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選剩不到一年了，很多摩拳擦掌者都提到低薪問題，我納悶的是這些政見到底有沒有用？低薪這個問題的源頭到底出在哪裡？先要知道病因，才能討論藥方吧？

釐清個問題，想加薪不是應該靠自己或是公司產品的價值有提升嗎？這應該是最根本的吧？那過去的這一年你或你公司產品的價值有沒有提升呢？換句話說，提升生產力和技術才是加薪賺錢的原動力，能夠生產出有價值的產品讓別人願意掏錢出來買，這才叫拚經濟。所以一個很淺顯的道理就是，產品的品質要好才能賣得好，賣得久，不斷提升的品質才能永續賣得好。所以好品質才是關鍵，而技術的提升又是好品質的基礎，這才是產業升級的核心概念吧？如果認同這個想法，那縣市長當超級業務員推銷農產品對產業升級有多大幫助呢？

先找病因吧！

把企業或產業想像成一棵樹！把它種在低利率的肥沃資金土壤裡，倒了一堆補貼減稅的化肥刺激它成長，再用弱勢台幣匯率的水灌溉它，而低價充足的電力就像陽光般曬得很舒服，請問這棵樹會活成什麼德性？到處都是充足的化肥、陽光和水，它還需要自己「努力」生長嗎？

我拜訪過上萬家企業，也走馬看花了幾千家工廠，以這不成熟的歷練我得出三種老闆，第一種是安於賺快錢，別跟他提買新機器或提升技術的事，伴著生產線敲一聲就是一塊錢美金入睡多美好啊！可睡著睡著，一塊錢美金轉眼變成五角，現在只剩一毛不到了，別鬧了！他哪有錢幫你加薪？第二種雖然賺快錢，但有危機意識想搞研發，可是研發真的是太難搞，投了一堆錢成效卻可憐，於是跌跌撞撞跟著產業生態鏈西進撐著一口氣，他每天想的是cost down，能寄望他幫員工加薪嗎？第三種是利用各種資源，不管建教合作或是政府的資源，寧可少賺點錢也堅持投入研發，閒暇還得想辦法搞定股東，用賺來的快錢持之以恆突破瓶頸，終於在研發的花朵綻放那一刻賺到屬於產品真正價值的利潤，這種通常才是為員工加薪不眨眼的老闆。

當然我這是坐著不腰疼，腳也不會痠，技術研發突破哪有這麼簡單。20年前我認識一位做辦公家具的老闆，他不跟著西進大陸搶便宜勞工，整天沉浸在人體工學的辦公家具設計，窩在桃園的小工廠一筆筆訂單慢慢啃，營收只有幾千萬，財報也不好看，因為利潤拿去搞研發了，10幾年後他的公司搬進內科，營收成長幾十倍。猶記20年前訪廠時讓我驚訝於老闆的各種巧思，還有那滿滿希望的眼眸，那根本是用價值觀在經營事業，一顆慎終如始的初心寄託在工作裡，那是技、道、心的工匠精神。

技術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台積電打磨的晶圓技術是用整個產業生態創造出來的，檯面上美麗的技術花朵靠的是底層多元豐富的產業生機盎然進化出來的，再更底層還有價值觀、自由開放和工匠精神的文化底蘊。所以即使挖掉最上層的技術團隊整個搬去韓國或大陸，即使購買同樣的機器設備，良率永遠是無法克服的問題，不是水土不服，而是離開這樣的土壤和氣候再也開不出同樣炫麗的花朵。張忠謀謙沖虛懷的身影背後是多少人、多少企業扎扎實實的技術奉獻？那是三千里水、九萬里風、六月一息的因緣造化，是無數的扎實才能養成的謙沖。

