖然這對克萊恩和其他很多詩人尤為重要。
最具浪漫主義盛期特徵的是艾略特的修辭圖式，我懷疑他是從丁尼生和惠特曼那裡學得這個圖式，而後兩者學自濟慈和雪菜，此二人又是得了華茲華斯的“危機時刻”的抒情詩和頌歌的啟示，而他又是回溯到了斯賓塞和彌爾頓的模式。
……
六、《荒原》
1
……艾略特道明他的先輩是這些顯赫的人物：維吉爾、但丁、英國玄學派詩人和詹姆斯一世時代戲劇家、帕斯卡、波德萊爾、法國象徵主義詩歌、埃茲拉‧龐德。然而他的詩歌的真正源泉是丁尼生和惠特曼，並且惠特曼是更重要，或者可以說是最主要的影響。誠然，在艾略特的詩歌之中，雪萊和勃朗甯的影響痕跡重於多恩和韋伯斯特。英美浪漫主義傳統固然不是艾略特自願選擇的傳統，然而正如人類的家庭羅曼史，詩歌的家庭羅曼史絕不是意願所能主宰的舞臺。
《荒原》是偽裝為神話傳奇的美國式自我挽歌，一部佯裝為基督教反諷的實踐的浪漫主義危機詩歌，一如虛造更融通的父輩和先輩，面具與偽裝也都是慣見的詩歌比喻，這樣的做法自然無可厚非。它們組成詩人的魔法或個人迷信的一部分，有助於賦就獨特的詩歌。艾略特的大成就是《荒原》，而不是《四首四重奏》或韻文戲劇。
《荒原》是一些偉大碎片的華麗集合，無可置疑地是我們這個世紀英語詩歌之中最具影響力的詩歌。以內在和外在的徵跡為據，我以為這首詩歌本質上是對惠特曼最後寫作的偉大詩歌《當丁香花終於在庭院裡盛開之時》的修正，從表面看是挽悼林肯，而實則更是詩人嗟悼自己的詩歌生涯。因此，《荒原》是挽歌，而非小史詩或冒險傳奇，從而進入哀悼和憂鬱症的領域，而不是文明及其不滿的領域。
2
在其文章《帕斯卡的沉思》(“The Pensées of Pascal”,1931) 中，艾略特論述了帕斯卡與他真正的先輩蒙田的對抗性關係：
當然，帕斯卡是不可摧毀的；但是在所有作家當中，蒙田最是不可摧毀。你同樣可以往濃霧之中擲一顆手榴彈，以驅散濃霧。因為蒙田是濃霧、液體、陰惡的天氣。他不與你講理，他旁敲側擊、逗人歡喜、熏陶染化。
沃爾特‧惠特曼也是“濃霧、液體、陰惡的天氣”，作為詩人，也是“旁敲側擊、逗人歡喜、薰陶染化”。並且他是最黑暗的詩人，縱使他有著對自我的堂皇標榜，對祖國的殷切希望。《我自己的歌》縱然有無數吉慶之辭，卻也吟詠荒蕪之地：
而那秋天的森林裡躺著的混濁水潭，
從蕭瑟的黃昏的懸崖上下降的月亮，
擺動吧，白天和薄暮時的閃光——
在污穢中腐爛的黑莖上擺動吧，
伴隨著枯枝發出的帶著嗚咽聲的囈語擺動吧。
(Of the turbid pool that lies in the autumn forest,
Of the moon that descends the steeps of the soughing twilight,
Toss, sparkles of day and dusk -- toss on the black stems that decay in the muck,
Toss to the moaning gibberish of the dry limbs.)
