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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村上春樹的《第一人稱單數》
2022/03/15 0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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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cerpt：村上春樹的《第一人稱單數》
在這裡，有這樣第一人稱單數的我存在。只要稍微選了一個不同的方向，這裡想必就不會有這個我。可是映現在這鏡中的究竟是誰？
——村上春樹，〈第一人稱單數〉
《第一人稱單數》在去年年初出版，直到現在我才有空檔完成閱讀及分享。
書介中提到這是村上春樹睽違六年的短篇小說集，而距離我所閱讀的上一部小說《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也已經超過8年了。
不確定那失去閱讀憧憬的原因是什麼？以至於知道這一本《第一人稱單數》也只能以一般作家來對待，另外看到許多讀者提到這本小說已經不是賴明珠翻譯而失望，但對我來說，這應該不會成為自己閱讀上的問題，至於本書書名是向毛姆的同名短篇小說致敬嗎？或許這才是值得探索的有趣問題吧！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81061
第一人稱單數
一人称単数
作者：村上春樹
譯者： 劉子倩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1/01/25
語言：繁體中文
【Excerpt】
〈第一人稱單數〉
......
平時我幾乎毫無機會穿西裝。有也是頂多一年兩三次。我不穿西裝，是因為幾乎沒碰上必須這樣打扮的狀況。雖然配合場合也會穿休閒西装，但是不會打領帶，也不可能穿皮鞋。我為自己選擇的（雖說純粹是就結果而言），就是這種人生。
不過有時候明明沒那種必要，我也會主動穿西裝打領帶。為什麽？打開衣櫃，檢查有哪些衣服（否則會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擁有甚麽衣服），望著買回來之後幾乎沒穿過的西裝，還套著洗衣店塑膠袋的正式槻衫，完全看不出打過的痕跡的領帶，我不由對這些衣服萌生愧疚，於是取來試穿。為了測試是否還記得，我嘗試了幾種領帶的打法，也試著給領帶打出dimple（酒窩）。我只有一個人在家時才會這樣做。因為如果有人在，我還得解釋一下自己幹嘛非要做這種事。
實際這樣穿上後，既然都已經穿西裝了，馬上脱掉也沒意思，會有點想穿著這身衣服出去走走。於是我就穿西裝打領帶獨自上街了。感覺倒也不壞。我感覺表情和步伐都和平時有點不同了。有種脱離日常的新鮮感。但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小時之後，新鮮感也逐漸淡去。我開始厭倦穿西裝打領帶，脖子周圍也刺癢癢的喘不過氣。穿皮鞋的腳步聲踩在路面的聲音太硬太響亮。我只想回家脱下皮鞋，甩開西裝，扯下領帶，換上皺巴巴的運動衫和運動褲躺在沙發上安心放鬆。那是只有短短一小時，無害的——至少對我而言沒必要抱著罪惡感——秘密儀式。
……
我把幾年前買的Paul Smith的深藍色西裝（當初是因為有必要才買，到目前為止卻只穿過二次）在床上攤開，挑選搭配的領帶和衫。我選了淺藍色寬領襯衫，在羅馬機場的免稅店買的Ermenegildo Zegna的細碎佩斯里花紋領帶。站在全身鏡前，看著自己穿西裝打領帶的模樣。還不壞。至少找不出肉眼可見的缺點。
然而那天，我站在鏡前感到的，不知為何竟是帶有一抹心虛的違和感。心虛？該怎麽形容才好呢……那或許類似粉飾自己過往經歷的人會感到的罪惡感。儘管沒有觸法，卻是涉及倫理課題的謊報資料。明知不能做這種事、做了不會有甚麽好下場，還是無法停手，就是那種行為帶來的不自在。雖然純屬想像，但或許也類似瞞著別人男扮女裝的心情。
