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子曰：其為人也孝悌，而好犯上者，鮮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亂者，未之有也。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有子，名若，孔子弟子。論語全書，孔子弟子惟有子、曾子二人以子稱。朱熹＜論語集注＞序說引程頤曰：「論語之書，成於有子、曾子之門人，故其書獨二子以子稱。」

    本章值得探討之重點有二：

    其一，何以本章緊列於學而章後，編為次章？

    其二，何以孝悌是「為仁」之本？

    第一個問題，歷來論述或執泥有子其人，謂有若言行氣象似孔子，諸弟子曾師事之，故論語成書者尊而編列次章。或偏取孝悌其事，謂古之明王，教民以孝悌為先，有云聖人以孝治天下，故列為首篇次章。

    上二說皆未免跑題，失却大義。首章學者，所學何事？孔子教學之核心綱領價值為「仁」，本章之所以列而次之，即承接首章宗旨，強調一個「仁字」。至於孝悌，其重要處乃在附麗此一「仁字」，所謂「為仁」之本。而獨尊有子之說，則不足論矣！

    第二個問題，何以孝悌是「為仁」之本？尤關緊要，先儒於此亦爭議不定。爭執之焦點厥在於本句究當如何解讀，有謂本句當解之為：孝悌是「仁道」之根本；有謂當解之為：孝悌是「行仁道」之本。

    ＜論語集注＞引程頤曰：

    「孝悌行於家，而後仁愛及於物，所謂親親而仁民也。故為仁以孝悌為本。論性，則以仁為孝悌之本。」

    「謂行仁自孝悌始，孝悌是仁之ㄧ事。謂之行仁之本則可，謂是仁之本則不可。蓋仁是性也，孝悌是用也。性中只有個仁、義、禮、智四者而已，曷嘗有孝悌來。然仁主於愛，愛莫大於愛親，故曰孝悌也者，其為仁之本與。」

程夫子之解，盡得本章宏旨！

其一，正確的定性「仁」。一般論仁，皆含糊籠統以為是泛泛德行，而不知所謂仁，乃一切外在德行之綱領。亦即，眾德萬行，一切外在德行之表現，皆由仁出。故先生曰：「仁是性也，孝悌是用也。」即仁之層次超乎孝悌及其他一切德用之上，而歸之於天命之本性。

其二，所謂「為仁」，為者行也；「為仁」也就是行仁、學習仁、實踐仁之意。所謂「本」，本者始也；也就是從這裡開始做起之意。故先生曰：「孝悌行於家，而後仁愛及於物，所謂親親而仁民也。故為仁以孝悌為本。」

    其三，論語本章所不曾明言的是，吾人私欲所蔽，昏瞶至極，而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故欲令人以行動學習、實踐此仁者境界，未免戛戛其難。然工夫須尋個起頭下手處，而人之至親莫過乎父母兄長，故工夫最易下手實踐之對境場景，亦莫過乎父母兄長。是所謂孝悌，即於吾人仁心最易實踐處發用，以之為始，故曰：「為仁之本！」

    其四，至先生曰：「性中只有個仁、義、禮、智四者而已，曷嘗有孝悌來。」是語極精微，顯發揚乎＜孟子公孫丑＞：

    「惻隱之心，仁之端也；羞惡之心，義之端也；辭讓之心，禮之端也；是非之心，智之端也。人之有是四端也，猶其有四體也。」

    其中奧義，已涉及人之所以為人之身心根本，超乎本章主旨。待後章，「巧言令色鮮矣仁！」再詳論之！

    學而第二章講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