惠特曼挽歌的決定性時刻或否定異象集中在他對木條的放棄上，丁香枝以舉隅法指代他的詩歌聲音，他順從地讓渡給死亡和畫眉鳥的死亡之歌。艾略特在“雷霆的話”(“What the Thunder Said”) 這一章中所作的相對應的順服是詢問“我們給了什麼？”而其中隱含的答案是“瞬間的順服”，在這樣一個否定的時刻，詩歌聲音的意象僅作為惠特曼“從黑夜之中所挽回的”才得以成立。
在論述帕斯卡的文章裡，艾略特微帶怨懟而十分確鑿地說道，蒙田“成功地表達了每個人的懷疑”。想來這其中包括了帕斯卡、莎士比亞，甚至T. S. 艾略特。那麼，惠特曼以同等的普遍性成功地表達了什麼？答案定然是“我自己”與“真正的我”之間的區別。沃爾特‧惠特曼，一個粗人，一個美國人，根本不能是這樣一個“作為我自己的我”：
歪著頭，好奇地觀看接著會有什麼，
在遊戲內外，觀看、詫異。
(Looking with side-curved head curious what will come next,
Both in and out of the game and watching and wondering at it.)
湯瑪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在遊戲內外歪著頭觀看，與沃爾特‧惠特曼這個美國粗人鮮有共通之處，卻近乎等同於這個美國的“作為我自己的我”。
3
倘若沒有《草葉集》的詩人這位美國天才橫插進來，自雪萊和濟慈，傳至勃朗甯和丁尼生，及至龐德和艾略特這一脈傳統原不會有起伏。惠特曼在龐德和艾略特身上賦加美國式的差異，而他是繼承自愛默生，我們的辯才和實用主義的源泉。最簡化地定義之，美國的詩歌差異生發於一種尖銳的孤立感，既是由於自然現實的廣闊空間，也是源於一種緊迫的對於遲來感和“事後方才抵達”這種狀態的確信。用以抵抗時間的勢必是諾斯替信仰，它認為我們不是創造的一部分，認為我們的自由在於原初深淵。用以抵抗遲來感的是對隱涉性的沉迷，這算不得是為其本身考慮，而是要逆轉文化的、前美國式的往昔所具有的優先性。自惠特曼和狄金森起始，美國的詩人比彌爾頓更彌爾頓，從而也勢必比刻意的濟慈或丁尼生更加深刻地具有彌爾頓特色。
荒蕪了艾略特的挽歌原野的既不是漁王之疾，也不是基督教的衰落，並且艾略特本人的性心理悲哀與此二者也不甚相關。先輩的影響力才是《荒原》的疾恙：然而艾略特畢竟還能承諾，要向我們展示“對於一杯塵土的畏懼”，僅因為丁尼生《莫德：一齣獨白詩劇》的獨白者早已呼喊過：“死了，早已死了／早已死了！／我的心，是一抔塵土。”更痛切的是，艾略特竟能將惠特曼這部非凡的《當我與生命的海洋一同退潮》綜括為一行詩：“我將這些碎片攏向岸邊，抵抗我的廢墟。”(These fragments I have shored against my ruins,) 在這裡，這些碎片不只是組成《荒原》文本的詩節，更重要的是它們也是惠特曼的沒有方向的海上漂流：
我和我的一切，都是散亂的被風吹乾的枯紫，小小的屍體，
白沫，雪一樣白，還有水泡，
(看吶，滲出物終於從我僵死的嘴唇裡流出來了，看吶，那五光十色的閃亮，在滾動，)
縷縷稻草，泥沙，碎塊，
從互相矛盾的不同心懷下在這裡浮出，
來自風暴，長期的沉寂，黑暗，滾滾的浪潮，
默想著，沉思著，一口氣，一滴帶鹹味的淚水，一抹液體或泥土，
全都一樣出過醞釀而形成的深不可測的運動規律，
一朵兩朵疲軟的花，已破敗，還照樣漂浮在浪頭上，隨波逐浪流，
傳送給我們的也同樣是大自然那悲啼著的哀歌，
在我們那裡也同樣傳來那雲中喇叭的吼叫戶，
我們是任性的，自己不知道來自何方，現在陳列在你前面，
你這在那裡走著或坐著的人，
不管你是誰，我們也作為漂流物，停留在你腳下。
Me and mine, loose windrows, little corpses,
Froth, snowy white, and bubbles,
(See, from my dead lips the ooze exuding at last,
See, the prismatic colors glistening and rolling,)
Tufts of straw, sands, fragments,
Buoyd hither from many moods, one contradicting another,
From the storm, the long calm, the darkness, the swell,
Musing, pondering, a breath, a briny tear, a dab of liquid or soil,
Up just as much out of fathomless workings fermented and thrown,
A limp blossom or two, torn, just as much over waves floating, drifted at random,
Just as much for us that sobbing dirge of Nature,
Just as much whence we come that blare of the cloud-trumpets,
We, capricious, brought hither we know not whence, spread out before you,
You up there walking or sitting,
Whoever you are, we too lie in drifts at your feet.