不過仔細想想還真不可思議。我是個已經成年許久的人，每年按時報稅，該繳多少錢從不拖欠，目前除了違反交通規則之外沒有犯過法，雖然談不上有充分的教養好歹還算過得去。湊巧也知道巴爾托克‧貝拉和史特拉汶斯基是哪一個先出生（知道的人想必並不多）。而且我現在身上穿的衣服，全部都是透過合法的——至少不是非法——每日工作賺來的收入購買的。照理說應該沒有任何受人批評的成分。那我為什麽非要抱著這種罪惡感，或者說是倫理上的違和感呢？
……
那是個舒適的春夜，天空掛著明亮的滿月。路旁的成排行道樹已開始冒出綠色嫩芽。正是散步的好天氣。我漫無目的在街上走了一會之後，決定去酒吧喝杯雞尾酒。不是我平時常去的住家附近的酒吧，我多走了一段路，走進從未去過的酒吧。如果是常去的酒吧，熟悉的酒保肯定會對我說「今天是吹的甚麽風？好像很少看你穿西裝打領帶」之類的話，我也懶得一一說明理由（因為本來就沒有理由）。
才剛入夜，所以位於大樓地下室的那間酒吧生意冷清，只有二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客結伴坐在卡座。大概是剛下班的上班族，穿著深色西裝打了不惹人注目的領帶。二人頭碰著頭正在小聲交談，桌上放著文件資料，想必在談和工作有關的事。但也說不定只是在預測賽馬。反正不管怎樣都與我無關。我在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吧台，盡量選了燈光較亮的位子坐下（為了看書），向打領結的中年酒保點了一杯伏特加琴蕾（Vodka Gimlet）。
……
我慢吞吞啜飲伏特加琴蕾，一邊看了二十頁小說，但是不知怎地，在這裡也和在家時一樣，無法集中精神看書。而那顯然不只是因為小說不夠有趣，也不是因為酒吧的氣氛不夠沉靜（沒有多餘的音樂，有適度的燈光照明，就看書環境而言無可挑剔）。那似乎還是因為我之前就一直隱約感到的違和感。其中有種微妙偏差的意識。感覺就像自己這個內容物，和現有的容器無法契合，或者說，是本該有的整合性，好像在某個時間點遭到破壞。有時就是會有這種事。
吧台後面的牆上，有陳列各式酒瓶的架子。背後的牆壁鑲著大片鏡子，映出我的身影。我定睛看著，想當然耳，鏡中的我也在目不轉晴看著我。那時我忽然有這樣的感覺——也許我在哪裡接錯了人生的電子迴路。而且看著穿西裝打領帶的自己，這種感覺越發強烈。越看越覺得那不是我自己，而是我很陌生的某個別人。然而那裡映現的——如果不是我自己——究竟又是誰？
在我過往的人生中——一般人的人生想必也是如此——有過幾個重大的分歧點。往右或往左都能走。而我每次選了右邊，或者左邊（有時是有選那邊的明確理由，但找不出任何理由的時候或許更多。而且那經常並非我自己做的選擇，也有很多次是對方選擇了我）。而我此刻在這裡。在這裡，有這樣第一人稱單數的我存在。只要稍微選了一個不同的方向，這裡想必就不會有這個我。可是映現在這鏡中的究竟是誰？
……
在這裡，有這樣第一人稱單數的我存在。只要稍微選了一個不同的方向，這裡想必就不會有這個我。可是映現在這鏡中的究竟是誰？
——村上春樹，〈第一人稱單數〉
《第一人稱單數》在去年年初出版，直到現在我才有空檔完成閱讀及分享。
書介中提到這是村上春樹睽違六年的短篇小說集，而距離我所閱讀的上一部小說《沒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禮之年》也已經超過8年了。
不確定那失去閱讀憧憬的原因是什麼？以至於知道這一本《第一人稱單數》也只能以一般作家來對待，另外看到許多讀者提到這本小說已經不是賴明珠翻譯而失望，但對我來說，這應該不會成為自己閱讀上的問題，至於本書書名是向毛姆的同名短篇小說致敬嗎？或許這才是值得探索的有趣問題吧！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81061
第一人稱單數
一人称単数
作者：村上春樹
譯者： 劉子倩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21/01/25
語言：繁體中文
【Excerpt】
〈第一人稱單數〉
......
