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阿嬤的情書》在大陸、香港、馬來西亞、甚至新加坡等地都獲得熱烈好評;但在台灣這個中文識字圈卻猶如「他者」的反應,倒也不難理解。一方面是因為台灣每年初只限額10部大陸片,有人還不知道這部電影;另一方面,是兩岸長年的隔閡乃至單方面的他者化,島上民眾的共情還需要一段恢復期。
自1990年代提倡方言、母語和本土化的教改運動以來,台灣社會被強制尊崇閩南語、客語、族語,甚至在中小學階段開設必修「閩南語」課程。但令人疑惑的是,這部衝向人民幣20億票房的閩南語系潮州方言電影,如果最終能在島內院線上映的反響,是否也能「有情有義」?
歷史裂縫裡的「類僑批」
其實台灣不是沒有與「阿嬤」同時代的情義載體,只是那種特定群體的共同語言──1949年以後外省籍基層官兵通過海外關係的家書與家用,已被1990年代以後的去中國化浪潮淹沒了原就不醒目的痕跡而已。由於那些家書與家用欠缺合法保障,或只能稱作「類僑批」吧。
當這群被謔稱為「老芋仔」的撤台基層士兵掉進改朝換代的歷史裂縫裡, 就注定他們那些見不得光的「類僑批」必然銷聲匿跡的命運。
在台灣長達38年的戒嚴時代,私通大陸要面臨《懲治叛亂條例》的法辦,「老芋仔」就發展出由第三地(比如香港或加拿大)的親友拆封、改換香港或外國郵票、改寫封面地址後,再轉寄入大陸的地下聯繫網路。
至於家用,同樣是「老芋仔」委託香港或北美的親友通過可信的銀號商行,秘密送達內陸老家親人的手上。那是在1990年代詐騙風潮盛起以前,「老芋仔」、委託人、地下商號共同穿越比海峽更遙遠的距離,用誠信、義氣和同鄉情誼在冷戰的鴻溝上築起一條特殊的親情通道。
這條通道的親情雖然「不合法」,卻沒有遭遇詐騙的阻絕。在那樣一個技術上雖然落後、但人與人之間還存在仗義與溫情的特殊年代,「類僑批」無疑是台灣戒嚴時期展露人性光芒的情義載體。
儘管撤台國軍老兵只是到異鄉,不是到異國。但政治的對立,使得異鄉的距離竟比異國還遙遠,也使得一生的時間比隔世還漫長。直到1987年,年至花甲的「老芋仔」走上街頭,訴求「想家」、要求「回家」,他們說:「生,讓我們去奉上一杯茶;死,讓我們去現場上柱香」。家,恆是中國人歷久不變的命題。
然而戰敗撤台的蔣介石規定年輕士兵:「現役在營期間不准結婚!」這使得基層士兵在中年退伍後難以找到適婚對象,而孤單終老異鄉。若是湊合成家的「老芋仔」,境遇可能更糟:家累艱難固是常態,老來得子的「跨世代隔閡」在異鄉的異樣眼光下生活,更遭遇情感、價值與身分認同的撕裂之痛。
在台灣親美反共、較早資本化與都市化的環境中,許多曾經代筆「類僑批」的後代未必自覺是在縫補歷史的裂縫。他們反而日漸疏離父輩的原鄉,甚至排斥相應的價值觀,那是他們「融入社會」的自我保護機制。
如果說「老芋仔」在台灣,1990年代以前是家的離散;那麼1990年代以後,就是家的變味了。
兩岸、兩種人、兩組電影的「家文化」莫比烏斯環
在1990年代以後,兩岸最能表現「家文化」變遷的電影,就是從李安的「父親三部曲」(《推手》《囍宴》《飲食男女》),到2020年代藍鴻春的「潮汕家庭三部曲」(《爸,我一定行的》《帶你去見我媽》《給阿嬤的情書》),兩組電影正好構成「兩岸家文化的莫比烏斯環」。
這30年來,兩岸「家文化」電影的階段性交接,也不意間形成政治上的隱喻,儘管兩位相差30歲的導演都試圖做了去政治化處理。