“縷縷稻草，泥沙，碎塊”實實在在地“攏向岸邊”，以抵禦惠特曼的廢墟，而在此之際，他步向“我熟悉的海岸”，美國的海岸——這些海岸，惠特曼說，愛默生己領我們所有人走過，包括艾略特。艾略特曾囂張地評論道，愛默生的文章“已成累贅”。確實，他的文章曾是，現在是，也永遠必是美國作家的累贅，然而無法逃避的累贅也是激刺，正如帕斯卡從凜迫的蒙田那裡學會的。
在我看來，史詩——無論古老或現代的史詩——所具備的定義性特徵是英雄精神，這股精神凌越反諷。朝聖者但丁、《失樂園》四段祈禱文中的彌爾頓、美國求索者亞哈和沃爾特‧惠特曼的英雄精神，都可以定義為不懈。或可稱之為不懈的視野，在這樣的視野裡，所見的一切都因為一種精神氣質反而變得更加強烈。
——哈羅德‧布魯姆，〈導言〉
關於當代文學評論大師哈羅德‧布魯姆 (Harold Bloom)，原本的閱讀記憶只有反覆停留在《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 以及《影響的焦慮》，這幾年持續入手《小說家與小說》、《短篇小說家與小說》、《文章家與先知》、《史詩》……也就再次拓展了自己的閱讀視野。
在這本名為《史詩》(The Epic) 的書單當中，有幾位作家已經在《西方正典》出現過，包含莎士比亞、但丁、喬叟、米爾頓、沃茲華斯、惠特曼、托爾斯泰、普魯斯特以及喬哀思。
這次想要摘要分享的是美國詩人艾略特 (T. S. Eliot)，雖然文章中貌似以惠特曼為主軸，但以布魯姆的影響理論或繼承人系譜，完全合情合理。
因而，下一本閱讀的詩集也就直接出線，惠特曼的《自我之歌》，已備妥。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CN11353727
史詩
作者：哈羅德‧布魯姆
出版社：譯林出版社
出版日期：2016/4/01
語言：簡體中文
【內容簡介】
布魯姆將對抗性的英雄氣概作為「史詩」作品的核心特征，突破了傳統文體的分類規范，將世界文學中諸多具有史詩氣質的作品都納入本書的整體批評框架之中，既有《伊利亞特》、《奧德賽》、《貝奧武甫》等傳統史詩，又有《坎特伯雷故事集》、《失樂園》、《荒原》等充滿英雄氣概的經典長詩，還包括《白鯨》、《戰爭與和平》、《尤利西斯》這類立意宏大的散文體作品，以及來自東方的《源氏物語》。通過對文本的細讀，以及對作家之間關系的梳理，布魯姆提煉出了一種頗為獨特的史詩傳統，即后輩作家與前輩作家在歷史長河中不斷通過文本展開對抗性競爭、擺脫「影響的焦慮」並開創自我風格的進程。
【作者簡介】
哈羅德‧布魯姆，當代美國極富影響的文學理論家、批評家。1930年生於紐約，曾執教於耶魯大學、紐約大學和哈佛大學等知名高校。主要研究領域包括詩歌批評、理論批評和宗教批評，代表作有《西方正典》（1994）、《如何讀，為什麼讀》（2000）、《影響的剖析》（2001）等。被譽為「西方傳統中最有天賦、最具原創性和最富煽動性的一位文學批評家」。
