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診室一日

八點多，先生提了個大包包來，裏面有我一件大毛衣，兩本書，一個熱便當。中午只胡亂的啃了個乾麵包果腹，此時看著「美食」當前，不覺食指大動，只是在這種環境下進食，也談不上大快朵頤了。

吃飯的當兒，大夫來替兒子聽診。診畢，被靠裏頭的那位母親喊了過去，她已站在氧氣罩外面。那是一張疲憊已極的面容，搞不好她自己也要累出病來了。

「大夫啊！我的孩子一直哭鬧不停，又不肯睡覺，怎麼辦呢？」

「哭表示她精神不錯，累了他自然會睡的。」大夫走過去看了一下孩子，安慰著一臉無奈的母親。

「他，他本來很好睡的，前天他隔壁那床孩子死去後就開始鬧了，他一定看到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

「唉呀，妳孩子才多大，知道什麼死不死的，那不成了天才了？別想太多，這裏是醫院。」大夫一面說一面走開去。

「是這樣子的嘛。」那母親不甘心似的最後丟了一句話給他。我看到那位大夫嘴上掛著一絲比她更無奈的苦笑。

九點多，眼看兒子那瓶點滴打完，以為就可以出院了，卻見護士又提來一瓶。

「還要打呀？」我不安的問，想到一瓶點滴打上五、六個鐘頭，今晚勢必得在急診室過夜了。

「嗯，大夫說他的情況還不太穩定，還要留院觀察。」護士一面說，一面熟練地把針頭改插到新瓶上。

「媽咪，我們幾點回家？我要回去看卡通。」兒子突然想起似的問。

「現在沒有卡通了，阿姨說打完這瓶就可以回家，你把眼睛閉閉睡覺好不好？」

「我還不想睡覺，媽咪，妳累不累？」兒子乖巧的問，平常見我上班回來，他總會問這麼一句，大概是我常不經意的喊累吧。

「不累，媽看書，你最好睡一覺，病才會快好哦。」其實，我哪會不累，吃過飯便已哈欠連天了。

「妳要不要去車子那邊休息一下？」先生倒明白，體貼的問我。

「算了，你去睡好了，我反正睡不著。」我慷慨其詞的說，主要是我對睡眠的環境太挑了，隨便歪著身子就能睡著的人，可謂得天獨厚，可惜我不是。

先生一直陪著我們坐到午夜才離開，兒子這時也覺得無聊想睡了。我翻閱著先生帶來的書，但仍無法全神貫注，因為只隔一道矮木板牆，那邊的病房有幾個患者特別引人關心注意。兒子床位對面是一位只剩皮包骨的老婦人，沒有家屬陪著，照顧她的好像是職業看護婦，不時扶她起來拍拍背，吃力的咳一陣，又連連作噁心嘔吐狀，其難過可想而知，他周圍的人聽著他吐的怪聲也不好過。再過去中間位置躺著一位猶見滿臉血痕，神智不清的年輕人，倒有不少老少陪著。想是涉及刑案，從下午進來以後就陸續有多位警員趁他清醒的剎那間問他一些話，最後有位警員執起他的左手大拇指在案卷上捺了一下，然後喃喃的講著些什麼走開去。時下青少年滋事案件如許之多，也夠他們奔波的了。

靠那端牆角還有一位年輕人，看了更是令人鼻酸。不知是一種無意識動作抑或是為了減輕自己的痛苦，總是每隔幾分鐘便奮力將頭抬高約四十五度，手腳也是左右亂擺，使得醫護人員不得不用條帶子什麼的將他綑住。即令如此，他還是繼續掙扎舞動著。在旁照顧的父親模樣的人每等他又手舞足蹈時便作勢要打他，然後只見他手高高的舉起最後卻輕輕的按在孩子的手背上，愛與無助的神情儘寫在那張多皺紋的臉上。還有……

唉！我真希望自己能迷糊的睡一覺，或者可以即刻帶著兒子出院。呆在急診室不過一半天，卻已看到太多人間悲苦病痛。許多人怪醫生護士心腸硬，對病人的苦痛視若無覩，這種說法有時也未必公允。實在的，長久呆在這種呻吟不絕於耳的環境中不會「麻木不仁」的又能有幾個？事實上他們也不是不關心病人，只是看多了見怪不怪，悲天憫人的情懷早已隱在木然的表情裏面去了。如能設身處地去思量一下，也許能平息一下內心的激憤而不致過份錯怪這些辛苦的醫護人員吧。

夜晚的急診室與白天似無多大區別，求診的傷病患者仍不斷湧現，「熱鬧」有如白晝。在這兒，若不看鐘錶，是會暫時失去時間觀念的。兒子靜靜地睡著，呼吸不再那麼急促了。我的眼睛在他的臉蛋與點滴瓶、書本間成三個定點機械的溜轉著，不知不覺地自己竟也打起盹來。從來不懂得如何趴著睡的我也伏在床沿睡著了，等醒來發覺先生就坐在對面看著書，我身上披著他的外套。我已睡了一個多鐘頭，此時是清晨四點鐘。抬眼望著點滴即將滴盡，兒子也於此刻悠悠醒來。

「媽咪，天亮了沒有？」

「還沒有，你再睡一會就亮了。」

「我睡飽了。我們什麼時候回家？我要不要上學？」

「天亮就回家，你生病不必去上學。」

兒子故做懂事狀的「噢」了一聲，然後要求我講故事給他聽。我不擅說故事，便輕輕地教他念著着兒歌：「天這麼黑，風這麼大，爸爸捕魚去，為什麼還不回家……」。他興致高昂的和著唸個不停，把旁邊一位不知何時進來的老太太病患都逗樂了，說兒子精神那麼足，一點也不像生病的樣子，可不是？這時的我，那付憔悴樣看來倒比他更像個病人哩。

五時許，第二瓶點滴打完，幸而沒有再接一瓶，但也沒讓兒子立即出院。值班大夫說要等主治大夫來診察過後再做決定，只好乾等著，直到上午八點兒子才獲准離院，回家療養。

收拾停當，向隔床那位同病相憐的母親告別，先生嬌寵的抱著兒子走在前面，我提著包包跟在後頭。外面，天氣陰霾，正飄著牛毛細雨。

走出急診室，走進雨裏，儘管身子顯得頭重腳輕，卻也有著如釋重負的輕快感。醫院，尤其是急診室，畢竟不是「好好人」呆的地方。

（選載自《惜情》散文集，本文原載1983年5月3日台灣日報副刊）（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