但李安三部曲講的華人家庭離散與中美文明矛盾,其根源都在內戰、冷戰的雙戰結構裡。那時,美式全球化大行其道,大陸地區也不能免。但30年後,東昇西降、中美分庭抗禮的時代產生藍鴻春三部曲這樣令人低迴傳統的電影。如此看來,還原他們的政治經濟背景,反而成為看懂這類作品的必備知識。
從結構來看,1990年代的李安三部曲是「逃離父權」。無論是紐約的太極拳大師,還是台北的圓山飯店大廚,傳統父權在面對西方現代性、美式全球化與個人主義時,都是無奈地退場、妥協與分崩離析。家,成了一個充滿張力、需要與現代自我相互拉扯甚至逃離的空間。
到了2020年代,藍鴻春三部曲卻從高度現代化、個人主義與快節奏的敘事路徑走向另一面:「回歸母體」。家不再是被逃離的沉重枷鎖,而是漂泊的現代人在面對焦慮時,試圖重新連結、尋找慰藉的鄉土母體與文化避風港。
如果說,李安三部曲呈現了焦灼的離心力;那麼,藍鴻春三部曲就展示了濃郁的向心力。前者在問:人如何從家庭中解放出來,成為自己;後者是問:人離開家庭與故土之後,如何不辜負那些等待自己的人。從出走到回歸,勾勒出中國人「家文化」的莫比烏斯環。
需要補充的是,大陸在2000年以後,也有父權崩塌、甚至弒父敘事的電影,比如《手機》、《孔雀》、《青紅》等,這點和李安自稱的「精神弒父」符合若干。可見兩岸「家文化」趨向現代的過程中,都面臨世代衝突的情節。
不同的是兩岸「家文化」電影的衝突方向與階級主體。上述大陸電影的父權衝突是縱向的,「家」雖破碎卻仍錨定於中國本土;李安電影的父權衝突則是橫向的,西方邏輯在「家」的重新協商中佔據話語主導權──這涉及階級主體的差異。
無論是住進紐約的電腦工程師、旅美二代的房產經理、還是台北圓山飯店大廚的女兒,他們都具備跨國流動的階級資本,衝突空間發生在紐約公寓或台北豪宅等全球化地標,而非本土的歷史廢墟上。他們對父權或傳統的「叛逃」是物理性的、可逆的、有選擇的。
但農村出身的都市中產、小城工人階級的子女、三線建設幹部的子女,這些大陸「家文化」衝突電影中的多數角色就沒有護照、學歷、外語、經濟能力等全球化流動的資本。他們對父權或傳統的「叛逃」是精神性的,不可逆的空轉、虛構、或精神性死亡──可逆性本身是一種階級特權。
一個尖銳的問題是:若大陸的「縱向逃離」主體也擁有跨國階級資本,他們是否會同樣選擇「橫向連結」?
這個提問本身反證:兩岸的常民階級並非「自然地」堅守家文化,而是在現代性最殘酷的切口上,勇敢選擇以情義進行創傷修復,這不正是藍鴻春三部曲的人設關鍵?情義未必是拒絕現代性的方式,而是現代性遺漏的補丁。
如此看來,兩岸家文化的莫比烏斯環,勢必得靠最廣大的普通民眾來完工了。
女性是兩組「家文化」最深的一條縱向暗線
其中,女性角色在李安與藍鴻春的兩組「家文化」都有代表性演出。
比如在《推手》中的美國媳婦瑪莎和烹飪班教師陳太太,她們表現女人的倫理不是「為家庭無限付出」,而是一個有職業和有心理邊界的人;再如《囍宴》中的顧葳葳和高偉同的母親,她們是把作為宗法制度的婚姻轉變成移民、身分、情感、性傾向與生存策略交錯的現代契約。
至於《飲食男女》中的朱家三姊妹,老大朱家珍最初把自己放在家庭責任之中,後來卻突然選擇離開既有生活,她呈現的是壓抑最久者的遲到出走。老二朱家倩是最典型的都市中產女性:職業能力強、情感克制、追求自主,也最難接受父親對人生的無形安排。老三朱家寧最接近新世代的流動性與即時欲望,她的愛情與人生選擇更不接受舊家庭秩序的約束。