【Excerpt】
〈艾略特〉(1888-1965)
一
湯瑪斯‧斯特恩斯‧艾略特是這個世紀西方文學的中心人物。他作為抒情詩和挽歌詩人無可置疑的成就，足以使他躋身英美詩歌的浪漫主義傳統，這個傳統自華茲華斯到惠特曼，一路及至我們時代的詩人傑佛瑞‧希爾 (Geoffrey Hill) 到約翰‧阿什貝利。如此的評判之中顯然賦有一種反諷。艾略特自稱的傳統，他的傳統，完全是另外一碼事，這種傳統追溯了英國詩歌的正統源流，從它在中世紀普羅旺斯、義大利的起源，到後來它在法國的發展。我在這裡是借用了諾思羅普‧弗萊的觀點，他對於艾略特的文化辯論所作的分析既多有同鳴，又持異議。作為文學批評家，艾略特的論戰姿態須區別於他作為詩人的修辭姿態，幸喜這兩種精神姿態皆截然有別於他的文化地位，也就是他自詡的盎格魯天主教徒、保皇派、古典派。
……
二
艾略特堅執他的詩歌本源在17世紀，出自詹姆斯一世時代的戲劇家、英國玄學派詩人。然而他的真正的先輩是惠特曼和丁尼生，並且我們而今閱讀《當丁香花終於在庭院裡盛開之時》(“When Lilacs Last in the Dooryard Bloomd”) 和《莫德：一出獨白詩劇》(“Maud: A Monodrama”)，適才感受艾略特的力量，發覺自己竟以為這兩首詩歌受了《荒原》的影響。相比坦然擁護惠特曼的哈特‧克萊恩，艾略特和史蒂文斯更受惠特曼的影響，這是美國詩歌歷史中一則被遺忘的真理。艾略特和史蒂文斯雖特意不去體會或知曉這份影響，他們的詩裡卻魔祟著惠特曼詩歌的影子。我在這裡指的是惠特曼的比喻、殊怪的轉換主題，而全然不是指惠特曼的榜樣，雖然這對克萊恩和其他很多詩人尤為重要。
最具浪漫主義盛期特徵的是艾略特的修辭圖式，我懷疑他是從丁尼生和惠特曼那裡學得這個圖式，而後兩者學自濟慈和雪菜，此二人又是得了華茲華斯的“危機時刻”的抒情詩和頌歌的啟示，而他又是回溯到了斯賓塞和彌爾頓的模式。
……
六、《荒原》
1
……艾略特道明他的先輩是這些顯赫的人物：維吉爾、但丁、英國玄學派詩人和詹姆斯一世時代戲劇家、帕斯卡、波德萊爾、法國象徵主義詩歌、埃茲拉‧龐德。然而他的詩歌的真正源泉是丁尼生和惠特曼，並且惠特曼是更重要，或者可以說是最主要的影響。誠然，在艾略特的詩歌之中，雪萊和勃朗甯的影響痕跡重於多恩和韋伯斯特。英美浪漫主義傳統固然不是艾略特自願選擇的傳統，然而正如人類的家庭羅曼史，詩歌的家庭羅曼史絕不是意願所能主宰的舞臺。
《荒原》是偽裝為神話傳奇的美國式自我挽歌，一部佯裝為基督教反諷的實踐的浪漫主義危機詩歌，一如虛造更融通的父輩和先輩，面具與偽裝也都是慣見的詩歌比喻，這樣的做法自然無可厚非。它們組成詩人的魔法或個人迷信的一部分，有助於賦就獨特的詩歌。艾略特的大成就是《荒原》，而不是《四首四重奏》或韻文戲劇。