因此，你家企業技術的生態環境如何呢？它是生機盎然還是吊著一口氣？那可是加薪的原動力啊！或許我們可以參考德國的中小企業。眾所周知德國在技職教育和產業研發的連結上基礎很牢固，雖然創新不足，但至少整個生態基礎是豐富多元的，也因此得以支撐著德國中小企業和中產階級。 所以，我認為低薪的源頭在於企業賺快錢的價值觀，而弱勢台幣和專案補貼是促成這種價值觀的幫兇，這樣的價值觀和幫兇政策很難孕育出技術生態的生機造化，偏偏決定勞動力素質的教育又對這個生態幫助不大，於是咱們喊了幾十年的產業升級當然收效甚微，這應該才是低薪的病因。有了病因的把脈後，就知道怎麼看候選人的藥方了！

候選人解決低薪藥方的重點

候選人的藥方重點不在於他提出什麼願景、主張或標榜的目標，而是看他的實際行為？最好是仔細觀察一段時間。如果只是一群理事長陪同，媒體隨行拍照，或是喊喊什麼AI、雲端這些風頭浪尖的科技名詞，然後按照幕僚或智庫的稿本照本宣科一番，那我們也就看看熱鬧就好，該幹嘛幹嘛去。

我期待的藥方其實是他看完企業後的內心觸動，回去討論後所提出要如何協助產業升級的生態，沒錯！重點就是生態，他準備要如何塑造或強化這個產業的技術生態？這個生態的基礎建設打算怎麼做？對於在技術瓶頸掙扎的企業怎麼伸出援手？準備要澆多少匯率的水？合適的補貼化肥又要怎麼用？產官學的生態基礎他想怎麼做？網路科技的高速公路在哪裡？當然最後也是最重要的，他的價值觀你認同嗎？

最近流行縣市首長跳下來當超級業務員推銷農產品，比起一些尸位素餐算是難能可貴，但政府首長的工作是當個超級業務員嗎？是不是應該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呢？價值觀才是產業技術能否堅持升級的根本，當政府協助鋪好產業生態的基礎後，正面價值觀願意努力的老闆就有更多元的機會去堅持和實現，不要讓他們在黎明曙光升起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倒下。相較之下，台灣還是有別的縣市長願意花力氣去連結大學與產業的合作，用心去灌溉技職教育。這種打造產業的生態基礎是沒有媒體要採訪的，但你會發現那裡的工作機會變多了；鑽進下水道和勘查河川的新聞也沒人報導，但你會發現那裡的生活環境變好了，於是那裡成為全台灣人口正成長最強的城市。

當用資本賺快錢的回報率不斷高於苦幹搞研發的回報率後，勞動力在生產要素的價值當然就每況愈下，但政府或企業真的不能只算經濟帳上的數字，因為那是社會穩定的基礎，中產階級如果崩潰了，社會就亂了。前面所說的第一種老闆或許可以放棄，但第二種老闆不能放任市場的競爭把他解決掉，因為他還是想提升技術，台灣的中小企業是勞動力的根本，如果第一種和第二種老闆全倒光，台灣還剩下什麼？

從歷史上看，劃時代的核心技術突破往往需要政府的資本和資源，所以投注在關鍵技術當然是必要的，但如果資金碰到的是第一種老闆有什麼用呢？他的價值觀是賺快錢，政府的補貼專案成也好，敗也無所謂，反正不是自己的錢，他根本沒有技術突破的積極性。所以除了技術補貼外，政府不如在產業生態環境的基礎設施和法令規範多做些努力，例如AI和雲端的潮流下，台灣的網路不管是速度或普及度就是基礎建設，有沒有提升的空間呢？

最後講個題外話！我知道政治必須考慮更多的諸般算計，菁英或既得利益也要考慮自家勢力或家族的事業永續，但就算是走個過場，總得分點肉渣肉湯出來吧？人家已經搞到出走的出走，連結婚生子都卻步了，真把中產階級捏成氣若游絲，就真能肯定自家的勢力得以永續嗎？歷朝歷代古今中外都一樣，平民確實玩不過精英，但平民的氣愈長久，精英的勢力才能愈鞏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