李安三部曲的女性共同走向是:從「我在這個家裡是誰」,走向「我能否先成為我自己」。她們未必是不要家庭,而是拒絕把家庭視為個人的唯一命運,也就是把家庭關係排在個人選擇之後。但是,李安在朱家倩身上還是留下了情義的伏筆。
朱家倩表面是最西化、最追求自由與權利、最想逃離家庭的跨國航空高管;但在朱家家道中落、大宅即將解體之際,她的軌跡發生了震撼的「莫比烏斯反轉」:在最後關頭她放棄了前往阿姆斯特丹的升遷機會,買下了即將被賣掉的朱家老宅──在家族秩序分崩離析時,總要有一個人留下來,把根守住。
藍鴻春三部曲的女性角色也有自主性,但她們的主體性並非藉由離開家庭關係來成立,而是藉由把已經斷裂的關係重新接起來才成立的。
比如朱小敏,她在《爸,我一定行的》雖不是整部戲的主軸,但也不是李安式都市女性那種以職業與自我實現為主導的人物,而更像是潮汕生活世界裡的情義見證者;等到《帶你去見我媽》時,女性就從背景走到家庭核心了,比如潮汕媽媽操持、理解並最終包容兒子從深圳帶回離過婚的女友盧靜珊。
杭州籍的盧靜珊受過良好教育、擁有中產階級的理性與眼界,面對潮汕媽媽的「刁難」,如果她以現代都會女性的姿態選擇決裂,那不過是另一個朱家姊妹罷了。但導演讓她選擇「降維溝通」:一起做紅桃粿、一起拜神、用實際的陪伴與家務付出,來證明自己對這個潮汕家庭的情義,從而建立潮汕媽媽最終打破偏見、為愛改變所必須設定的情感錨點。
至於謝南枝《給阿嬤的情書》,在鄭木生客死南洋後,為報答他生前的恩情,竟以18年的時間用其名義寄信、匯款給潮汕的葉淑柔一家。她沒有名分,僅憑藉艱辛的勞動和一個「善意的謊言」,讓遠方的家庭得以存續。
謝南枝的義舉使人聯想起40多年前,台灣作家陳映真寫《山路》上的蔡千惠。後者假扮死者的妻子去照顧死者的家屬;前者假扮死者本人去撐持死者的家庭。兩人都是家外之人,卻都成為家內的支柱。
1950年代,蔡千惠因胞兄出賣革命同志,導致青年李國坤刑死、戀人黃貞柏入獄。蔡千惠將自己視為「叛徒的共犯」,她假扮李國坤的未婚妻自願照顧李家老小,以代兄受過。她用肉體規訓與無產階級化的獻祭方式,走向深山,做起最粗重的運煤與挑夫工作,用自己殘酷的肉體勞動養活李國坤盲目的母親與年幼的弟弟。
這兩位女性角色,都是站在契約理性的對立面。若在現代法律或新自由主義的精算邏輯下,她們並沒有任何「義務」去為別人承擔一生。但她們偏偏用一種前現代、甚至帶有古典悲劇色彩的「仗義」,拒絕了利己的出走,選擇了沉重的死守。
如果說,謝南枝的形象是「純粹的給予和撫慰」,她的內心是溫暖且沒有陰影的;那麼,蔡千惠的形象則充滿了「原罪感與自我懲罰」,她的奉獻是伴隨著深沉的罪惡感與沈重的歷史悲劇性。
巧的是,藍鴻春與陳映真都用「書信/遺書」作為推進情義的載體:謝南枝的書信操作是一場「善意的共謀」,她以文字為盾,保護了遠方阿嬤脆弱的餘生;蔡千惠的遺書不只是留給黃貞柏的告白,它更是一把劍,狠狠刺向自己與那個因為經濟飛躍而集體失憶、走向耽美與物化的台灣社會。
就角色意義來看,蔡千惠像一團烈火,謝南枝是一道微光。前者自毀於台灣經濟騰飛、物慾橫流的「家畜化」世界;後者閃現在大陸後來居上、攀比競爭的「內捲化」時代。兩者似乎都提示觀眾思索這樣的問題:在一個已回不到過去的現實中,人該保有什麼樣的初心來自處與相處?
