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論語頭一個字，學；此一學字貫穿全書，整部論語，聖人之所殷殷教誡者，惟此學字。學之為言大矣哉，首須辨明。

何之謂學？為何而學？如之何學？

前兩問，宋朱熹先生解之最為精闢！

先生曰：「學之為言效也。人性皆善，而覺有先後，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乃可以明善而復其初也。」

其一，一般論學，若非知性領域之追求，即是道德人格之涵養。聖人教學固亦不離乎此，然復更有遠超乎此之上者境界。先生但言一個效字，徹底打脫一般窠臼。

其二，效個什麼？先生認為，效之宗旨在於覺。吾人昏瞶不明，任世間學問再高，不管幾個諾貝爾，終究冥頑不明。覺者，乃所以使不明者有以明也。

此一覺字，拈得極是，直探吾人此生所以為人之生命究竟本質。孟子發揮商相伊尹名言曰：

「天之生此民也，使先知覺後知，使先覺覺後覺也。予，天民之先覺者也，予將以斯道覺斯民也。」

故先生所謂後覺者必效先覺之所為，顯本乎此，亦非信手或襲自聖學以外而來。

其三，覺個什麼？先生認為，覺是為了明善而復其初也。初即本性，復其初即復吾人之本性。＜中庸＞首章：

「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

故修道即是學，即是效，即是覺；所謂效而覺，即所以修道而復其天命之本性也。

最後，也是最重要之ㄧ問，如之何學？

聖人教學之核心價值綱領為「仁」。然則所謂仁，乃形而上者之道境界概念，無從形下分割裂解以任何文字名狀。

子曰：「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達而達人。」宋程頤先生解此語最為傳神，先生曰：

「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惟此乃先覺至聖者始可能上達之生命展現，顯非吾人可以直下承當。

聖人為使吾人工夫有下手處，對於如之何學仁，提示了兩個至關緊要之方法準則：忠恕之道與克己復禮。

＜論語里仁＞，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而＜中庸＞章句十三，子曰：「忠恕違道不遠。」為何以忠恕為學仁之方法，正在於違道不遠。

恕之概念簡明易曉，也就是推己及人。從消極面說，即己所不欲，毋施與人；積極面說則更精進，己之所欲，先施與人。

重點在一忠字。忠是誠意功夫，亦即內心之真實無妄。行恕道不能作假，甚至容不得絲毫假，作假即成了巧言令色，所謂鄉愿德之賊也。故必以忠字工夫當頭，令一個恕道清清楚楚，毫不含糊，從起心動念處貫穿整個思惟言行。

這樣的訓練與實踐當然不是那麼簡單，非千錘百鍊不為功。然而，千里之行始於足下，這是任何人日用當下，足以自我惕勵要求，自我持續改造之直截行路。

至若克己復禮，＜論語顏淵＞：

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

克己，即克制自己之人欲。惟聖學所謂人欲，非泛指人之欲望，乃是吾人喜怒哀樂等一切情緒作用。故克己是一門極其嚴格之省察克治工夫；清明燭照，斬釘截鐵，凡起心動念處，自我覺察，使自心不受任何喜怒哀樂等情緒干擾。

復禮，所謂禮者，非指一般世俗之禮教規範。孟子認為，仁義禮智四者，乃吾人本性中所具足。其中禮者，即此天性充分發揚而彰顯於外之本然威儀。朱熹先生曰：

「禮者，天理之節文也。」故所謂復禮，實即回復吾人全然之本性，即前此所謂明善而復其初也。

所尤應注意者，聖人教學之道，所謂吾道一以貫之，忠恕而已。何獨於顏淵另曰克己復禮？忠恕之與克己復禮有何區別？

其一，恕有個外在標準在，推己及人是極易辨識的一個標準。故前此曰任何人日用當下，足以自我惕勵之直截方法。而克己則直指人心，毫無商量，別無任何標準。明王陽明先生倡致良知，曰格物致知即克己復禮，真知灼見。

其二，忠恕之與克己復禮亦非殊途，兩者工夫一路。初學入門，如之何直指人心而克己復禮，如之何便使致良知？故須教之以忠恕之道，有個外在標準好下手處。

待得忠恕工夫純熟，忠字當頭，起心動念莫非恕道，則不復再須任何標準。斯時也，自心條理分明，所謂克己復禮，所謂直指人心而致良知，自然落實。

其三，聖人獨於顏淵而曰克己復禮！＜論語雍也＞：

子曰：「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顏子所樂者何？程頤先生曰：「簞瓢陋巷非可樂，蓋自有其樂爾。其字當玩味，自有深意。」

吾人當三復斯旨！

學之ㄧ字闡明若此，則所謂時習之，無時而不學；所謂不亦說乎，如顏子樂在其中；毋須贅言矣！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一節，講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