平時我幾乎毫無機會穿西裝。有也是頂多一年兩三次。我不穿西裝，是因為幾乎沒碰上必須這樣打扮的狀況。雖然配合場合也會穿休閒西装，但是不會打領帶，也不可能穿皮鞋。我為自己選擇的（雖說純粹是就結果而言），就是這種人生。
不過有時候明明沒那種必要，我也會主動穿西裝打領帶。為什麽？打開衣櫃，檢查有哪些衣服（否則會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擁有甚麽衣服），望著買回來之後幾乎沒穿過的西裝，還套著洗衣店塑膠袋的正式槻衫，完全看不出打過的痕跡的領帶，我不由對這些衣服萌生愧疚，於是取來試穿。為了測試是否還記得，我嘗試了幾種領帶的打法，也試著給領帶打出dimple（酒窩）。我只有一個人在家時才會這樣做。因為如果有人在，我還得解釋一下自己幹嘛非要做這種事。
實際這樣穿上後，既然都已經穿西裝了，馬上脱掉也沒意思，會有點想穿著這身衣服出去走走。於是我就穿西裝打領帶獨自上街了。感覺倒也不壞。我感覺表情和步伐都和平時有點不同了。有種脱離日常的新鮮感。但是漫無目的地在街上走了一小時之後，新鮮感也逐漸淡去。我開始厭倦穿西裝打領帶，脖子周圍也刺癢癢的喘不過氣。穿皮鞋的腳步聲踩在路面的聲音太硬太響亮。我只想回家脱下皮鞋，甩開西裝，扯下領帶，換上皺巴巴的運動衫和運動褲躺在沙發上安心放鬆。那是只有短短一小時，無害的——至少對我而言沒必要抱著罪惡感——秘密儀式。
……
我把幾年前買的Paul Smith的深藍色西裝（當初是因為有必要才買，到目前為止卻只穿過二次）在床上攤開，挑選搭配的領帶和衫。我選了淺藍色寬領襯衫，在羅馬機場的免稅店買的Ermenegildo Zegna的細碎佩斯里花紋領帶。站在全身鏡前，看著自己穿西裝打領帶的模樣。還不壞。至少找不出肉眼可見的缺點。
然而那天，我站在鏡前感到的，不知為何竟是帶有一抹心虛的違和感。心虛？該怎麽形容才好呢……那或許類似粉飾自己過往經歷的人會感到的罪惡感。儘管沒有觸法，卻是涉及倫理課題的謊報資料。明知不能做這種事、做了不會有甚麽好下場，還是無法停手，就是那種行為帶來的不自在。雖然純屬想像，但或許也類似瞞著別人男扮女裝的心情。
不過仔細想想還真不可思議。我是個已經成年許久的人，每年按時報稅，該繳多少錢從不拖欠，目前除了違反交通規則之外沒有犯過法，雖然談不上有充分的教養好歹還算過得去。湊巧也知道巴爾托克‧貝拉和史特拉汶斯基是哪一個先出生（知道的人想必並不多）。而且我現在身上穿的衣服，全部都是透過合法的——至少不是非法——每日工作賺來的收入購買的。照理說應該沒有任何受人批評的成分。那我為什麽非要抱著這種罪惡感，或者說是倫理上的違和感呢？
……
那是個舒適的春夜，天空掛著明亮的滿月。路旁的成排行道樹已開始冒出綠色嫩芽。正是散步的好天氣。我漫無目的在街上走了一會之後，決定去酒吧喝杯雞尾酒。不是我平時常去的住家附近的酒吧，我多走了一段路，走進從未去過的酒吧。如果是常去的酒吧，熟悉的酒保肯定會對我說「今天是吹的甚麽風？好像很少看你穿西裝打領帶」之類的話，我也懶得一一說明理由（因為本來就沒有理由）。
才剛入夜，所以位於大樓地下室的那間酒吧生意冷清，只有二個四十歲左右的男客結伴坐在卡座。大概是剛下班的上班族，穿著深色西裝打了不惹人注目的領帶。二人頭碰著頭正在小聲交談，桌上放著文件資料，想必在談和工作有關的事。但也說不定只是在預測賽馬。反正不管怎樣都與我無關。我在離他們有段距離的吧台，盡量選了燈光較亮的位子坐下（為了看書），向打領結的中年酒保點了一杯伏特加琴蕾（Vodka Gimlet）。
……
我慢吞吞啜飲伏特加琴蕾，一邊看了二十頁小說，但是不知怎地，在這裡也和在家時一樣，無法集中精神看書。而那顯然不只是因為小說不夠有趣，也不是因為酒吧的氣氛不夠沉靜（沒有多餘的音樂，有適度的燈光照明，就看書環境而言無可挑剔）。那似乎還是因為我之前就一直隱約感到的違和感。其中有種微妙偏差的意識。感覺就像自己這個內容物，和現有的容器無法契合，或者說，是本該有的整合性，好像在某個時間點遭到破壞。有時就是會有這種事。
吧台後面的牆上，有陳列各式酒瓶的架子。背後的牆壁鑲著大片鏡子，映出我的身影。我定睛看著，想當然耳，鏡中的我也在目不轉晴看著我。那時我忽然有這樣的感覺——也許我在哪裡接錯了人生的電子迴路。而且看著穿西裝打領帶的自己，這種感覺越發強烈。越看越覺得那不是我自己，而是我很陌生的某個別人。然而那裡映現的——如果不是我自己——究竟又是誰？
在我過往的人生中——一般人的人生想必也是如此——有過幾個重大的分歧點。往右或往左都能走。而我每次選了右邊，或者左邊（有時是有選那邊的明確理由，但找不出任何理由的時候或許更多。而且那經常並非我自己做的選擇，也有很多次是對方選擇了我）。而我此刻在這裡。在這裡，有這樣第一人稱單數的我存在。只要稍微選了一個不同的方向，這裡想必就不會有這個我。可是映現在這鏡中的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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