30 年前,李安拍出了都會女性為爭取「自由權利」而發動的家庭戰爭,但他在《飲食男女》朱家倩的身上,留下了因情義而回歸的伏筆。30 年後,藍鴻春拍出了常民女性如何以「有情有義」為地基,包容了現代兒女的自由,縫合了離散的創傷,從而讓整個華人家庭結構穩如磐石。
這是台海兩岸「家文化」歷經 30 年全球化洗禮後,在女性角色身上完成一場莫比烏斯環式的文明回歸。
情義與情慾:兩種現代性的華人答卷
在中國近現代史上,廣東是反殖民入侵的最前線,同時也是出洋華工的最大原鄉。八國聯軍入侵北京前後,西方世界充斥著歧視中國人的「黃禍論」,卻有一位曾在紐約當僕役的廣東台山人馬萬昌(馬進隆,Dean Lung)捐資哥倫比亞大學,最終促成「丁龍漢學講座」與「斯達爾東亞圖書館」的建立。
一個多世紀後,全球觀眾通過《給阿嬤的情書》看見一個在曼谷做苦力的廣東汕頭人鄭木生,在泰國當局取締中文教育時仗義支持狄功老師開班授課,甚至啟發了後代華裔捐建「木生中學」。
這一實一虛,一個北美一個南洋,訴說著廣大底層勞動者在異國托舉民族文化的故事。無論是歷史上的馬萬昌(丁龍),還是銀幕上的鄭木生,這兩個橫跨時空與虛實的角色,在階級意義上形成了極為強烈的互文。他們在最極端的排華偏見與資本壓迫下,展現了「越是底層,越見風骨」的生命力。
在一個沒有體制保障的世界裡,勞動者唯一能用來對抗命運的武器,就是情義。它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基礎。天下戰亂,國內分裂,家庭離散,是無情無義的擴張。
1990年代的台灣社會,政治上剛結束沒有中國地理和人民依託的兩蔣威權統治,新興的藍綠統治階級橫向移植美式制度與價值觀,資本主義與都市化經濟正高度發展,消費主義的物質文明成為許多人的生活目標。統治者就利用生活方式與制度的不同為理由,企圖割斷中國脈絡以獨占島嶼利益。
在外部環境方面,後冷戰的美式全球化與歷史的終結論,成為接續冷戰的新殖民主義方針。在這種背景下,台灣菁英階層全面倒向依附美國生產力與美國價值,無法自拔。去中國化的教育改革,李安的《飲食男女》,都在1994年出品。
朱家女兒認為要活出自我,就必須「殺死」家庭的黏稠性,必須透過物理上的「搬離」、「出走」來完成。她們似乎對家的情義淡漠,那時的家對她們而言,只是壓抑的黑洞。
朱家珍是「基督徒」,從極端禁慾主義者突然解放;朱家寧出身傳統、精緻、耗時的中式料理家庭,卻選擇在美式、高效、速食的「溫蒂漢堡」打工。更絕的是,老朱也不甘寂寞,宣布要賣老宅、搬新家、娶大女兒的同學兼閨蜜,後者還懷了老朱的孩子。
這看似亂七八糟的情節線條,其實就是拆解、抽離與分散的情慾邏輯。李安的處理方式是:情慾應當被承認,個體有權追求自己的感覺、伴侶與生活方式。欲望不是罪,而是自我真實性的一部分。
30年後,藍鴻春在《給阿嬤的情書》處理人際和家庭關係是用「情義」,而不是「權利」。愛,主要的不是我想要什麼,而是我對誰負責、我是否守信、我是否辜負了等待我的人。情慾不是被抽離成純私人的激情,而是被放在時間、家庭、遷徙與承諾之內。
男性是兩岸莫比烏斯環的「人身具象化」
再以兩位導演的「御用男演員」為例:郎雄在李安三部曲都飾演「父親」(朱老先生、高父、老朱);鄭潤奇在藍鴻春三部曲都飾演「兒孫」(深漂青年369、婆媳兩難的鄭澤凱、負債累累的鄭曉偉)。