《荒原》是一些偉大碎片的華麗集合，無可置疑地是我們這個世紀英語詩歌之中最具影響力的詩歌。以內在和外在的徵跡為據，我以為這首詩歌本質上是對惠特曼最後寫作的偉大詩歌《當丁香花終於在庭院裡盛開之時》的修正，從表面看是挽悼林肯，而實則更是詩人嗟悼自己的詩歌生涯。因此，《荒原》是挽歌，而非小史詩或冒險傳奇，從而進入哀悼和憂鬱症的領域，而不是文明及其不滿的領域。
2
在其文章《帕斯卡的沉思》(“The Pensées of Pascal”,1931) 中，艾略特論述了帕斯卡與他真正的先輩蒙田的對抗性關係：
當然，帕斯卡是不可摧毀的；但是在所有作家當中，蒙田最是不可摧毀。你同樣可以往濃霧之中擲一顆手榴彈，以驅散濃霧。因為蒙田是濃霧、液體、陰惡的天氣。他不與你講理，他旁敲側擊、逗人歡喜、熏陶染化。
沃爾特‧惠特曼也是“濃霧、液體、陰惡的天氣”，作為詩人，也是“旁敲側擊、逗人歡喜、薰陶染化”。並且他是最黑暗的詩人，縱使他有著對自我的堂皇標榜，對祖國的殷切希望。《我自己的歌》縱然有無數吉慶之辭，卻也吟詠荒蕪之地：
而那秋天的森林裡躺著的混濁水潭，
從蕭瑟的黃昏的懸崖上下降的月亮，
擺動吧，白天和薄暮時的閃光——
在污穢中腐爛的黑莖上擺動吧，
伴隨著枯枝發出的帶著嗚咽聲的囈語擺動吧。
(Of the turbid pool that lies in the autumn forest,
Of the moon that descends the steeps of the soughing twilight,
Toss, sparkles of day and dusk -- toss on the black stems that decay in the muck,
Toss to the moaning gibberish of the dry limbs.)
惠特曼挽歌的決定性時刻或否定異象集中在他對木條的放棄上，丁香枝以舉隅法指代他的詩歌聲音，他順從地讓渡給死亡和畫眉鳥的死亡之歌。艾略特在“雷霆的話”(“What the Thunder Said”) 這一章中所作的相對應的順服是詢問“我們給了什麼？”而其中隱含的答案是“瞬間的順服”，在這樣一個否定的時刻，詩歌聲音的意象僅作為惠特曼“從黑夜之中所挽回的”才得以成立。
在論述帕斯卡的文章裡，艾略特微帶怨懟而十分確鑿地說道，蒙田“成功地表達了每個人的懷疑”。想來這其中包括了帕斯卡、莎士比亞，甚至T. S. 艾略特。那麼，惠特曼以同等的普遍性成功地表達了什麼？答案定然是“我自己”與“真正的我”之間的區別。沃爾特‧惠特曼，一個粗人，一個美國人，根本不能是這樣一個“作為我自己的我”：
歪著頭，好奇地觀看接著會有什麼，
在遊戲內外，觀看、詫異。
(Looking with side-curved head curious what will come next,
Both in and out of the game and watching and wondering at it.)