郎雄是外表威嚴、內心深情又壓抑的傳統父親;鄭潤奇是當代潮汕家庭文化中,年輕人在傳統宗族觀念與現代生活拉扯下的真實樣貌。
本質上,他們是兩種類型資本培育出的「文化符號」與「階級標本」。他們在銀幕內外的身份張力,具體映射了兩岸在不同歷史周期中的社會結構與階級流動方式。
在戲裡,郎雄原是精緻、宏大、高高在上的儒家父權,卻在《推手》中去美國唐人街洗盤子、在《囍宴》中向同性戀文化與美國綠卡低頭、在《飲食男女》中失去味覺。
彷彿在美式意識形態全面獲勝的上世紀90年代,傳統中國的政治與文化父權,只能通過「退場、閹割、與西方和解」來換取在國際秩序中的容身之處。
反觀鄭潤奇,在藍鴻春的「潮汕三部曲」中,鄭潤奇飾演的角色從來不是高高在上的菁英。他是《爸,我一定行的》逃課退學的網吧青年、是《帶你去見我媽》裡和外省離婚姑娘共同打拼的深漂青年、是《給阿嬤的情書》中遠赴泰國尋找家族「過番」歷史真相的負債孫子。
在面臨一線城市的資本擠壓和現代性焦慮時,鄭潤奇的角色沒有橫向選擇逃往美西方,而是縱向回歸鄉土、祠堂、與阿嬤的僑批記憶中。他的救贖不是來自於西方的認可,而是來自於本土宗族共同體給予的情感與經濟托底。
這代表著新時代中國常民在面對全球撕裂時,主動在傳統文化中建立「精神防禦機制」。
如果說,郎雄演出了父親如何在外面的大世界(美國/現代性)中被稀釋、被拋棄;那麼,鄭潤奇就演出了兒孫如何在外面受盡風霜後,重新回到宗族與泥土中,把父親/母親/阿嬤遺落的歷史或家庭碎片重新拼好。這兩代一去一回,在戲裡的家族秩序完成了環形接棒。
再看戲外:郎雄本人是1949年隨國民黨軍隊來台的「外省人」,大半時間在具有官方背景的中國電視公司(中視)擔任基本演員。他代表的是失去大陸母體後的民國菁英,其後半生的文化合法性建立在親美冷戰的框架下,因此,他能完美融入李安在紐約拍攝的華人菁英離散故事。
郎雄在戲外也是個基督徒,身上交織著東方儒家與西方文明的雙重認同。他是舊時代被歷史颶風吹離土地、寄居於依附美系體制與大都會的上層,這點與李安一拍即合。
鄭潤奇則是一位土生土長的潮汕「90後」。他不是科班出身的演藝菁英,而是從高中輟學做過各類基層工作以後,憑藉對潮汕文化的敏銳度與台詞創作的天賦,在自媒體創業翻身的草根階級。
鄭潤奇沒有黨政軍體制的庇護,也不需要好萊塢或國際都會的認可。他既不靠學英文、也不靠西方影評人的審美安檢,而是用一口潮州話與網民互動,憑藉14億中國人的內循環市場就完成原始資本,難怪他與藍鴻春志同道合。
30年河西。兩位「御用男演員」的對照,隱喻兩岸「家文化」階級主體的改朝換代:
從被迫離散到主動回歸;從鄉愁的失落到主體性的重建;從美式全球化依附走向本土文化與經濟自主;從依附冷戰全球化產業鏈下的「高級華人」或「儒家買辦」形象,走出新時代中國數位經濟與強大工業母體完成自我賦權、不再需要西方凝視的「地道常民」。
從李安到藍鴻春:兩岸莫比烏斯環的階段性交接
至於兩位導演:李安家文化走向西方的價值是自由與權利;藍鴻春家文化回歸傳統的價值是責任與情義。
妙的是,李安出生於台灣省屏東縣潮州鎮,那是清雍正年間廣東潮州府的移民來台拓墾之地,先民因懷念原鄉而命名為「潮州庄」,這就是潮州人的情義。李安從這邊的潮州出走,而藍鴻春回歸那廂的潮州。
這30年的莫比烏斯環,教我們的或許不是對立的二分法,而是自由與責任、權利與情義的中庸之道。但是豆瓣評分,《給阿嬤的情書》高於《飲食男女》0.1分。這些微差距的象徵,似乎提示我們主次之分:做人先求有情有義,再談自由與權利。對於中國人來說,這樣的家文化結構才能穩固。
李安生長於冷戰的年代,他的父母都是因內戰分裂而撤台的外省知識菁英,與多數基層士兵那種「老芋仔」不同。李安的父親原在大陸已有家室,卻在1949年因戰亂而被迫離散來台,他曾在白色恐怖的年代義助「山東流亡學生案」的受難者家屬, 為人寬忍仗義。
在雙戰結構的時代背景下,李安兼具傳統的儒家文化教養與美國的電影工業素養,他善於運用好萊塢的語言來包裝東方的家庭倫理,用詞精緻絲滑,最終能走向世界級的電影頂峰。李安家文化電影中的離散拉扯,就是這種讓觀眾仰視巨大歷史背景的投射。
有別於李安的溫潤儒雅,藍鴻春的形象赤誠質樸。如果說李安是學院派的西方轉譯者,那麼藍鴻春就是田野派的本土守望者。雖然不是電影科班出身,但藍鴻春中文系的底子加上潮汕地方的泥土浸潤,使得他的情書文字有如砂鍋粥那般暖心動人,讓人產生近距離平視的觀影感受。
但這種莫比烏斯環的翻轉,本質上是全球財富、資本與產業主導權,從西向東、從跨國菁英向本土常民位移的趨向。
30年前,李安電影裡的父親「無奈退場」或「與西方和解」,是因為當時的台灣在政治經濟上無法脫離對美西方的依附,在文化上只能扮演「開明的買辦」;30年後,藍鴻春電影裡的阿嬤能成為「終極的救贖」,是因為當今的中國鄉土背後,有著全世界最強大的工業製造業集群和內需市場作為底氣。
如果說,李安的「父親三部曲」是華人舊菁英階級在全球化初期「離散與失落」的歷史,記錄了舊時代階級主體在西方文明衝擊下的步步退守;那麼,藍鴻春的「潮汕家庭三部曲」則是新興本土勞動階級在中國城市化與文化自信時代「回歸與重構」的歷史,展現了新時代階級主體在面對現代性時以本土的、鄉土的情義,去消化、包容並主導現代性的「東方主體性」。
以食物為例,李安導演一場在紐約舉行的、荒誕且充滿性干擾的「中式囍宴」,婚宴上的食物被美國賓客當作獵奇的異國情調來消費。在後冷戰美國霸權的語境下,傳統的「中華大菜/囍宴」在西方現代性面前,逐漸淪為一種必須妥協、改良且無奈離散的文化景觀。郎雄飾演象徵中式高檔料理的父親,最後在機場安檢時對西方現代性「繳械投降」的雙手定格,令人無語而難忘。
到了藍鴻春,就安排現代都市女性盧靜珊站在潮汕媽媽的廚房裡,學習揉捏紅桃粿、將其印入木模,完成兩代人、兩種文化的接軌。食物變成化解成見的「情義密碼」,它承載著「人類命運共同體」在家庭微觀層面的落實──不是消除差異,而是通過共同製作、共享食物,來達成求同存異、甚至聚同化異的家庭圓滿。
再以語言為例。李安設計高偉同用英語安撫伴侶賽門,用國語(普通話)欺騙父母的橋段。這種語言的雙向欺騙,卻爆發了英語爭吵,導致不懂英語的高母產生巨大恐慌與家庭權力的失衡。最終是以高父在機場用英語對賽門說「Thank you for taking care of Weitong」,並在安檢門前舉高雙手來結案,象徵本土語言對全球化的英語/現代性體制的投降與讓步。