湯瑪斯‧斯特恩斯‧艾略特在遊戲內外歪著頭觀看，與沃爾特‧惠特曼這個美國粗人鮮有共通之處，卻近乎等同於這個美國的“作為我自己的我”。
3
倘若沒有《草葉集》的詩人這位美國天才橫插進來，自雪萊和濟慈，傳至勃朗甯和丁尼生，及至龐德和艾略特這一脈傳統原不會有起伏。惠特曼在龐德和艾略特身上賦加美國式的差異，而他是繼承自愛默生，我們的辯才和實用主義的源泉。最簡化地定義之，美國的詩歌差異生發於一種尖銳的孤立感，既是由於自然現實的廣闊空間，也是源於一種緊迫的對於遲來感和“事後方才抵達”這種狀態的確信。用以抵抗時間的勢必是諾斯替信仰，它認為我們不是創造的一部分，認為我們的自由在於原初深淵。用以抵抗遲來感的是對隱涉性的沉迷，這算不得是為其本身考慮，而是要逆轉文化的、前美國式的往昔所具有的優先性。自惠特曼和狄金森起始，美國的詩人比彌爾頓更彌爾頓，從而也勢必比刻意的濟慈或丁尼生更加深刻地具有彌爾頓特色。
荒蕪了艾略特的挽歌原野的既不是漁王之疾，也不是基督教的衰落，並且艾略特本人的性心理悲哀與此二者也不甚相關。先輩的影響力才是《荒原》的疾恙：然而艾略特畢竟還能承諾，要向我們展示“對於一杯塵土的畏懼”，僅因為丁尼生《莫德：一齣獨白詩劇》的獨白者早已呼喊過：“死了，早已死了／早已死了！／我的心，是一抔塵土。”更痛切的是，艾略特竟能將惠特曼這部非凡的《當我與生命的海洋一同退潮》綜括為一行詩：“我將這些碎片攏向岸邊，抵抗我的廢墟。”(These fragments I have shored against my ruins,) 在這裡，這些碎片不只是組成《荒原》文本的詩節，更重要的是它們也是惠特曼的沒有方向的海上漂流：
我和我的一切，都是散亂的被風吹乾的枯紫，小小的屍體，
白沫，雪一樣白，還有水泡，
(看吶，滲出物終於從我僵死的嘴唇裡流出來了，看吶，那五光十色的閃亮，在滾動，)
縷縷稻草，泥沙，碎塊，
從互相矛盾的不同心懷下在這裡浮出，
來自風暴，長期的沉寂，黑暗，滾滾的浪潮，
默想著，沉思著，一口氣，一滴帶鹹味的淚水，一抹液體或泥土，
全都一樣出過醞釀而形成的深不可測的運動規律，
一朵兩朵疲軟的花，已破敗，還照樣漂浮在浪頭上，隨波逐浪流，
傳送給我們的也同樣是大自然那悲啼著的哀歌，
在我們那裡也同樣傳來那雲中喇叭的吼叫戶，
我們是任性的，自己不知道來自何方，現在陳列在你前面，
你這在那裡走著或坐著的人，
不管你是誰，我們也作為漂流物，停留在你腳下。
Me and mine, loose windrows, little corpses,
Froth, snowy white, and bubbles,
(See, from my dead lips the ooze exuding at last,
See, the prismatic colors glistening and rolling,)
Tufts of straw, sands, fragments,
Buoyd hither from many moods, one contradicting another,
From the storm, the long calm, the darkness, the swell,
Musing, pondering, a breath, a briny tear, a dab of liquid or soil,
Up just as much out of fathomless workings fermented and thrown,
A limp blossom or two, torn, just as much over waves floating, drifted at random,
Just as much for us that sobbing dirge of Nature,
Just as much whence we come that blare of the cloud-trumpets,
We, capricious, brought hither we know not whence, spread out before you,
You up there walking or sitting,
Whoever you are, we too lie in drifts at your feet.
“縷縷稻草，泥沙，碎塊”實實在在地“攏向岸邊”，以抵禦惠特曼的廢墟，而在此之際，他步向“我熟悉的海岸”，美國的海岸——這些海岸，惠特曼說，愛默生己領我們所有人走過，包括艾略特。艾略特曾囂張地評論道，愛默生的文章“已成累贅”。確實，他的文章曾是，現在是，也永遠必是美國作家的累贅，然而無法逃避的累贅也是激刺，正如帕斯卡從凜迫的蒙田那裡學會的。
自訂分類：Selected & Extrac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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