30年後,藍鴻春也設計了鄭澤凱充當女友與潮汕媽媽的雙棲傳譯者,同樣是無可奈何。真正的破冰是從盧靜珊主動走進充滿潮汕話和油煙的廚房,親身去學習製作紅桃粿才開始。而潮汕媽媽最後帶著親手做的地方小吃,搭乘高鐵北上深圳,在現代化的公寓裡,用潮汕話與靜珊的普通話在餐桌上交織──這是鄉村大媽與都會白領的雙向奔赴,是雙方對家的情義再確認與價值吸納。
由此可見,從後冷戰時期橫向的「國際權力地圖」,到當代中國縱向的「城鄉/階級權力地圖」,兩位導演精心設計文化符號的演變,準確記錄30年來華人主體性從「面向世界時的自卑與妥協」,走向「回望鄉土時的自省與自信」的歷史軌跡。
這是兩岸30年來同一個中華傳統的家文化,在不同時期與不同階級的表現,代表全球化體系最深刻的「東昇西降」與位移。
結語:從東方主義到東方情義
當然,兩岸家文化電影的莫比烏斯環概念,本質是建立在「兩岸一家」與「家國同構」的主體意識上,而情義就是那條讓中華民族生生不息的環帶。
這種循環回歸的本體,在時間上是代際接力,在空間上是功能互補。換句話說,它是古老的中國人家文化在被迫捲入全球現代化浪潮時,為了適應不同政治生態與經濟階層,而在時空中展開一場漫長的自我對視。
至於李安路線在台灣的極端化、異化,比如楊雙子的《台灣漫遊錄》之類──該作品已經接受台灣官方的資助,將與日本方面合拍電視劇。以李安的格局,自然不大可能走向那種戀殖書寫,進而完成與隔岸大陸「互不隸屬」的文化切割。
但好萊塢畢竟不是慈善機構,它是西方意識形態與資本霸權的延伸。當李安試圖用西方高科技去為東方符號立傳時,他必然會遭到好萊塢建制派的冷酷審視。在西方資本眼裡,李安只是負責把東方元素「翻譯」成西方中產階級消費品的技術大師,一旦他的敘事可能觸碰到西方歷史的殖民原罪,或者商業回報不符預期時,他就會遭遇毫不留情的拋棄。
籌備多年的《李小龍傳》已經擱淺,李安正改拍《Gold Mountain》,回到他拿手的華人離散故事。但這會不會又是一部承接好萊塢或全球資本的訂單,用無可挑剔的技術、敘事水準和東方美學,來迎合西方評審的凝視需求,為全球市場供應高品質的華人題材電影呢?
如果李安的《金山》最終仍走上東方主義的製程,那他不愧是一位「電影界的張忠謀」了──華人世界裡最懂西方電影工業、代工最精緻、也最受西方體制認可的頂流工匠。
但從資本結構和階級屬性來看,藍鴻春與《給阿嬤的情書》在此時的崛起,似乎更值得觀眾產生另一種劃時代的期待:他不走好萊塢的代工路線,而是用中文的古典內功與大陸下沉市場的草根韌性,直接在中華大地與跨國華人命運共同體的土壤上自建創作工廠。
貢獻20億票房的觀眾深受感動,或許就是最直白的說明。大家其實明白「阿嬤」的時代已無法倒流,但她喚醒我們長期在好萊塢與西方現代性洗禮下,久違的審美感知與倫理自覺。這種家國文化得以存續的內在品質,竟通過猝不及防的眼淚潰決,來重新自我洗禮而再現。
在台灣「合法要飯」的作品走向異化,或苦於「票房傻眼」的困境時,藍鴻春研讀數千封僑批、走訪數百個海外華人家庭的啟發,或許能帶動兩岸更多有情有義的影視創作者,繼續往「扎根」與「常民」的方向開路。
當大陸市場已能夠獨立供養20億的「東方情義」時,好萊塢式的「東方主義」在商業與思想上的主導權,也正逐步讓位給兩岸土地上新鮮的、沾著泥土的書寫者了。
20260705




